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由俭入奢

　　话虽这么说，沮渠蒙心里却也明白。

　　且末部才百余户人，满打满算不过几千只羊，剪一次毛也就上千斤，拉去离石卖了，换回来的粮食盐巴够吃用，可要是想换点绸缎、瓷器这类“稀罕物”，便远远不够了。

　　不像他沮渠部，有三千多户，羊群近十万只，光是卖羊毛，一季便能得几十万钱，他这个首领的绸缎茶酒管够。

　　不过，听说汉人还有更舒适亮眼的彩丝衣物、更香醇的美酒长安醉、更甘甜的蜜水……

　　一想想，沮渠蒙便忍不住心动。

　　人的欲望就像高山滚石，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享受过这般奢靡的生活，沮渠蒙很快便已沉沦其中，只想要更多。

　　“行了，你去告诉且末的头人，下月互市开市，让他跟着我的商队一起走。有我在，汉商不敢欺他。”沮渠蒙摆了摆手。

　　“另外，让他把部落里最好的二十匹骏马备着，我有用。”

　　当个中间商就顺便的事，还能赚点差价，沮渠蒙自然乐意。

　　亲卫应声退下。

　　帐外，几个部落的老人正蹲在向阳处晒着太阳，看着往来忙碌的族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日子，都有些不真实。”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摸着手里的粗布褂子，这是用卖羊毛的钱换的，虽不是锦缎，却比羊皮轻暖。

　　“往年入秋，男人们都得磨着刀、整着马鞍，准备着南下碰运气。运气好抢点粮食，运气不好，人就回不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年牧人接话。

　　“现在好了，剪剪羊毛就能换粮食、换盐巴，还能换布做衣裳。家里的娃子都能吃上粟米了，脸都圆了一圈。”

　　“就是太累了。”旁边路过的一个年轻牧民嘟囔。

　　“以前放羊也就早晚照看一下，现在倒好，天天要给羊梳毛、挑草，比伺候娃子还精细。”

　　“累点怕什么？累点总比丢了命强。”老者瞪了他一眼。

　　“家里的存粮多了，冬天不用怕冻饿死人，这不比什么都强？”

　　年轻牧民讪讪地闭了嘴。

　　他心里也知道是这个理。

　　只是以前游牧惯了，散漫自由，如今为了多卖几个钱，要按着汉人工匠教的法子养羊、剪毛、分拣，规矩多了不少，难免有些不适应。

　　可再想想帐里堆着的粮食，想想身上的衣物，那点不适应也就烟消云散了。

　　况且，这事也不是他们想不干就不干的。

　　不好好干活，首领们可是会杀人的。

　　毕竟这些大半都是族中首领们的财富，他们能分润的钱粮极为有限，只能勉强吃饱。

　　不过，相较于以前经常饿死人的日子，可是要好上太多了。

　　至少家里的老人不用为了节省粮食，在冬天独自离开部落寻死了。

　　离石城的官署里，梁绪正拿着最新的交易台账向司马懿禀报。

　　“主簿，这月互市收上来的羊毛，已经有近百万斤了，比上月多了一倍。”梁绪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周边部落前来交易的越来越多，有些部落甚至都开始做起了二道贩子，从远一些的部落那里收羊毛来卖。”

　　“不过，羊毛价格现在越来越高，我们兜底收购的羊毛数量又下滑了，这个月就收了三万多斤。”

　　司马懿闻言，嘴角微抿。

　　“利益动人心，这些家伙可都是聪明人。”

　　“现在下等羊毛的收购价大概是多少？”

　　“平均下来，大概在30钱左右。”梁绪说道。

　　“那把官府收购的底价提高到25钱。”司马懿毫不犹豫的说道。

　　“日后收购底价每三个月调整一次，价格就跟着市场上下等羊毛平均价下调5钱进行调整，只增不减，直到收购价达到40钱。”

　　“诺！”梁绪满是敬佩的说道。

　　对于司马懿把控人心和操纵市场的本事他是由衷的敬服。

　　在大方向上的操作，可谓是精妙至极，每次都刚好能够卡在平衡点上。

　　正是因此，互市的生意才会这般欣欣向荣，仿佛滚雪球般疯狂膨胀。

　　“周边部落的情况如何？”

　　“他们现在卖的羊肉少了不少，多数的羊都自己养着，看样子是准备壮大羊群规模，方便日后再卖羊毛。”梁绪说道。

　　“其中少数几个部落已经开始主动学习梳理加工羊毛的工艺了。”

　　谁说胡人愚蠢短视？那只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

　　当意识到羊毛如此值钱后，他们很快就开始了调整。

　　“各部换得最多的是什么？”

　　梁绪说道：“粮食和盐巴仍是大头，但是烈酒、绸缎、瓷器这些奢侈品，涨得最快。”

　　“像是沮渠部这个月卖了近三十万斤羊毛，换走了三千匹布、两万石粮食，还有五十坛烈酒、二十斤好茶，外加三十匹蜀锦。”

　　“其余休屠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几乎每次来都要带一批回去。属下粗略算过，他们花在奢侈品上的钱，已经快赶上买粮食的钱了。”

　　司马懿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想要的。

　　羊毛给了部落活路，而奢侈品，则是套在首领们脖子上的软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尝过了锦缎裹身、美酒佐餐的滋味，再让他们回去穿粗陋的羊皮、喝发酸的奶酒，便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为了维持这份享乐，他们会逼着族人拼命养羊、剪毛，会想尽办法从部落里搜刮更多的羊毛来换取奢侈品。

　　长此以往，部落的所有精力都会被绑在养羊这件事上，没人再愿意去练骑射、去冒劫掠的风险。

　　更妙的是，首领们越是享乐，和底层牧民的差距就越大。

　　部落的凝聚力会越来越弱，日后再想拧成一股绳南下劫掠，便难如登天。

　　“粮食和盐巴的供给要稳，价格不能涨。”司马懿缓缓吩咐。

　　“这是底层牧民的根本，不能动。至于烈酒、绸缎、好茶这些，价钱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成。”

　　“啊？”梁绪一愣。

　　“再提一成？会不会太贵了，没人买了？”

　　“你放心。”司马懿淡淡一笑。

　　“越是贵，他们反而越觉得是好东西，越想弄到手。这些人，现在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享受，只要东西够好、够稀罕，再贵他们也舍得掏钱。”

　　“另外，再从长安调一批精巧的漆器、金银首饰过来。越是小巧精致、越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越好。”

　　梁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低头把这些吩咐一一记了下来。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位年轻主簿的心思，深不见底。

　　明明是开互市、做生意，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在胡人的软肋上。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匈奴部落，慢慢缠进了一张用羊毛和丝绸织成的大网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怕已经挣脱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