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空中楼阁

　　孙策缓步上前，拿起那方沾了血珠的锦盒，轻轻合上盖子。

　　“一路走好。”孙策低声道。

　　“你的教训，我记下了。”

　　殿门被推开，周瑜带着甲士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御座上的景象，脚步一顿，随即躬身不语。

　　“传令下去。”孙策转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以九卿之礼下葬，棺椁、仪仗按公侯规制来。”

　　“诺。”周瑜应声，又低声道。

　　“主公，府库、粮仓、户籍都清点得差不多了。寿春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差。”

　　孙策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那道孤寂的身影。

　　“无妨。”

　　“我们本就是白手起家，无非是从头再来而已。”

　　“传我命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明日起，清点户籍，修复水利，屯田垦荒。这淮南的烂摊子，我们一点点收拾。”

　　周瑜望着孙策的背影，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经此一役，孙策似乎又沉稳了几分。

　　安葬袁术的仪式办得不算张扬，却也做足了体面。

　　淮南世家大多与袁氏沾亲带故，袁术虽失了民心，却仍是四世三公的牌面，厚葬他，便是给淮南士人一个台阶。

　　“府库清点出来了。”忙碌了许久的周瑜拿着一册竹简，轻叹道。

　　“各地存粮加起来不足八万石，且大半是陈谷霉粮。府库钱财堪堪百万钱，连修缮城防都不够。”

　　“户籍散失严重，在册人口不足鼎盛时三成，只有百万出头。多数百姓要么逃去了南边刘璋地界，要么躲进了世家坞堡。”

　　孙策揉了揉眉头，却并不觉得意外。

　　袁术一直走的是竭泽而渔滚雪球的路子，在淮南这些年一直横征暴敛，各地早就被掏空了。

　　不过，看到这些数字，孙策还是深感无力，略有些自嘲的说道：“合着我拼死拼活拿下寿春，就捡了个烂摊子？”

　　“烂摊子才好收拾。”周瑜微微一笑，将竹简递过去。

　　“寿春周边荒地极多，水利虽然年久失修，但是底子尚存，只要疏浚渠系，复垦个几百万亩良田不在话下。”

　　“咱们只要将流民组织好，开垦荒田、分田与民，不出两年，便能缓过劲来。”

　　孙策翻着竹简，上面是周瑜数日辛劳拟定的条陈。

　　开仓放粮、登记户籍、无主荒地按丁口分配、水利分三期动工、裁撤袁术旧部冗兵、青壮编入屯田军。

　　条陈条理分明，诸多细节都考虑的清清楚楚。

　　“还是你想得周全。”孙策合上竹简，心里踏实了不少。

　　“降兵那边怎么样？纪灵带走了少许精锐，剩下的兵卒，老实吗？”

　　纪灵突围北上的事情孙策后面知晓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其离开。

　　也算是对袁术开城投降和最后那番叮嘱的投桃报李。

　　“暂时安稳。”周瑜语气沉了些。

　　“袁术麾下士卒有不少是被强征入伍的，他们不愿意继续留在军中，想回去种地。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养着这些人。”

　　“我已经吩咐下去，愿留者编入屯田营，愿走者发两斗粮作盘缠。估计最后能留下三五千人马就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巅峰之时强盛无比的袁术，在最后留下来的底蕴却是如此的浅薄。

　　孙策闻言默然。

　　“某知晓了。”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为何袁术最后会对他说出那些话了。

　　人口不过百万，兵力不过三万，钱粮不足、物资匮乏、田地抛荒。

　　就眼前的局面，别说对付刘璋了，如何在曹操和刘备面前撑下去都是件难事。

　　回到自己的将军府中，孙策拿出了那枚传国玉玺，仔细的摩挲着。

　　“公瑾，你说我们要不要把玉玺送出去，卖个好价钱？”孙策忽的道。

　　周瑜先是一怔，随即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方锦盒上，半晌才缓缓开口：“主公此言，是戏言，还是真心？”

　　孙策闻言，毫不犹豫的说道：“自是真的。”

　　周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主公有此心志，乃是好事。但只怕，此玉玺，卖不出去。”

　　“为何？”

　　周瑜淡笑道：“卖给谁？谁又敢接？”

　　“当然，除了刘季玉。可刘季玉若是得了玉玺，于我们中原诸侯而言，都是有弊无利。”

　　孙策闻言，沉思片刻后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秘而不宣，藏而不用。”周瑜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清明。

　　“对外只说袁术城破前已将玉玺沉于淮水，或是焚毁于宫中。此物留着，不是为了称帝，而是为了日后做筹码。”

　　“他日主公若要与曹操、袁绍交涉，一方玉玺，或可抵得上十万大军。”

　　孙策闻言，微微颔首，随后问道：“如今局势，你以为，该当如何？”

　　周瑜走到舆图边，沉声道：“如今我们被三面包围。北面的刘备虽占据徐州，但是底蕴略浅，可倚为同盟。”

　　“南面的刘璋实力过于强大，不可轻易招惹；且合肥城防坚固，难以突破，须得维持现状。”

　　“关键，便在于西面的曹操。”

　　周瑜深吸了口气分析道。

　　“中原腹地，吕布仅剩南阳一郡，实力大损，已不足为虑。仅剩我们、刘备、曹操，三方势力。”

　　“接下来的应对之法，无非三策。”

　　“上策，三方联合外拓，攻伐刘璋。如此，我们三方才可有夺取天下的可能。”

　　“但此策须得三方勠力同心，且觅得良机，争取袁绍的支持，挑起刘璋内部的隐患，方可有胜机。”

　　“而且，风险极大。”

　　孙策闻言沉默。

　　从绝对的理性上而言，三家联合共抗强敌确是良策。

　　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他作为最弱小的那方，却又处在战争最前沿的情况下。

　　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先灭亡的便是他。

　　而且，以他与刘璋军交手的经验以及刘璋以往的战绩来看。

　　即便一切顺遂，怕是也未必能够取胜。

　　再退一步说，就是胜了，也未必是好事。

　　局势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损兵折将后刘璋的回血速度等等，想想孙策都觉得头大。

　　“此策，乃空中楼阁，难以施行。”孙策毫不犹豫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