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天下人多被魔头所困，少被佛陀所度

　　云端风清，流云如练。

　　辞了五庄观，陆源便与孙悟空一道驾云，返回天宫。

　　一路上，二人皆是眉宇沉沉，俱带忧色。

　　孙悟空担忧未来之劫，陆源顾虑眼前之乱。

　　这厢径往南天门方向行去，行至半途，孙悟空目光无意间向下一瞥，正望见南洲祖庭气象。

　　大宋江山盘踞一隅，盛唐昔日鼎盛疆域已然不复，更如今正值英宗在位，观其气运，寿数恐已然无多，山河虽秀却摇摇欲坠，隐有衰败之兆。

　　孙悟空停下脚步，俯瞰着下界皇城，慨然道：“自西天取经归来，我便久居花果山，少涉南洲地域，不想不过数百年光景，人间王朝竟已更迭至此，气运衰败如此。”

　　陆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界阡陌纵横，城池错落，却难掩一股沉滞之气，轻轻颔首：“世事无常，王朝兴替如草木枯荣，本是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强求。”

　　孙悟空转过身，“我曾听闻，昔日盛唐气象万千，威震四海，却一朝败于安史之乱，由盛转衰，果是如此？”

　　陆源点头应道：“正是。开元、天宝年间，大唐国力臻于鼎盛，四方来朝，八方臣服，不料安、史起兵反叛，烽火连燃，终致山河破碎，盛世不再。”

　　孙悟空眉头紧锁，“既称盛唐，当是如日中天，既有良臣辅弼，又有猛将如云，根基稳固，怎会一朝倾覆，落得国破下场？”

　　他面上似是不解之意，然他岁月绵长，见过王朝更迭无数，又岂不知这个道理。

　　陆源心中了然，知晓他是借盛唐旧事，暗劝自己莫要重蹈覆辙，落得如日中天一朝倾覆下场，陷入风火劫中难以自拔。

　　只是此事难改，陆源只得含糊应道：“世事变幻莫测，人心更是复杂难料，诸多变数，纵是大天尊也未能尽数预料周全。”

　　孙悟空接口道：“我却听闻，盛唐之乱本可勘定，只因唐肃宗不用李泌之良策，才致战乱迁延日久，生灵涂炭。”

　　听他如此含糊，孙悟空却不愿作罢，又道：“当年李泌献策唐肃宗，细析叛乱贼寇之弊，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本无雄据四海、一统天下之志，麾下叛军抢掠四方财物，皆尽数运送范阳故地，其众人心涣散，不能同心协力，这般乌合之众，不宜急于求成，以免激其死战。

　　李泌当时草拟平叛之策，令李光弼率军出井陉，郭子仪挥师入河东，分兵牵制叛军四员大将，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再令唐军主力屯兵扶风，与郭、李二军遥相呼应，轮番出兵袭扰叛军，耗其锐气；另遣建宁王李倓率军经塞外绕道，与李光弼形成南北夹击之势，直捣范阳。

　　如此布局，不出两年，叛军必乱，乱象自平，天下可复归安宁。”

　　孙悟空顿了顿，目光中满是惋惜：“此等万全之策，只需隐忍数年，既能平乱，又可减少生灵涂炭，为何唐肃宗偏偏不肯采纳？”

　　陆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彼时明皇尚在蜀地，未曾驾崩，肃宗临危登基，帝位却并不稳固。

　　他急于速胜建功，一则是为震慑天下，稳固自身帝位；二则是为早日迎回太上皇，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免得落得不孝不义之名。

　　是以李泌的长远之策，虽能安天下，却不能解他燃眉之急，自然不为所取。”

　　孙悟空重重叹了口气，惋惜道：“肃宗贪恋皇位，以至天下不顾，以至于数代江山一朝沦丧，后世纵有明君也不得拯救，虽得帝位，后世如何视之？”

　　镇元大仙前日论道，早已为陆源指明破解风火劫之策，安于本座，收摄心神，寂灭涅槃，方能熄妄火、敛狂气，避五衰之患。

　　孙悟空这番话，看似论史，实则句句都是规劝，劝他莫要为眼前征伐所累，莫要因心有牵挂而陷入无穷劫数。

　　陆源知晓孙悟空的一片苦心，沉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唐肃宗之所为，终究为己，全然不顾天下苍生于水火。

　　古来大多谋士，皆有上中下三策，而不取上策，皆由此也。”

　　孙悟空忙道：“想他明日即登九五之尊，居星天之高，又何必如此急于一时？”

　　陆源闻言，缓缓道：“肃宗之后，代宗继位，彼时乱军卷土重来，长安再度告急。代宗无计可施，只得请回纥兵入境援助，为求回纥出兵，与回纥约定，收复长安之后，城中金银财物、人口牲畜，皆归回纥所有。

　　后来长安收复，代宗见城中百姓惨遭战乱，不忍再遭回纥劫掠，便请求回纥兵暂且放过长安，转而劫掠洛阳。”

　　孙悟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长安乃大唐国都，是天下之根本，自然不可荒废，代宗许洛阳之财帛人口，不过是驱虎吞狼，让回纥再攻洛阳罢。”

　　陆源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昔日齐宣王与孟子坐谈，忽闻堂下有牛经过，询问之下，得知是要送去牲祀。齐宣王心中不忍，便唤人将牛换下，改用一羊祭祀。

　　孟子问其缘故，齐宣王答道：‘齐国虽疆域褊小，吾何爱一牛？只因吾见牛将死，瑟瑟发抖，心中不忍，故而换之。’”

　　孙悟空闻言，不解道：“如你所言，代宗虽有私心，然见长安百姓受难，心中不忍，方才出此下策？”

　　陆源缓缓摇头，怅然道，“只是齐宣王从前不见牛从堂前过，只那日偏偏得见而已。”

　　话已至此，他也不再遮掩。

　　“府中繁华，来往仙神不计，上下寿数无极，享尽四洲利养，穷极四海珍稀。然身居广厦，只见金砖碧瓦；俯首芸案，唯见简牍文辞。

　　大圣说魔也无尽，佛也无尽，既同为无尽，为何天下之人多被魔头所困，少被佛陀所度？

　　佛陀有天眼通，只是少有施展者，只怕紫微垣更高，更不复窥见尘寰万象。”

　　孙悟空心思灵巧，怎会不明白陆源这番话的深意？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劝，却也无从开口，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并肩而立，各自沉思，一时无话。

　　南天门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