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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4 节

第531章 不相与谋

三国守户 · 长不大的肥猫 · 2,091 字

  寒风卷着碎石子打在女墙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和远处投石机的轰鸣混在一起,像钝刀子似的磨着人的神经。

  蔡瑁扶着冰冷的条石站了半刻钟,指节冻得泛白也没察觉。

  城下的民夫正缩着脖子搬运土袋,一个个疲惫不堪、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歇口气。

  刚才被石弹砸塌的那段女墙,半天功夫才填了不到三分之一。

  “将军,风大,回城楼里避避吧。”亲兵低声劝道。

  蔡瑁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民夫队伍。

  比十天前少了小半。

  不是战死就是累倒,还有不少趁着夜色跑回了家,再征召,各家各户都闭门不应,差役去抓人都抓不到几个。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等益州军总攻,城墙先没人修了。

  “去请蒯良和张允到我府中议事,就说有要事相商。”蔡瑁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诺。”

  半个时辰后,蔡瑁的府邸后堂,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张允从南营姗姗来迟,袍子上还沾着尘土,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德珪,南营昨夜又跑了几十个,都是新兵营的。”

  “抓回来了一小半,剩下的都翻城墙跑了。各营队正都压不住了,再杀逃兵,怕是要哗变。”

  蔡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通红,映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

  张允话音落下,后堂里静了许久,只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

  蔡瑁慢慢收回手,抬眼看向坐在侧首的蒯良,沉声问道:“子柔兄,你管着民夫和粮草,如今城中底细,你最清楚。照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撑多久?”

  蒯良穿着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清癯,闻言缓缓捋了捋胡须,叹道:“粮草倒是不愁。府库的存粮按现在的消耗,撑一年都够,布帛、箭矢也还充裕。”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可问题是,没人了。”

  “修城的民夫,短短半月折损近半,剩下的也多是老弱,干不了重活,而且根本招不到人。”

  “兵卒那边更糟。”张允接过话头,脸色难看。

  “我粗粗算了下,三万大军,战死的、受伤的、逃跑的,算起来折了快八千。”

  蔡瑁闭了闭眼,靠在凭几上,心中一片冰凉。

  粮草充足,军械充足,按说守城的本钱是够的。

  可打仗从来不只看这些。

  城头被压制的太狠了,周围又无援兵,只剩下孤城一座。

  兵无战心,民无斗志,就算堆着如山的粮草,也没人愿意拿着命去守。

  “江夏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蔡瑁又问。

  蒯良摇了摇头:“派出去的信使,前后十批了,回来的只有两个。”

  “虽说有些动静,但不值一提,明显只是为了应付差事。”

  张允嗤笑一声:“黄祖那老狐狸,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来救?”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炭火的光在蔡瑁脸上明灭不定,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

  守不下去了。

  再守下去,无非就是城破那天,要么战死,要么被俘。

  蔡家是荆州望族,几代人的基业都在襄阳,总不能陪着刘表一起葬送在这里。

  “子柔兄,”蔡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蔡蒯两家同气连枝,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襄阳孤城一座,援军无望,军心涣散,再守下去,不过是多死些人,于大局无补。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该另做打算?”

  这话一出,张允立刻坐直了身子,附和道:“德珪说得是!景升公待我们不薄,可我们也守了近一个月,仁至义尽了。”

  “总不能拉着全荆州的百姓和我们蔡家、蒯家、张家一起陪葬吧?刘璋也是刘姓宗室,同是汉室宗亲,降了也不算谋逆。”

  蒯良却没立刻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才轻叹一声:“德珪,你说的,我何尝没想过。只是……异度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蔡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作为刘表的铁杆心腹,蒯越是坚定的死战派。

  虽是蒯良的弟弟,但却与柔和的蒯良刚好相反。蒯越为人刚猛,对刘表忠心耿耿,这段时间整顿军纪、弹压逃兵,手段狠厉,是城里主战派的旗帜。

  更重要的是,蒯越是蒯家、庞家等几大世家,和刘表一起推到台面上的人。

  世家要留后路,要保全家族,可也不能坏了名声。

  所以他们把蒯越推出来,做这个死战到底的忠臣,就算最后城破了,也有蒯越的忠义之名撑着,世家们顺势而降,既保全了实力,又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蒯越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他站在这个位置,为家族计、为刘表计、为自己计,甘愿做这个挡箭牌。

  毕竟除了他,没人能承担得起。

  “异度是铁了心要战到最后。”蒯良语气复杂。

  张允皱着眉道:“他手里握着近万兵卒,还有州牧府的亲兵。要是他不肯降,我们就算想献城,也没那么容易。搞不好,还要先内讧一场。”

  蔡瑁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当然知道蒯越的分量。

  真要是撕破脸,内讧起来,不用等益州军打进来,襄阳自己就先乱了。

  到时候死伤无数,他们就算献了城,也没什么功劳可言,反而会被刘璋轻视。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蒯良准备好了当替死鬼就会对他们视而不见,乖乖的默许他们投降。

  毕竟士人也是有风骨的。

  多方下注的确是世家豪强的惯例,但他们下的注,那些家族子弟却也基本都是真心投靠。

  这是规矩!

  蔡瑁死死盯着蒯良的眼睛,等着对方表态。

  “德珪。”蒯良终于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

  “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异度那边,我劝不动,也不会去劝。否则的话,我一家老小怕是也难保。”

  蔡瑁闻言,并不意外。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却是这个时代的常规操作。

  历史上张松勾连刘备,就是被其兄长张肃举报了。

  道不同,不相与谋。

  哪怕都是为了保全和兴盛家族,当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之时,便注定了不可能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