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现在滚出去(加料)
分手后,被一群精神小妹收留了 · 社恐的马铃薯 · 9,536 字
"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可不是好惹的。"
花臂她爸把戳向林野鼻子的手指又往前伸了半寸。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大概是上次赌输了被人打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但尾音发虚,那是赌徒特有的虚张声势,嘴上喊得响,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他收回手指,转向花臂。
"郭二佳,我是你爹!今天你不给我钱就是不孝!"
花臂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
指甲盖在木质桌面上刮出一道极细的白痕。
她的舌钉在嘴唇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林野把叼在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呸。你也好意思说孝?我都替你丢人。你女儿十六岁在工厂里踩缝纫机,钱都让你输光了,她藏两百想买件棉袄,又被你打。别在这儿给我玩社会那一套!"
他一挥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划过空气,落在身前。
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利落。
"你问问,哪个不是混过的?"
黄毛往前走了一步。
双马尾甩到身后,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眼神从刚才的焦急变成了轻蔑。
花腿也往前走了一步,腿上的玫瑰纹身在灯光下红得扎眼。
她没开口,只是用那双平时在镜头前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他。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两个字:恶心。
绿毛和粉毛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沈卿从咖啡台后面绕出来。
沈娜把针织开衫重新披好跟在沈卿后面。
苏小暖松开了攥着校服下摆的手指,往前迈了半步。
安冉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神比花腿更冷。
林野吼了一声:"小智!"
改装车间的方向传来扳手砸在铁架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连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小智拎着扳手冲过来。
那把扳手比他平时修车用的那把大了两号,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上蹭满了黑色的机油印子。
荧光绿的鸡冠头在跑动中抖得像一面旗。
他往林野旁边一站,扳手往肩上一扛,下巴抬得老高。
他身后跟着几个都是跟着他学徒的精神小伙。
清一色的紧身裤豆豆鞋,有染黄毛的有染红毛的还有一个剃了光头但头皮上纹了一只蝎子。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有的是扳手,有的是拆轮胎用的撬棍,还有一个拿的是从车间里顺手抄起来的灭火器。
几个精神小伙往林野身后一字排开,扳手撬棍灭火器在手心里敲得啪啪响。
郭大炮身后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光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掉漆的金链子,瘦高个把叼着的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
然后光头呵呵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混社会混久了之后养出来的习惯性轻蔑。
"呵呵,我倒看看,你们一帮小兔崽子能把我怎么样?"
他嘴里是这么说的,但脚后跟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花臂她爸,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郭大炮,你不是吹牛你女儿发财了?就这?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你不是说她开了个车队,一个月挣十几万?你他妈又吹牛是吧?老子信了你的邪才跟你跑这一趟。结果呢?连杯茶都没喝上,还被人拿扳手指着鼻子。"
郭大炮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绛紫色。
他转过身瞪着光头,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但光头压根没看他。
光头已经把手从金链子上放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往训练场大门口走。
瘦高个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扔,也跟着走了。
两个"兄弟"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训练场大铁门关闭的咣当声彻底切断。
郭大炮转回来,指着郭二佳。
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那里面只剩下赌徒输光最后一个筹码之后那种空洞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当初我就该打死你!你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扔河里!养你有什么用?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养你连两万块都不给!"
郭二佳从林野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到郭大炮面前,和这个她叫了十八年"爸"的男人面对面。
她的花臂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嘴唇动了一下,舌钉在嘴唇间闪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
"你打了我那么多年。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每次都说你戒赌。你从来没戒过。你不是戒不掉,你是不想戒。因为你不赌就得去打工,打工太累了。打我就轻松多了。"
郭大炮的嘴唇在哆嗦。
林野往前迈了一步,把他指着郭二佳的那只手打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区里格外清晰。
"放下手。现在滚出去。"
郭大炮猛地转过头瞪着林野。
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颧骨上的皮肤因为长期酗酒和熬夜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
"怎么,你还敢打我?"
林野啪啪打了他两个耳光。
他的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打你不需要挑日子。"
郭大炮捂着脸。
然后他抬起那只捂着脸的手,手背朝外,朝着郭二佳的方向挥过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百遍,以前每次赌输了回来就是这么打她的。
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小智几个拎着扳手挡在前面。
那把扳手还扛在肩上,鸡冠头往前一伸。
他身后那几个精神小伙同时把家伙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咖啡区里炸开来。
"怎么,老头,还想挨打?你往前再走一步试试,看是你的脸硬还是我的扳手硬。我告诉你,我在这条街上改车改了三年,打架没输过。"
郭大炮后退几步。
人字拖在地面上蹭出好几声连续的摩擦声。
他捂着脸上的巴掌印,看看小智手里那把扳手,看看那几个精神小伙,又看看林野。
林野站在郭二佳前面。
"行,行,你们等着!"
郭大炮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方才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底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输光了一切之后才有的歇斯底里的尖利。他转过身的动作带着赌徒特有的狼狈,人字拖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啪嗒啪嗒的节奏慌乱得像一条夹着尾巴逃窜的野狗。他的右肩撞上了门框的铁皮边,整个身子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摔在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槛上。左手慌忙抓向门框,指节上那道结了痂的旧伤疤蹭在粗糙的铁皮上,痂壳被刮掉了一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珠子。他扶着门框站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廉价的花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是看林野,不是看小智,而是看他那个叫了十八年"女儿"的郭二佳。
郭二佳站在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中间。她那头原本染得张扬的金发在咖啡区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但此刻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比训练场任何一辆改装车的引擎都要冷硬。两条花臂从短袖T恤的袖口里完整地展露出来,左臂上那条盘踞的墨色龙纹从手腕一直缠绕到肩头,龙鳞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像是被刀刃刻上去的。右臂上那朵盛开的牡丹和缠绕的荆棘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肘弯,红色的花瓣红得像是真的从血管里开出来的一样。
她的舌钉在嘴唇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愤怒被压抑到了极致之后、即将喷薄而出之前的那种颤抖。那枚银色的舌钉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间闪了一下,像一颗即将引爆的雷管。
她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极其沉稳的一声闷响。花臂在身侧微微抬起,手指蜷曲着,指甲盖在掌心压出几道深红色的印痕。她看着郭大炮,看着这个曾经无数次在赌输之后用皮带、用扫帚、用那只嵌着黑泥的手掌抽打她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十六岁那年把她辛辛苦苦踩缝纫机攒下来买棉袄的两百块钱翻走、又在被窝里把她揪起来暴打一顿的男人。
"郭大炮。"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之后再吐出来的。
"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不叫郭二佳。我姓花,叫花臂。我没有爸。我爸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死了。死在哪张赌桌上我不知道,死在哪个地下赌场里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认识你。你以后要是再敢来训练场,我不会再让林野拦着。我亲手把你打出去。你打了我十八年,我现在还你一顿,够不够本你自己算。"
郭大炮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那张蜡黄色的脸上浮起一种绝望的东西,那是赌徒在输光最后一个筹码之后、发现自己连最后一点可以压榨的血源都断掉了之后才有的表情。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咕噜声。他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颧骨上的皮肤因为长期酗酒和熬夜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此刻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猪油。
林野站在郭二佳——不,是花臂——的旁边。他把叼在嘴里的烟从右边换回左边,烟头上积了一截长长的白色灰烬,他抬手弹了一下,烟灰簌簌地落在水泥地上,被从训练场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散。他看都没看郭大炮一眼,只是偏过头,看向他身后那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们。
黄毛——她叫苏小暖——还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双马尾甩在脑后,歪着头的角度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鄙夷。她那头染成明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是刚喷过漆的改装车引擎盖,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因为刚才从改装车间冲过来的时候出了点汗。她今年才十九岁,是整个训练场里除了小智之外年纪最小的,但此刻她看着郭大炮的眼神却老练得像个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
"林野哥,"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毫不做作的亲密,"这种人也配当爹?我看连条狗都不如。我爹虽然也穷,但他从来没动过我一指头。"
花腿——她叫沈卿——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她腿上那朵玫瑰纹身在咖啡区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扎眼,花瓣的纹路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勾得极细,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真的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她平时在改装车展的镜头前总是笑眯眯的,那是一种职业性的甜美,但此刻她用那双眼睛看着郭大炮,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两个字:恶心。
再加两个字:去死。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沈娜。沈娜是沈卿的亲妹妹,比她小两岁,身上那件针织开衫已经重新披好了,只是领口还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姐妹俩的长相有七分相似,但沈娜的轮廓比沈卿更柔和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沈卿那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之后磨出来的锋利,多了几分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青涩。她没开口,只是用那双和沈卿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郭大炮,然后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过去,勾住了苏小暖的手指。两个姑娘的手在身侧交握在一起,指节扣得紧紧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彼此:我们是一边的。
绿毛和粉毛——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姐姐叫安晴,妹妹叫安雨——同时往前走了一步。安晴染了一头翠绿色的长发,发尾烫成了大波浪卷,披在肩后像一匹绿色的绸缎;安雨则染了一头樱花粉色的短发,发梢剪得极碎,贴在耳后露出两只戴着银色耳钉的耳垂。姐妹俩今天都穿着紧身吊带和牛仔短裤,脚上是一模一样的白色帆布鞋。她们往前走的时候,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完全同步,就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安晴——绿毛——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按灭,塞进牛仔裤的后袋里。她看着郭大炮,嘴唇动了动,舌头上那枚和花臂同款的银色舌钉在口腔里闪了一下。
"姐,"她偏过头,对安雨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这种老东西,怎么还有脸活着?"
安雨——粉毛——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用小拇指的指甲盖刮了一下自己的眉尾。那是一个极其漫不经心的动作,但她的眼睛一直钉在郭大炮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锥子。
小智还站在林野旁边,那把大号扳手扛在肩上,荧光绿的鸡冠头在灯光下抖得高高的。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学徒的精神小伙一字排开,扳手撬棍灭火器在手心里敲得啪啪响,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给郭大炮的狼狈退场配背景音乐。其中一个剃了光头、头皮上纹了一只蝎子的年轻人把灭火器往地上顿了一下,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咖啡区里炸开来,震得吧台上的几只玻璃杯嗡嗡作响。
"老东西,还不滚?"小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街上打过三年架之后才有的笃定,"你再磨蹭,我拿扳手给你修修骨头,免费的。"
郭大炮的脚后跟又往后挪了半寸。人字拖的橡胶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摩擦声。他看看小智手里那把比普通扳手大了两号的铁家伙,看看那几个一字排开的精神小伙,看看那群站在林野身边、用各种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他的五颜六色的姑娘们,最后把目光落在花臂身上——落在他这个被他打了十八年、此刻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用那双曾经总是垂下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女儿身上。
他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但花臂先开口了。
"林野。"她偏过头,看着林野,眼神里的冷意融化了一点,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别让他在门口杵着了。碍眼。"
林野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郭大炮,然后偏过头,朝着小智那边扬了扬下巴。
小智心领神会。他把扳手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又炸了一次。然后他朝着郭大炮走了两步,鸡冠头在灯光下晃得高高的。
"走吧,老头。我送你到门口。别走太慢了,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郭大炮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蹭出好几声连续的、慌乱的摩擦声。他捂着脸上那个巴掌印,转过身,朝着训练场大门口跑过去。跑动的姿势极其难看,左脚的拖鞋在转身的时候飞了出去,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板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在铁皮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门外的沙土地上,被几粒碎石子硌得龇牙咧嘴。
他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女儿站在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中间。
黄毛苏小暖歪着头,双手抱胸,双马尾垂在肩前,帆布鞋的鞋尖在地上轻轻地点着,那节奏像是在给郭大炮的退场倒计时。
花腿沈卿抬起右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银色的改装车挂饰,是林野送给她的。她偏过头,看了林野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意。
沈娜站在沈卿身后,针织开衫的扣子已经重新扣好了,她把一只手搭在沈卿的肩膀上,下巴搁在自己那只手的手背上,用一种看路边野狗的眼神看着郭大炮。
绿毛安晴把手机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来,对着郭大炮的方向晃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她刚刚打开的手机备忘录。她用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安雨,安雨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咖啡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粉毛安雨抬起手,用小拇指的指甲盖刮了一下另一边的眉尾,然后把手放下来,插入安晴的臂弯里,姐妹俩肩并肩站着,帆布鞋的鞋尖朝向完全一致,就像两面并排插在地上的旗帜。
安冉——她没染头发,一头黑发梳成高马尾,发尾垂在肩膀后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工装裤——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她看着郭大炮的眼神比花腿沈卿还要冷。沈卿的眼神是"恶心",安冉的眼神是"你已经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今年二十八岁,是整个训练场里年纪最大的姑娘,十六岁就出来混社会,见过的人渣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此刻她用那双在工厂里看过流水线、在夜店里看过灯红酒绿、在改装车展的镜头前看过无数男人贪婪目光的眼睛看着郭大炮,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快滚。"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但那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郭大炮的耳朵里,把他最后那一点残余的、赌徒特有的厚脸皮也砸碎了。
林野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身旁一张铁皮桌的桌沿上按灭。烟头上的火星子在铁皮上溅了一下,然后熄灭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他抬起头,看着郭大炮,抬手朝着训练场大门的方向挥了一下。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划过空气,落在身前,动作幅度不大,但干脆利落,和刚才他挥手让郭大炮放下指着花臂的那只手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出去之后,顺便把门带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动,像是在吩咐一个不相干的、无足轻重的路人。
郭大炮扶着门框的手在发抖。指节上那道被刮掉痂壳的伤口渗出来的血珠子已经凝固了,在蜡黄色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又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咕噜声。他想说什么,想喊一句"你们等着",想再虚张声势一次,但嘴巴张开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所有虚张声势都需要观众,但现在他的两个"兄弟"已经走了,训练场大铁门关上的咣当声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沙土地上,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左脚那只飞出去的人字拖躺在训练场大门内侧的水泥地上,鞋底朝上,磨得快平的橡胶底上沾满了从赌场带出来的烟灰和痰渍。他弯下腰,想伸手去捡,但手指刚伸出去,就看见一只帆布鞋踩在了那只拖鞋旁边。
是黄毛苏小暖。
她把那只拖鞋踢了一下,踢到了门外的沙土地上。拖鞋在地上翻了个个儿,鞋面朝下砸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拿走。别留在这儿脏了我们的地。"
郭大炮弯腰捡起拖鞋,套在光着的那只脚上。人字拖的塑料夹脚带夹在他的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夹得脚趾缝生疼。他转过身,拖着一双啪嗒啪嗒响的人字拖朝着训练场外面的小路走过去。背影在路灯拉长,佝偻着肩膀,花衬衫在夜风里抖得像一片挂在枝头快掉了的枯叶。
林野看着郭大炮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大门外面的夜色里,然后偏过头,看向花臂。
花臂站在原地,两条花臂垂在身侧,手指还蜷曲着,指甲盖在掌心压出来的深红色印痕还没褪干净。她看着训练场大门口的方向,看着那个被她叫了十八年"爸"的男人消失的那个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舌钉在嘴唇间闪了一下。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晃动,但没掉下来。不是因为不伤心,而是因为她觉得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林野抬起手,在花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落在她的肩头上,掌心贴着她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绷得极紧,紧到微微发颤。
"行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花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吸进去,经过喉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呼出来。她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眶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野,嘴唇动了一下,舌钉在嘴唇间闪了一下。
"林野,谢谢你。"
林野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她肩头上拿开,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一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们。
黄毛苏小暖已经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花腿沈卿靠在吧台边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帆布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腿上的玫瑰纹身在灯光下红得依然扎眼。沈娜还站在沈卿旁边,针织开衫的袖子被她卷到了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手链。绿毛安晴和粉毛安雨肩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帆布鞋鞋尖还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朝向。安冉把双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里,黑马尾垂在肩后,脸上的表情从冷冰冰变成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锋利的东西。
"好了,"林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随意,但所有人都听出来这个"好了"后面还有话,"热闹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小智,让你这帮兄弟回车间去,扳手撬棍灭火器从哪拿的放回哪去。灭火器要是少了一截压力,明天消防检查过不了。"
小智嘿嘿笑了一声,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扛回肩上。"放心吧哥,我这几个兄弟手脚干净,用完的东西都放回原处。"
光头伸手指尖在脖子上那根掉漆的金链子上摸了摸,然后转头朝着那几个徒弟挥了一下手。几个精神小伙把手里的家伙往肩上一扛,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跟着小智往改装车间走。荧光绿的鸡冠头在跑动中抖得依然像一面旗。
林野转过头,看了苏小暖一眼。"小暖,你作业写完了没?没写完赶紧上去写。你班主任昨天又打电话了,说你数学又考了四十八。你再这么考下去,你妈那边我没法交代。"
苏小暖瘪了瘪嘴,双马尾甩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我等会儿就上去。"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林野,"哥,你等会儿上来不?我给你留门。"
林野没回答,只是朝她挥了一下手,示意她赶紧走。苏小暖哼了一声,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野又转向安冉和花腿沈卿。"沈卿,你们那个改装车展的视频文案写完了没?明天上午要发。广告商那边催了三遍了。"
沈卿从吧台边上直起身来,腿上的玫瑰纹身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写完了,但配图还没选好。冉姐帮我看看?"她偏过头看安冉。
安冉点了点头,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行,去你房间看。顺便把明天要发的九宫格先排一下版。"
沈卿拉了一下沈娜的手。"娜娜,你也来。你那审美比我强,帮我看看配色。"
沈娜点了点头,把卷到手腕上的针织开衫袖子放下来,跟在沈卿和安冉后面往楼上走。三个人帆布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参差不齐,但节奏很和谐。
绿毛安晴和粉毛安雨还站在原地。姐妹俩对望了一眼,安晴先开口了。"林野哥,我们俩今天洗了车,车间地上全是水,明天再收拾行不行?"
林野摆了一下手。"行,明天再弄。你们俩上去休息吧。"
安晴和安雨同时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姐妹俩的帆布鞋踩在楼梯上的节奏完全同步,就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翠绿色的长发和樱花粉色的短发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像两团移动的彩色云朵。
咖啡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野和花臂两个人。
花臂还站在原地,两条花臂垂在身侧,看着训练场大门口的方向。训练场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橘黄色光线,落在水泥地上拉成一条细长的光影。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吧台上几张废弃的改装车宣传单,纸张在桌面上轻轻地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野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裤袋里掏出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嚓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上。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然后他把打火机塞回裤袋里,从嘴里拿开烟,呼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来,把他和花臂之间的那一段空气染成了淡蓝色。
"花臂。"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随意,像是闲聊一样,"你过来一下。"
花臂转过头,看着林野。眼眶里的水光已经干掉了,留下一圈极淡的红。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林野走到咖啡区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旧的皮沙发,皮面上有好几道裂纹,从沙发坐垫一直裂到靠背上,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林野抽的,有沈卿抽的,有小智抽的。
林野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在裂了皮的靠背上,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他把烟叼回嘴里,抬手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
花臂在空位上坐下来。沙发坐垫往下陷了一下,弹簧发出咯吱一声响。她坐在林野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蜷曲着,指甲盖在掌心里压出来的印痕已经快褪干净了。她偏过头,看着林野。
"林野,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林野从嘴里拿开烟,朝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堆满烟头的缸子里,和那些已经冷掉的灰烬混在一起。他转过头,看着花臂,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对郭大炮时的那种冷硬,也没有吩咐小智时的那种随意,而是一种很深的、认真到让对方心里发紧的东西。
"花臂,我问你。"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之后再吐出来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花臂愣了一下。舌钉在嘴唇间轻轻颤了一下。
"打算?我就在训练场待着啊。继续改车,继续出车展。你不是说了吗,这儿就是我家。"
林野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呼出来,两道白色的烟柱在灯光下散开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自己。花臂,你今年才十八岁。你在这儿改车能改几年?改到二十岁?改到二十五岁?你总不能一辈子改车。这行吃青春饭,你现在腿脚利索脑子活,等你到了安冉那个年纪,你还扛得动轮胎吗?"
花臂沉默了。嘴唇抿紧了,舌钉藏在唇缝里,不再颤动。她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掰着,指节掰得咔咔作响。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两条花臂在灯光下泛着的幽幽青光。左臂上那条盘踞的墨色龙纹从手腕缠绕到肩头,右臂上那朵盛开的牡丹从手背开到肘弯。这两条花臂是她十七岁那年纹的,用踩缝纫机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纹身师问她纹什么,她说纹龙和牡丹。纹身师问为什么选这两个,她说龙够狠,牡丹好看。纹身师没再问。
"我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坦白的茫然,"林野,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只想活着,不被郭大炮打死。后来来了训练场,我就想每天都有车改,每天都有饭吃,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怕被人揪起来打。我从来没想过以后。以后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远了。"
林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上最后一点火星子在玻璃缸底上溅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转过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花臂。
"那我帮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