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司马之策

　　堂内诸将都停下了议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少人脸上带着几分看戏的神色。

　　三天时间，能看出什么名堂？只怕是捡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来说罢了。

　　张辽抬手示意：“主簿请讲。”

　　司马懿走到舆图前，拿起木杆，先指向了太原郡的位置：“其一，邬堡之困。将军所筑的邬堡体系，军事上堪称完美，十里一燧、三十里一堡，烽燧相连，互为犄角。”

　　“但邬堡只驻兵、不屯民，所有粮草全靠晋阳转运，路途遥远，损耗极大。一座百人邬堡，每月耗粮三百石，十座便是三千石，长此以往，终非长久之计。”

　　旁边的军侯忍不住反驳：“司马主簿此言差矣！邬堡是用来防匈奴、防袁绍的，若是住了百姓，打起仗来岂不是累赘？”

　　司马懿没有急着辩解，继续道：“其二，胡患之忧。诸位都以为，并州最大的威胁是上党袁绍的十万大军。在懿看来，恰恰相反。”

　　他的木杆移到了西河郡北部：“袁绍新败，损兵折将，上党土地贫瘠，粮草转运艰难，半年之内绝无能力再攻太原。真正的隐患，是散落在西河、雁门的南匈奴余部。”

　　“去卑所部虽全军覆没，但呼厨泉单于麾下仍有四五万部众，骑兵万余。他们逐水草而居，秋冬缺粮便南下劫掠，来去如风，我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长此以往，西河、雁门的百姓不得安生，田地无人耕种，只会越来越穷。”

　　“而且，”司马懿加重了语气。

　　“袁绍一直在拉拢呼厨泉。若明年开春，袁绍再攻并州，呼厨泉从旁配合，我军两面受敌，才是真正的危局。”

　　议事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带着几分轻视的诸将，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常年领兵，自然知道司马懿说的都是实情。

　　只是这些问题由来已久，打仗他们在行，真要解决民生、安抚匈奴，却都没什么好办法。

　　张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主簿既看出了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堂内烛火微微晃动，映着司马懿清瘦的侧脸。

　　他手中木杆仍点在西河郡的舆图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办法自然有，只是要破一破沿袭多年的旧规。”

　　张辽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抬手道：“主簿但说无妨，只要能解并州之困，某自当全力促成。”

　　“先说邬堡之困。”司马懿收回木杆，在身前轻轻一划。

　　“将军所筑邬堡，纯为军用，十里一燧、三十里一堡，守御自是无懈可击。”

　　“可兵不吃草、马不食风，每座百人堡每月耗粮三百石，全靠晋阳辗转运输，山路崎岖，十石粮运到地方只剩六石，大半都耗在了路上。”

　　“长此以往，每年仅粮草转运便要耗去百万石，就算主公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堂下一名屯军校尉忍不住开口：“主簿说得轻巧，邬堡设在边境，周遭都是匈奴游骑，迁百姓过去，万一被掳了去，谁担待得起？”

　　“正因为有匈奴游骑，才要迁百姓过去。”司马懿转头看向那名校尉，目光清亮。

　　“邬堡若只驻兵，便是孤零零一颗钉子，敌军绕过去便可直插腹地。若堡中兵民各半，有田有粮，便是扎进地里的根。”

　　“一座堡驻五十战兵、五十户屯民，战兵巡防守御，屯民垦田放牧。”

　　“堡墙之外划屯田区，再外划放牧区，层层递进。战时全民皆兵，登堡守御。农闲时屯民编入什伍，由战兵教习弓马结阵，不出两年，便是合格的乡勇。”

　　司马懿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一来，每座邬堡粮草可自给七成，余下三成靠官仓补给，转运压力骤减。”

　　“更要紧的是，数十座屯堡连点成线，便是一道活的防线，敌军再来劫掠，处处遇阻，再不能长驱直入。”

　　张辽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思片刻，点头道：“此法可行。只是屯民从何而来？太原郡人口本就不多，青壮更是稀缺。”

　　司马懿毫不在意道：“招抚周边的匈奴、屠各小部落。他们逐水草而居，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只要肯内附编户，便划给牧场与耕地，与汉民一体纳粮、一体受官府庇护，想来不少人愿意。”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几声低呼。

　　一名军侯皱眉道：“让匈奴人内附屯垦？他们生性桀骜，万一反水，岂不是引狼入室？”

　　这种操作，无论后来的曹操，还是曾经的汉武、光武都曾干过，但结果……

　　“这便是第二件事，胡患之忧的解法。”司马懿神色不变，继续道。

　　“诸位只知匈奴劫掠，却不知他们为何劫掠？”

　　“秋冬草枯，牛羊掉膘，部落缺粮缺盐，不抢便要饿死。呼厨泉单于能征善战，可他治下部落大小不一，各有盘算，并非铁板一块。”

　　司马懿再次指向舆图：“呼厨泉的嫡系在雁门、五原一带，实力最强。”

　　“西河、太原北部的匈奴部落，多是去卑旧部与零散屠各、休屠各部，本就与呼厨泉貌合神离。此前去卑全军覆没，这些部落更是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我的法子很简单。打一派，拉一派。”司马懿语气轻缓，却透着锋芒。

　　“在离石、兹氏两地设官方互市，用盐、铁、布帛、茶叶换他们的牛羊、马匹、皮毛。明码标价，公平交易，不许官吏盘剥。”

　　“中小部落得了实惠，不用冒着杀头的风险劫掠，自然愿意安分守己。”

　　“至于呼厨泉？”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若肯通好互市，便许他单于封号，承认他对北部部落的统领权，大家相安无事。”

　　“他若敢出兵南下劫掠，便以互市为诱饵，策动其他部落抄他后路。他远在雁门，鞭长莫及，真打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他。”

　　“更长远来看，内附的部落编户入籍，子弟可入义从军，战功与汉兵同赏。不出十年，胡汉杂居，互通婚姻，彼此血脉相连，哪还有什么胡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