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八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陆源盛情相邀，清风明月二人闻言，不由得暗自心动，口舌生津。

　　自人参果一事后，二人久在五庄观清修，早已惦记着陆源府中膳食，只是向来无缘登门叨扰，今日恰逢机缘，本有心应允赴宴。

　　可二人对视一眼，稍作思忖，终究还是缓缓摇头婉拒：“师尊行事，从不曾无的放矢，我二人若因贪一时口腹之欲，误了师弟修行，着实大罪，师弟还是尽早择日归山，当面求教师尊深意为妥。”

　　清风明月执意辞谢陆源相邀，二人自知凡心未净，定力尚且不足，若再被陆源婉言劝留，难免贪慕口腹之欲，误了此行来意。

　　不待陆源再度出言挽留，二人略一拱手，转身便匆匆踏云而去。

　　孙悟空含笑，“常言道，清风万里路，明月引归途。如今清风明月已然亲至相召，师侄何不放下俗务，归山谒拜？”

　　陆源微微颔首，拱手应道：“大圣所言极是。”

　　说罢，他转身回转府邸，备下珍奇瓜果、清润膳食，提了食盒，再度出离南天门，飘然下界，往五庄观而去。

　　孙悟空紧随其后，念叨着许久不曾与义兄叙话，正好随师侄同往五庄观盘桓几日。

　　陆源也不理他，二人腾云驾雾，步履迅捷，须臾之间便落至五庄观山门前。

　　彼时清风、明月尚且未入观中三重山门，远远望见陆源手提食盒而来，顿时面露喜色，快步迎上前来，殷勤接过食盒，欣喜言道：“师弟有心了。”

　　四人并肩步入观内，刚过前殿，便闻高台之上钟磬齐鸣，清音朗朗。

　　镇元大仙端坐法台之上，正登坛讲道，演说乾卦六爻变化之理，言道天道刚健，运行不已，龙象征阳，以天为法。

　　镇元大仙兴致盎然，讲经论道娓娓道来，见陆源与孙悟空联袂入内，只淡淡含笑颔首示意，并未停讲，依旧从容阐发大道玄理。

　　台下诸仙凝神静听，心神沉醉，浑然忘机，如坠云端。

　　直待日过午时，讲经方止。

　　一众仙众方才恍然惊醒，心头皆生怅然若失之感，齐齐躬身稽首。

　　镇元大仙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转而落向陆源与孙悟空二人。

　　众仙此刻才留意到陆源归来，尽皆面露欣喜，纷纷上前寒暄问好，陆源一一还礼告罪，叙过别来情由，便随孙悟空同往后室。

　　镇元大仙蒲团之上，神态悠然。

　　孙悟空上前躬身稽首，笑道：“义兄好自在，愈发矍铄了。”

　　镇元大仙抚须大笑：“你这猢狲，偏会说些世俗虚言。修行无岁月，寒暑不侵，大道无老壮之分，怎可用矍铄二字俗套称道？”

　　孙悟空撇嘴笑道：“我只听兄长言语愈发弯弯绕绕，不肯直说本意，该是上了年岁所致。”

　　镇元大仙被他一语呛住，无奈摇头笑道：“你这惫懒猴头，天性逍遥自在，不识天数玄机，今日怎反倒起了猜谜解谜的心思？”

　　孙悟空嬉笑道：“我如今常在真君身侧听候差遣，自当忠其事、分其忧，为师侄参详几分玄机，也是分内之事。”

　　镇元大仙哑然失笑，不再与他戏谑，目光温和看向陆源，轻声唤道：“麟童。”

　　陆源肃立躬身，恭谨应答：“弟子在。”

　　镇元大仙轻叹一声，缓缓言道：“昔日我便曾告知于你，有风火之劫，你可还记得？”

　　陆源垂首答道：“弟子谨记在心。

　　早年曾遇风火二判官拦路，又经风火驿降下宝诰，彼时以为劫数已过；后来又逢风火家人卦应合姻缘际遇，身陷阴阳二气瓶之时，亦受风火之气淬炼。

　　凡此种种，弟子原以为几番历练，风火之劫已然消解，谁料风波再起，劫意仍在，该是此劫不断，并无根除之法。”

　　镇元大仙点头，缓声开解：“风者，气之妄动也；火者，心之妄动也。气积于太虚，郁而不泄，鼓荡奔突，斯为风矣；心驰于外境，念起不休，炽然难遏，斯为火矣。

　　故气不可极，极则生风；心不可妄，妄则生火。风烈则摧折；心动则火炎，火炎则焚燎。风火相煽，其势愈烈，终必自戕，此亦‘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之理也。”

　　陆源静心聆听，躬身拜道：“弟子受师尊教诲。”

　　一旁孙悟空忍不住开口问道：“依义兄所言，陆源这风火劫数，如今算是已然度过，还是仍在劫中？”

　　镇元大仙淡然道：“气熄心灭，便是劫过。”

　　孙悟空闻言怔了怔，皱眉道：“若要气熄心灭，莫非非得身死道消不可？陆源亦是心火当道，本心怎得寂灭无波？”

　　镇元大仙并未作答他这句诘问，依旧看向陆源，沉声叮嘱：“气满当知疏泄，心锐当知敛挫。风火炽盛之相，绝非长久立身之道，你若欲证大道、成就正果，必要勘破外相，行寂灭涅槃之功。”

　　孙悟空闻言顿时恍然，他早已证得佛果，深谙释家涅槃真义，知晓涅槃并非身死形灭，而是看破执念、保全身形、心证大道。

　　心念一转，他瞬间联想到镇元大仙特意遣童子送去的那方蒲团，霎时明了其中深意，当即开口问道：“义兄这番言语，莫非是要让陆源放下征伐奔波之念，安坐本座，静心守道，以静制躁，以定息心？”

　　“然也。”

　　陆源垂眸沉思，渐明师尊赠送蒲团的深意。

　　天人居忉利天，享华服长生，然寿数终有竟时，即显五种衰败，东天西天修道念佛，皆难逃衰败。

　　陆源风火劫缠，总有失足之时，必引衰败之相。

　　五衰之一，便是不乐本座。

　　镇元大仙赠蒲团、论涅槃，非教身死，实取五衰之戒，蒲团即“本座”，喻心之归处；涅槃是收摄驰求之心。

　　昔日他平定四洲、追缉妖寇，终日奔波征伐，心为外境所牵，身被战事所累，今教他安守本座，涅槃自来。

　　陆源一咬牙，头颅垂得更低，“师父，弟子劫缠不尽，可在这五衰之中？”

　　听他这般发问，镇元大仙悠悠一叹，“莫怪我不肯直言，便是说明，又能如何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