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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第28章 后院蒲公英

寄养家庭 · 佚名 · 1,938 字

傍晚时分回到家里,莉娅帮着露西把买回来的新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露西给她买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前胸印着一只烫金的小猫。莉娅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没说话。但手指抚过那只金猫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鱼尾搅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吃完晚饭后,马克端着一杯茶去后院修栅栏上那根松掉的横木条。他嘴里叼着几根铁钉,裤兜里插着卷尺和起钉器,用膝盖顶着横木条对齐。锤子砸下去叮叮当当响,惊飞了栅栏外树上栖着的几只乌鸫。天色还没完全暗,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投下来的光线把后院长长的草影射得斜斜的。

莉娅从后门走出去,站在草坪边缘看着马克干活。蒲公英的种子从草尖上飞起来,飘到她头发上。她没有伸手去弹掉它们,只是站在那里,把新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套在头上。烫金的小猫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锤声停了。马克直起腰,用袖子蹭掉额头的汗,偏头看到莉娅站在不远处。他把嘴里叼着的最后一根铁钉取下来拿在手里,冲她扬了扬下巴。“想试试?”

莉娅没回答,但鞋尖在草丛里蹭了一下。马克把锤子放在栅栏顶上,从裤兜里掏出起钉器,把原来那根锈断的铁钉撬出来,然后指着横木条上新的钉孔。“对准这里,铁钉插进去,然后锤。别太用力,钉子歪了就得重来。”

他把锤子递过来。锤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温温的。莉娅接过去掂了掂重量,然后蹲下来,从马克手里拿起一根铁钉,左手扶住横木条,右手握着锤柄。她在新钉孔里摸索着铁钉的位置,找到位置后轻轻敲了两锤,把钉子尖头固定住,然后加大力度。铁钉一厘米一厘米地钉进木头里,碎木屑从钉孔边缘挤出来。最后几锤她用尽全力,锤面砸在铁钉头上时虎口被震得发麻。

“行了。”马克说。他用拇指在钉头上摸了一下,确认钉得足够深。“第一根。还有五根。”

莉娅把锤子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根铁钉。第二根比第一根顺手了。锤声从生涩变得均匀,叮,叮,叮,节奏稳当。马克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指导,只是在她对齐不准时用手指点了点钉孔的位置。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一直保持着两三寸的距离。

他们俩谁也不说话。锤声、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晚风吹过蒲公英时种子脱离花托那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响。修好最后一根横木条时,天黑透了。栅栏外面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穿过栅栏缝隙洒在后院里,照在莉娅头发上沾着的蒲公英绒毛上。

马克收起工具时发现莉娅还蹲在原地,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里仍然握着那把锤子,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马克弯下腰,看到她脸上有一道很细的泪痕,从下巴尖滴下去,洇在膝盖旁边的蒲公英叶片上。她没出声,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只是眼泪一直往外淌。她盯着那道刚钉好的横木条,嘴唇抿成一条线,卫衣帽子内侧的布料已经被泪水浸出几块深色湿痕。

马克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起钉器递给她。“放工具箱里,红色那个。”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闷闷的。“顺便帮我把那盒铁钉也拿来,栅栏底下还有个地方松了。”

莉娅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接过起钉器,站起来往车库走。工具箱放在车库墙角,打开盖子后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她把起钉器放回去,拿起那盒铁钉,关上工具箱盖子,站起来,转过身。

马克不是真的要铁钉。他已经把剩下的铁钉从栅栏上拿下来了,放在掌心里数着,数了一遍又一遍。莉娅走过来把铁钉盒递过去,他接了,说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数铁钉。数到第五根还是第六根,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到莉娅面前。那块手帕看着像是洗过很多次,折痕已经洗不掉了。

莉娅没接。她站在栅栏旁边,蒲公英飞絮在路灯下飘得到处都是,落到她头发上,落到马克手里的铁钉盒里。后院的灯从厨房窗户里漏出来,在她脚边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还在往外淌的眼泪憋回去。

那块手帕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黄。过了大约二十秒,莉娅伸手接过去攥在掌心里,没用来擦脸。她把手帕叠成小小的一块,塞进新卫衣的口袋里,然后弯腰拔了一根蒲公英,对着路灯吹了一口气。飞絮散开来,亮晶晶的,像碎星星一样飘满了整个后院的夜空。

马克靠在栅栏上,仰头看着那些飞絮。他没有问莉娅为什么哭。他大约猜得到。一个从寄养家庭被社工送来的十二岁女孩,偷摸翻看她的行李箱时能闻到一股洗不掉的男人味道,她不想说,他就不问。他当货运工时见过太多咬牙不吭声的人,知道有些眼泪比哭声更沉。

露西站在厨房窗后,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她透过窗户看着后院里的画面,手上的碗好一会儿没放下去。她老公蹲在蒲公英丛里,正把散落在工具箱外面的铁钉一根一根捡回盒子里。那个瘦瘦的小女孩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面晃,金色辫子被夜风吹得散开几缕,蒲公英飞絮和路灯的光都落在她头发上。

她搁下碗,拉上窗帘,把水池里的水放掉,擦了擦手。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深夜谈话节目,笑声很响,但搁不住从后院顺着墙根钻进来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