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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5 节

第602章 成王败寇

三国守户 · 长不大的肥猫 · 2,187 字

  宫城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城外的兵马喧嚣。

  孙策提着佩剑,踩着满地落叶往里走。

  冬风凛冽,周瑜带着五百甲士紧随其后,甲叶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宫城里荡开,反倒衬得这地方愈发死寂。

  曾几何时,寿春还是淮南数一数二的富庶都会,袁术称帝后更是大修宫室,雕梁画栋,夜夜笙歌。

  可如今走进去,只见廊柱上的漆皮斑驳剥落,殿阶下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连值守的内侍都见不到半个。

  “主公,末将先去清场。”吕蒙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孙策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殿门,径直落在大殿正中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袁术就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帝袍穿戴齐整,冠冕端正,手里还握着那柄年轻时随身的佩剑。

  “孙郎来了。”

  袁术开口道。

  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四世三公嫡子的矜贵,不见半分仓皇。

  “坐吧。殿里简陋,没什么好茶招待,见谅。”

  孙策在御阶下站定,握着古锭刀,抬眼打量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后将军、如今的亡国之君。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城破之日袁术的模样。

  或是披头散发跪地乞降,或是歇斯底里破口大骂,或是乔装打扮仓皇逃窜。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端端正正坐在御座上,像在等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袁公倒是好兴致。”孙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寿春城破,大军压境,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独坐?”

  “城破了,人还在。”袁术缓缓抬起头,冕旒后的眼睛很平静。

  “朕是大仲的皇帝,就算死,也该死在这座殿里,死在这张御座上。总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草堆里被人揪出来,受市井小儿的羞辱。”

  孙策嗤笑一声:“你倒是有骨气。当初横征暴敛、逼得淮南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袁术沉默了片刻,竟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朕刚愎自用,是朕苛待了百姓。淮南富庶之地,被朕短短几年折腾成这般模样,是朕的过错。”

  他说得坦然,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反倒让孙策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殿外,寒风呼啸,仅剩的几盏青铜灯火苗晃了晃,袁术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袁术从御座旁拿起一个朱红锦盒,放在手边,没有递下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盒面。

  袁术缓缓道:“这就是传国玉玺。”

  “当年你父亲在雒阳废墟里找到它,朕从你母亲手里拿走它,今天物归原主。”

  孙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那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天命象征,是父亲孙坚用命换来的至宝。

  可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拿,只是抬眼看向袁术:“你就这么甘心还给我?”

  “不甘心又能如何?”袁术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朕以前总觉得,有了这玉玺,就是天命所归,就能顺理成章登基称帝。可真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什么天命,什么玉玺,都是虚的。”

  “这玉玺,是朕从你孙家得来的,还于你孙家也是情理之中。可这玉玺,也不是你孙家的,只怕日后还是会回到他该回到的地方。”

  袁术抬眼看向孙策,目光锐利,像要把这个年轻的小霸王看透。

  “伯符,你有霸王之勇,只可惜,生的太迟了。”

  孙策脸上的讥诮渐渐收了起来。他本以为袁术临死前要么乞怜,要么疯狂,没想到对方竟会对他说这些。

  “迟吗?又或者,刚刚好。”孙策反问道。

  袁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迟了。你要面对的,可是刘季玉、袁本初和曹孟德。”

  “这三人,皆是雄主。便是那刘玄德、吕奉先,也非易于之辈。”

  “半个淮南之地,根基太浅了,又四面皆敌,斗不过的。”

  说到这里,袁术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朕这辈子,输就输在太急。总想着趁着优势在我,趁袁氏还有余荫,赶紧把天下拿下来。”

  “结果,一步错、步步错,把祖上攒下的名望、淮南的家底,全都败光了。你别学朕,该低头时、该放弃时,不要固执。”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孙策看着御座上的袁术,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再是那个骄奢昏庸的仲家皇帝,也不是那个屡次算计孙家的袁公路。

  他只是一个走到末路的枭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着一个年轻的对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事在人为。”孙策沉默良久,斩钉截铁道。

  “我不相信所谓的迟了。”

  “英雄造时势,便是四面楚歌,只要还有一口气,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好!”袁术笑了,笑的极其畅快,像是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

  “伯符你果然有英雄之姿,是朕小觑你了。”

  说完,袁术缓缓拿起了手边的佩剑。

  孙策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朕乃大仲天子,袁氏嫡子。”袁术握住剑柄,慢慢将剑抽出半截,剑身映着灯火,寒芒刺眼。

  “纵然国破家亡,也绝不受降卒之辱。孙郎,谢谢你肯听朕说这许多话。”

  孙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像袁术这样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死是注定的结局。

  与其劝他苟活,不如让他体体面面的走,才是对这位乱世枭雄最后的尊重。

  “朕的江山,败了。”袁术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愿你能比朕,走的远些。”

  话音方落,袁术

  手腕一翻,剑锋猛的抹过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玄色的帝袍上,溅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也溅在那方朱红锦盒上。

  袁术的身体晃了晃,终究还是靠在御座的靠背上,没有倒下去。

  冕旒垂落的玉串轻轻摇晃,遮住了他最后的神情,只余下紧握着剑柄的手,还透着几分不肯弯折的硬气。

  孙策站在御阶下,静静地看着端坐不动的袁术,心里翻涌的快意、恨意、嘲讽,在这一刻全都散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怅然。

  当年父亲孙坚战死、传国玉玺被夺,他恨袁术入骨,总想着有朝一日要亲手杀了他报仇。

  可真到了这一天,看着这人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落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复仇的快感。

  乱世之中,谁又能说清谁对谁错。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