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众生皆有,畜生没有
西游之斩业真君 · 蓝色纱窗 · 2,170 字
一连诘问,直噎得孙悟空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只怪自己平日修行,虽身在佛门,整日里舞枪弄棒,却对这六祖传承一事少有听闻。
从前不知张良拾履的典故,如今又懵懂于慧能立宗的往事,孙悟空暗自懊恼,暗道往后定要遍览经史,通晓天下典故,否则与人辩斗,未开口便先落了下风。
他更恨这提婆达多,实在深谙辩论的诡谲之法。
此人虽口口声声以佛偈辩法,实则半点禅门修行也无,不过是拿神秀、慧能的公案自比,设下一个两难的圈套。
若说慧能的顿悟之法有误,他便会说佛法已然败坏,正道不存;若说慧能的法门正确,他又会说慧能另立禅宗、出走在外,恰恰印证了旁支亦可成正统,暗合他分裂僧团的行径。
眼见陆源已失了先机,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却插不上半句嘴。
陆源沉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非是禅宗传承断绝,乃是法脉自然分流,引出南顿北渐两门。
后经曹溪弘法,慧能大师广传顿悟之学,又有滑台辩论,辩明禅法真义,这才确立南禅宗的正统地位。
常言道沙门不敬王者,慧能一脉虽有朝廷追谥,但其法统得以确立,实为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之功。”
提婆达多听罢,陡然朗声大笑,满是不屑,“好一个沙门不敬王者。
那慧能一脉,为扩充门庭,竟公然鬻卖度牒,引得无数人披剃出家,藉佛门身份免除徭役赋税。
此法虽解了一时之急,却令天下税基崩塌,百姓负担陡增,遗祸无穷
妙在‘沙门不敬王者’,从前的盗匪奸佞,犯了王法,只需剃发为僧,便能遁入空门,逃离牢狱责罚。此等功德,怕是都要算在那六祖慧能的头上。”
陆源神色不变,沉声反驳:“正因如此,才有武宗灭佛一事,若无收复两京之事,安有拨乱反正之行?”
提婆达多摇头晃脑,语气愈发凌厉:“武宗灭佛,魄力固然不俗,可到了宋朝,仁宗、神宗二帝在位之时,亦有卖鬻度牒,敛财充国库之举。
致使天下寺田遍地,富僧阡陌连绵,而百姓却流离失所,无立锥之地。这般乱象,至今尚存,难道也是正道之风?
遍观赵宋一朝,文恬武嬉,偏安一隅,安有灭佛之心?”
此言一出,陆源默然不语,一时竟无从辩驳。
提婆达多见二人语塞,脸上笑意更浓,抚掌道:“如此说来,我又胜过一阵。”
陆源沉声道:“北禅宗逐慧能在外,凡有千百胜,而慧能只有一胜,便拨乱反正,破除桎梏,谓之正法虽迟,终不唐捐。”
孙悟空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暗道陆源怎的如此执拗,明明在这论题上已然落了下风,为何不另辟蹊径,反倒要和这恶僧继续钻这牛角尖?
提婆达多嗤笑一声,满是鄙夷:“终不唐捐?徒增笑耳。”
“天王如来何故发笑?”陆源冷声反问。
提婆达多收敛笑容,缓缓道来:“那慧能不过一山野愚夫,出走之时孑然一身,并无信徒跟随,寺中上下,莫不追随神秀,尊北宗为正统。
他初至南方之时,惶惶如丧家之犬,隐遁于四会之地,与猎人为伍,多年不敢露面。后来得遇印宗法师,在光孝寺剃度,才算真正出家。
即便如此,欲加害他的刺客,仍是数不胜数,险些令他身首异处。
其死后二十年,南宗在北方毫无影响,神秀被奉为六祖,若无后来的鬻牒敛财、勾结权贵之事,天下又有几人知晓南禅宗之名?”
陆源道:“初祖达摩遭人嫉妒,暗中加害,致使达摩口吐毒蛇,呕毒无碍,凡六次,达摩见其执着,遂主动服毒,于熊耳山圆寂,示现只履西归。
天王如来有大神通,可知暗害达摩之人为何人?”
提婆达多闻言,陡然一愣,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支支吾吾道,“这...”
陆源继续道,“目犍连尊者,神通第一,曾著衣持钵,欲入罗阅城乞食。耆那教徒听闻此事,心怀歹意,先于道旁埋伏。
及目犍连赶至,其人得见,手持木杖,将目犍连打得遍体伤坏,伤势甚重,于夜间入般涅槃。
天下多知目连之事,又有几人知晓执杖害佛之人?”
提婆达多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才悠悠一叹,语气低沉,“那人名为梵至,世人确实少知。”
陆源继续道:“又有兄弟阋墙之事,天王如来当知。”
提婆达多周身一颤,如遭雷击,只听陆源字字如刀:“提婆达多害佛老,使大石砸之,帝释天以手接石,碎石伤世尊金身,足趾流血。
放醉象冲击佛老,徒劳无功,买通刺客行刺,又遭佛祖感化,皈依三宝。
如此穷心竭力,而天王如来又收获何物?
只换来罪孽深重,恶报满身。
而佛老执掌西洲,佛子佛孙遍布天下,至于天王如来的五百僧众,如今还剩几何?”
提婆达多浑身颤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几次张口欲要反驳,却都被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道,“真君胜过一阵。”
“敢问真君,”提婆达多定了定神,不甘地问道,“北渐南顿,究竟孰高孰下?”
“一般高下。”陆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不然。”提婆达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声辩驳:“夫觉悟之道,非一蹴可至;修行之途,必积跬步而成。
顿悟之说,虽云一念回机,立证菩提,然如空中楼阁,无基难久;渐悟之学,秉持久久为功,日有所进,恰似筑台累土,根深叶茂。古今圣贤,未有不藉渐修而臻至境者,此理昭然,经传可考。”
陆源沉思片刻,回道:“尝有一僧,终日修习,一日手捻莲花,含笑而终,即得圣果,此是顿悟,还是渐悟?”
提婆达多皱眉思忖,踱步数回,方才止住脚步,“该是渐悟,若非从前修行,他又怎有此刻顿悟?”
陆源道,“我闻天王如来聪慧无两,一十二年编读佛经,然阿难陀尚不如你,既已修得阿罗汉圣果,汝却止步不前。
如今所见,即有了分别之心。
渐顿之别,不在须臾长久,而是顿悟之说,在于众生皆有佛性,或渐悟得之,或顿悟得之。”
提婆达多一怔,“如你所言,我亦有佛性?”
陆源厉声喝道:“众生皆有,畜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