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繁荣乱象

　　事情闹到市曹，梁绪去查了一圈，回来气得脸色发白：“主簿，李家这是明着垄断！”

　　“他们跟沮渠部几个大部落私下定了约，上等毛全卖给他们，转头就欺负小部落。再这么下去，小部落不肯来了，互市迟早被他们搞黄。”

　　司马懿正低头看着各部落的交易台账，闻言头也没抬：“还有呢？”

　　“还有私贩。”梁绪压着怒火。

　　“有几伙河东来的商人，不进新市交易，偷偷在北边的山谷里跟胡人接头，不用交市税，价钱压得更低，搅得市价更乱了。”

　　他本以为司马懿会立刻下令整治，抄几家私贩、敲打敲打李家，可司马懿却只是放下账册，淡淡道：“不急，再等等看。”

　　“该处理的你正常处理，依规办事，不要被感情所左右。”

　　“处理完后，你把官府羊毛的兜底收购价抬高到二十钱一斤，然后看看接下来这些人的反应。”

　　梁绪闻言一愣，但看着司马懿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并未质疑，只是带着满心的怀疑退下了。

　　司马懿见状，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眼前的局面他早就预料到了。

　　第一批的细毛布已经卖出去了。

　　极其顺利，可以说是供不应求，价格甚至炒到了两千钱，让不少世家豪强和商人都红了眼。

　　财帛动人心，羊毛如此大的利润空间，自然会有大量的牛鬼蛇神找上门来。

　　市场出现乱象是正常的。

　　但这并不代表司马懿就要立刻下场处理。

　　因为他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而是迅速抬高羊毛的价格，扩大市场。

　　经济要想快速的发展，往往都需要经历“先发展、后规范”的阶段，这是历史约束、发展战略、监管规律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方面，羊毛市场是前所未有的蓝海，相应的法律和规定几乎空白。

　　法律制度的制定需要实践积累和多方博弈，不可能在市场启动前就预先设计完备，只能先放开、再总结、后立法。

　　另一方面，在尽快掌控并州的大方向战略上，把蛋糕做大是第一要务，监管的优先级必然要主动让位于经济增长。

　　一开始便立下相对严格的规定，多半非但不会引导市场健康发展，反而会抬高入场门槛，扼杀市场活力。

　　先让市场跑起来，等模式成熟、风险暴露后再出手规范，用短期的秩序让步，换取产业的快速发展。

　　这些乱象和不公，几乎是必然存在的，也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否则根本换不来市场的飞速发展。

　　眼下，司马懿根本不在乎这其中公不公平，有多少的蛋糕被世家豪强吃下，这些人用了什么手段。

　　他只在乎羊毛的价格有没有涨上去，牧民有没有赚到钱，南匈奴有没有被其中的利润打动和影响。

　　世家豪强们想要垄断，可以，前提是羊毛卖的上价。

　　若是能够把羊毛价格抬上去，司马懿甚至巴不得世家豪强们这么干，毕竟管束这些人可比那些小商小贩要轻松多了。

　　赚的越多、家业越大，顾忌就越多，就越听话、容易被掌控。

　　将来这些人，都是司马懿挥向南匈奴的“屠刀”。

　　梁绪领了司马懿的命令，当日便着人将官府兜底收购价贴在了新市的门楼之上。

　　白底黑字的木牌一立，原本喧闹的市口瞬间静了片刻，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二十钱一斤羊毛的底价，比此前李家给出的下等羊毛十七钱的单价足足高了近两成。

　　就是比私贩在山谷里开出的十八钱，都要多。

　　周遭几个小部落的牧人起初还不敢信，拽着吏员反复确认，得知是官府实打实的现钱收、不克扣分量、不挑拣毛色深浅，一个个黝黑的脸上都迸出了光来。

　　“真的二十钱？俺这羊毛是春毛，稍短些，也要？”一个扎着毡帽的南匈奴老者扒着柜台，手里攥着半袋羊毛，略有些紧张的问道。

　　管账的小吏按着规矩秤了分量，数了铢钱递过去，朗声道：“老人家放心，官府收羊毛不分等级，都是一个价。”

　　“您这虽短些，却干净无膻，是合格品，往后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永不会比今日低。”

　　老者攥着沉甸甸的铜钱，指节都泛了白，嘴里念叨着汉话与胡语混杂的谢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进了周边的部落营帐，次日天刚亮，新市外就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小部落的牧人，背着、驮着攒了小半年的羊毛，脸上都带着盼头。

　　梁绪站在门楼后看着这景象，心里的气顺了大半，可扭头望向市西李家的铺面，心情再度压抑了起来。

　　朱漆大门紧闭着，里头悄无声息，反倒透着股诡异的平静。

　　河东来的私贩也没了踪影，北边山谷里的私下交易，竟一夜之间停了。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官府提高收购价，这些世家豪强也必然会迅速跟上。

　　毕竟羊毛的利润实在太高了，他们的收购价就是再翻一番都有的赚。

　　他心里犯嘀咕，转身回了府衙，一进门就见司马懿正对着一幅并州畜牧舆图出神，案上摊着各临近部落的大概户数与羊群数量账册。

　　“主簿，李家和那些河东商人都缩起来了，小部落的牧人倒是都来了，今日收了几万斤羊毛。”梁绪禀报道。

　　“可他们这般安静，属下总觉得不对，莫不是在憋什么坏水？”

　　司马懿指尖在舆图上的沮渠部营地轻点了一下，头也没抬道：“不急，他们只是在观望。李家垄断了大部落的货源，靠的就是低价收、高价卖。”

　　“如今官府把底价钱抬上去了，他们若跟着抬，利润便薄了。若不抬，大部落也不是傻子，凭什么放着高价不卖？”

　　“这门生意，主动权一直都在我们这一方。”

　　“那点钱，主公根本不在乎，这些世家豪强赚多少都无所谓，只要羊毛的售价提上去就行。”

　　“那为何不一步到位，直接把羊毛的价格抬高到五十钱？”梁绪问道。

　　司马懿淡淡的撇了眼梁绪。

　　“我们有那么多的人手去加工羊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