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等你
耳语 · 草木青 · 7,987 字
从茶室回房间时夜已经深了,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闷、缓慢地落在阶梯上。
走过转角时她没有看见旁边靠着的人,祁唯临喊了她两声才听见。
她大脑还有些滞慢,慢吞吞地转过头去,看见祁唯临靠在墙角,黯淡的壁灯微微映亮他的脸,在幽暗的走廊里泛出细腻煦暖的光泽。
回想到自己那一次吵醒他的事,祁唯临后来和她解释,耳朵恢复之后他对声音变得极其敏感,以至于影响到了生活,经常被一些声音而扰到睡不着,他说,“百分之七十是身体原因,百分之三十是他故意的。”
此刻他的眼睛比那时还要多情,柔软到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头发微乱,整体像极了带着一身墨香和颜料气息的日漫美少年——她记得没和祁唯临在一起前听旁人这样评价过。
那时候她只是淡淡地听着,想着反正这人再好看也和她没关系,虽然现在有关系了,可这关系,很快也要没有了。
好在只开了盏壁灯,他看不清她泛红的眼角,两人隔了段距离,遥遥相看十几秒后孟慈羽率先离开,走到房门前祁唯临才动身,她看过去,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喊,“哥哥。”
声音在黑夜里极为空灵,祁唯临转过身,她是很少叫他哥哥的,除了在床上,其他就是犯错啊或者撒娇时才那么叫。
他今天听出了点别样的情绪,不对劲,正要走过去呢她就对他扯了个笑。
或许孟慈羽觉得自己笑得很灿烂,但在祁唯临看来却有那么点苦大仇深,可他什么都没来得急问,她就进房间啪嗒一下把门关上了,紧接着就是上锁的声音。
……
淮州开始没完没了地落雨,年前方琳来了电话,说不回来了,语气里带着疲惫和歉意,没说具体原因,只让孟澜照顾好家里。
没过两天,祁唯临也要走,去美国,机票是临时订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件外套,他是在机场才抽空给孟慈羽打了个电话,声音混在候机广播的背景音里,有些失真。
他奶奶突然病倒了,方琳没回来也是这个原因,虽然她和祁岳闹得不愉快,但婆媳之间那点情分还在,念着旧,方琳也就过去了。
他离开那天淮州还是细雨霏霏,第二天天就晴了,那时孟慈羽坐在窗边,接到了祁唯临的来电,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低沉而温柔地说,“可能没办法回去过年了。”
他可能想给一个具体的时间,可是疾病这种东西是无法预估的,就连医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判断它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听出他的失落,孟慈羽率先打破沉默,她骗他说,“没关系啊,我等你回来,什么时候都等你。”
她没想到自己说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话竟然是为了哄人,她安慰自己,是为了祁唯临能够安心地陪着家人而说出的善意谎言。
除夕那日,祁唯临给她打了视频,他那边是深夜,视频里,祁唯临的脸刀削似的清减了一圈。
孟慈羽这个时候不太会安慰人,她反转视频,告诉他自己和孟澜回老家了,给他看老家的风光,屏幕里阳光普照,一片黛青山阴。
除夕过后,她没再和祁唯临联系,回了淮州收拾行李。
孟慈羽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方琳当时给的那张卡,里面她没花过一分钱,孟慈羽攥在手心里出门要去找孟澜,碰巧他也来找她。
孟慈羽将卡递出去,在孟澜略微惊讶的表情中把当时方琳的话解释给他听,最后补,“我没花过里面的钱。”
好几秒过去,孟澜才接过那张卡,他的眼睛突然有些红,也从兜里拿出一张卡,“这几年你妈妈都有打钱过来……但是我怕你不知道怎么规划而养成烂习惯,所以……”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说完,把卡塞给孟慈羽,“这是你的钱了小羽,以后不用再节约了,要是在温哥华有什么事不好和妈妈说的可以告诉我。”
她对这样的温情一时无法适应,没办法表现多父慈子孝的样子,只能点点头,“好。”
最后收拾书房时她看见自己的寒假作业被分类整理得好好的,拿起来一看,英语卷子那沓上还有一张便签,她拿起来,上面是祁唯临的字迹:圈出来的题都不用做的,做了也是浪费时间,其他没圈出来的题认真做,回来考你。
卷子中间夹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祁唯临专门根据她的英语水准整理的笔记。
她叹一口气,全塞行李箱里。
什么都不和祁唯临说是孟澜的主意,在临走前孟慈羽还是找了个机会打电话给沉湛。
他人也在美国,大概是那边形势不好,他说话都正经了很多,孟慈羽三言两语和他解释完,沉湛沉默两秒后问,“这个时间会不会不太厚道?”
她硬着头皮说,“你答应帮我的。”
“你觉得我一定能行吗?”沉湛显然不想认了,这虽然对他来说是小事,但没有再坑兄弟的道理。
孟慈羽顿了下,在心里给薛崇道了个歉,“薛崇和诗纯现在在哪只有我知道。”
“薛崇?他和我妹在一起?”
“看吧,你都不知道他在哪,你果然不行。”孟慈羽说。
被这么一激,沉湛骂了句脏话,“别卖关子了,你告诉我,我帮你,你放心,祁唯临就算知道你在温哥华也找不到你。”
“嗯。”
坐上飞机时她还有种不真实感,视线看向外面,看向淮州,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要离开了。
天高地迥,来日方长,这一去,离祁唯临更近了,也离他更远了。
……
奶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离世了,在美国处理完所有事情,他和方琳一起回了淮州,彼时早已立春,庭院里开了些花,一片生机勃勃,只是房子里除了做事的工人外再无其他人。
祁唯临无心去欣赏这些景色,径直走向二楼,啪一下推开孟慈羽的房间门,力刀很重,门撞出一声响。
房内空荡荡的,空气里有尘埃在飘浮,一片荒凉。
他的瞳孔猛缩,血脉贲张,结合起半个多月打不通的电话和没回的消息,他算是意识到,孟慈羽确实是走了,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愤怒和痛苦交加,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依旧气得心脏疼,想了一圈,下楼,正好遇上孟澜,两人一对视上,空气里就有火光在闪。
祁唯临毕竟不是笨蛋,当即明白了,上前,毫不避讳地问,“孟慈羽呢?”
孟澜笑,得体的回,“我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面上不再有讨好的表情,语气不再和缓,四两拨千斤地击碎祁唯临的急躁。
揣着明白装糊涂,祁唯临吸一口气,喉咙像卡住一样,一团气堵在胸口,面前的人是孟慈羽的父亲,惹怒他是得不到什么消息的。
于是,祁唯临勉强自己和缓下来,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孟澜,垂下眼去深吸好几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孟慈羽呢?我想知道她去哪了。”
手在身侧攥紧成拳,他的心突突的跳,眼眶发红,盯着地面,他想着孟慈羽,想着她现在在哪,想着要是再见到她就把她关起来,关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样的感情,在面对孟澜和方琳时,他的那点道德感才提醒他,这是不对的。
但这样凛然的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更多的是冲动,她明明说等他,现在却又消失,连说送他的猫也一并带走,这怎么可能不气。
他服着软,等着孟澜的回答,想着孟慈羽无论在天涯海角,都要去找她,关起来。
他还是无可救药地走上了祁岳这条路,或许真的应验了什么叫作命中注定,这是基因里带来的、无法改变的劣根性。
从前是他的父亲,现在是他。
孟澜怎么会告诉他呢,轻飘飘落一句,“转学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要走时又在祁唯临身边停下,“你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年纪也还小,所以最好接受这个事实,一切才能相安无事。”
69 报纸
祁唯临订婚了。
这事儿还是宋承告诉她的,那天他特意在她回家必经的路上等,见她走来,也不急着迎上去,就那么靠在路灯下,手里卷着一份报纸,等她走近了,才开口,没说别的,寒暄了几句,然后像不经意似的,把那份报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报纸是国内带来的,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折痕处泛着浅浅的毛边,头版上赫然几个大字,写着祁唯临和沈氏联姻的消息。
下方配了一张照片,模糊的,像偷拍,图片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大段距离,表情都淡淡的,旁边站了人,定睛一看,孟慈羽还能认出是那年在日本滑雪时的另外一人。
孟慈羽扫了一眼图片,浅浅“嗯”一声,什么话也没再说,宋承看她似乎并不关心,把报纸卷起来,塞进她手里,便换了话题,“今年回淮州吗?”
孟慈羽点点头。
本来也是随意一问,这倒是意料之外,宋承眼睛一闪,语气热络地说,“那咱俩一起回去吧。”
孟慈羽推脱,“我这边还有事,可能会比较晚走,你自己先回吧,不用等我。”
“没关系,就那么几天时间,我可以等你。”宋承态度温温的,不急不躁,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话到了嘴边又停住,孟慈羽只能应下来。
在温哥华上完最后一年高中,孟慈羽拒绝李婷月让她留在加拿大或者美国上大学的要求,在欧洲和澳洲中选了英国。
她试图远离那些庇佑,想要学会真正一个人的独立,想要在从小到大的辗转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和宋承是大一跟朋友聚餐时遇见的,了解到他也在英国上大学,两人虽不是一个学校但离得也不远,火车一个小时左右的距离,自从那次遇见后,宋承经常来找她。
追求意思明显,人没明说孟慈羽也不好自作多情直接拒绝,只暗示过几次她没谈恋爱那意思,宋承倒不在意,还是乐呵呵地找她。
这在他看来是种缘分,在异国他乡遇见了高中时暗恋的人,这种意料之外的相遇也让他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他学会了在等的时候,站在孟慈羽看得见的地方。
回国那天,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登机口的人来来去去,广播一遍遍地播着,孟慈羽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目光落在舷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引擎终于轰鸣起来的时候,机身缓缓滑入跑道,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地面,心里忽的有点激动、这是她离开这些年,第一次回去。
是方琳让她回去的,说家里有些东西要处理,正好回来看看,孟澜也同意了,电话里他的语气听起来比从前松快许多。
也对,毕竟现在他的心头大患算是已经没了大半,只要报纸内容不假,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忘记过去做一个合格的赘婿。
孟慈羽犹豫了好久还是问起祁唯临,孟澜顿了顿,如实告知。
祁唯临自从高考后一直跟着祁岳学习管理公司,每逢长假都要飞去美国实习。
从爸爸的话里她得知祁唯临这几年几乎一直是学校,公司两头跑,自己还投资了好几个项目,赚的比亏的多,俨然成为同龄孩子中的翘楚。
孟澜说这孩子跟疯了似的也不知道休息,总之那样儿吧让所有人都有点猜不透,到最后还补一句,说祁岳自从祁唯临奶奶离世后也变了,整个人也是投进工作里,两父子真是如出一辙的疯。
所以这次回去祁唯临不在淮州,他在美国,在另一个时区,孟慈羽心里有一种释然和难过交加。她不愿再去想,塞着耳机闭上眼睛。
回国前和朋友喝了半宿的酒,此刻她很快就睡过去,在飞机的引擎声中,她梦见了祁唯临,轮廓模模糊糊,始终看不清脸。
这几年她很少梦见过他。
到机场时,是方琳安排的司机来接。宋承则是家人来接,他站在接机口,手里抱着一大束花,白的黄的,被彩纸裹着,在人来人往的出口格外扎眼,孟慈羽愣了一下,退后半步,和他道别。
她刚转身,宋承追上来两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吃饭吗?”
孟慈羽透过他的肩,看见他身后的家人正殷切地望着这边,礼貌地弯了弯嘴角,说有时间的话可以。
她有很多理由没时间。
司机将她送到地下车库,帮忙提行李进电梯,孟慈羽看见轿厢壁板光可鉴人,映出自己有些忐忑的脸。
上到二楼,可能是方琳指示过了,家里的保姆不认识她,但对于她的出现也不意外,她们帮她接过行李,微微侧身,引她往里走。
孟慈羽跟在后头,拐进一条长廊,廊上嵌着黄铜壁灯,灯罩是半透明的云石,光影昏暖,墙上还挂着几幅画,画风晦涩难懂,带着宗教神话的气息,构图奇诡,色调沉郁,却异常别致,大概都是方琳的收藏品,吊诡但又透着一股冷淡的豪气。
来到房间,保姆帮她放好行李,让她看看还需要再添置什么。
房间比她在英国租的房子还要大,床头的瓷瓶还插着新鲜的花,她简单扫了一圈,该有的都有了,孟慈羽摇头,“谢谢啊,我暂时不需要,我想先休息。”
“好。”保姆说完拉上门离开。
房间安静好几秒后孟慈羽才开始收拾行李,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多,都是一些需要穿的衣服,她自觉不会待太久,所以连妹妹也没带回来,给在英国的朋友暂养一段时间。
收拾好行李后她推开阳台门,热浪袭来,和屋内的低温形成反差,记忆里,淮州的夏天总是如此热,热得人连呼吸都燥。
这样的感觉总算让孟慈羽有一点熟悉感,身体松懈下来,他趴在阳台栏杆往下看,这不是以前那栋房子了,但她的房间仍能看见楼下花园,她撑着头,看楼下工人修剪花草。
午后的日光下,花草晃动,工人的剪刀反射过光线刺进她眼里,影绰朦胧间,这个视角,这个位置,孟慈羽无端地想起祁唯临。
她晃晃头,快要烦死了,怎么一路上全在想他就算了,落地了也不消停,明知道他不在脑子还非要蹦出这个身影来,孟慈羽蹲下身捂起脸,把祁唯临骂了个百八十遍才进屋。
晚饭时孟澜和方琳一起回的家,尽管四年不见,方琳还是和以前一样热情,一样风情漂亮。
孟澜这几年她也只见过两次,经过几年的沉淀,他举手投足间也愈发有那种被钱滋养过的气质了。
孟慈羽有些不习惯,说服自己,光鲜亮丽不过金玉其外,她爸还是她爸,不要拘谨。
吃饭时方琳问起她的近况,她如实回答,虽氛围轻松,但她整顿饭还是吃得如坐针毡。
70 突发状况
前三天,孟慈羽在家里都处在一个无所事事的状态,方琳和孟澜都没表明让她回来的目的,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其实就是和井茸聚聚,她在本市上的大学,暑期准备去淮州电视台实习,所以只能陪她玩最后几天了。
“开学再回去?”井茸问。
“不知道哎,可能待不久就走了吧。”孟慈羽猜测,不知道是不是ptsd了,总之她一直有种随时随地会被赶回英国的错觉。
“那好可惜,我还想和你多玩玩呢。”
“你还要工作呢。”孟慈羽嘴微微撅着说,如果不是突然要回来,她可能现在也在某个公司实习了吧。
井茸嘿嘿一笑,戳了戳她手背,“那我到时候去英国找你玩,行吧。”
“当然行啦。”
两人聊了好久,从同班同学聊到班主任,又从班主任聊到以前爱吃但现在倒闭了的店,中间笑倒了好几次,消停之后,井茸的声音忽然矮了几分,试探性问出自己最想问的话题,“你当时和祁唯临怎么分的啊?”
孟慈羽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井茸憋了几年,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们放假前看起来还好好的,怎么一个假期过去,你就毫无预兆地离开,而且,那会儿还有胆大地想去问祁唯临,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被他的眼神逼退了。”
井茸吐槽说祁唯临一股怨夫味,不用问大家都能感觉得到谁是被甩的那一方。
孟慈羽没接话,井茸就自顾自说,“最奇怪的还是当初你离开后,你留在班里的那些书啊什么的还是祁唯临来帮你收走的,你说他是不是想睹物思人啊?”
孟慈羽摇头,“才不是。”她吸吸气,觉得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索性都告诉了井茸。
井茸的表情在她的话里逐渐变得震惊且夸张,放低声音,用她博览群书的脑子猜原因,“那不会是被大人发现了你们才分手的吧。”
孟慈羽点了点头,井茸“哇”了一声,不自觉地后仰在椅背上,像是被这个答案震得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难怪,当时神不知鬼不觉你俩就谈了,原来啊……也太戏剧性了。”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又压下来,“那你回来见到他了吗?”
“听说他假期都待在美国不会回来。”
“我说呢。”井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意味深长的了然,“就是知道他不在才让你回来。”她顿了顿,评价道,“真缺德。”
孟慈羽被逗笑,问,“为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他不在了你才能回来,自由被限制,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
井茸说得随口,孟慈羽却垂下头去,她前几年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在不对的时机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不该让孟澜难办。
不能回来,好像是她应得的惩罚,但如今孟慈羽又在井茸的话中换了一种心境,她搅了搅咖啡思考,自己确实不该这么任人拿捏,即使是她爸。
涟漪里她的脸颊模糊,孟慈羽盯着,忽然觉得祁唯临会回来。
晚上方琳给孟慈羽来电说不用回家,司机会来接她,孟慈羽预感到大概又是要面对一群人,但她又没办法拒绝,只能应下来。
司机送她来到饭店,她跟着服务员来到包间,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谈笑声,不张扬但温和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那种说话的人早已习惯了被倾听的场合。
服务员帮她推开门,门开的瞬间,声音虽然没有中断,但圆桌上的人大多都朝这边看过来,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含笑,有打量,还有只是随意地抬眼皮瞄一眼,光凭这些人的穿着和气质就知道身份不凡,孟慈羽瞬间陷入不知所措的窘境,好在方琳很快迎上来,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带上前介绍给在座各位。
鎏金水晶灯从头顶悬下来晃得她目眩神迷,孟慈羽机器人似的欠身向各位问好,一通招呼下来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早知要应付这种场合,就该找理由拒绝回来。
好在落座时大家又恢复先前的交谈,不再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坐得端正,但明显心不在焉,方琳和人聊完一席话,话头转过来,“能适应吧?”
孟慈羽点点头,撒谎,“能。”
她笑,越过她看向她旁边的那位男生,“这是容钦,现在在检察院工作呢,你们可以聊聊。”
孟慈羽坐下时就已经注意到他,看着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得体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神情松弛。
打招呼的话就要呼之欲出,孟慈羽陡然反应过来聊聊的意思,她看向方琳,那眼中的传达的意思孟慈羽立刻心领神会,她看向方琳身边的孟澜。
他看出她脸上的情绪了,但无视,对她点点头,意思明显,孟慈羽看懂了,孟澜是知道的,他默许了,甚至也可能参与了这个安排。
果然,没有目的又怎么会叫她回来,孟慈羽的手在桌下轻轻握成拳,视线落在容钦的袖扣上,她看着,忽然觉得它和祁唯临送她的那枚耳钉很像,水蓝色的,小小的,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耳垂,什么也没有,她早就还回去了。
又想起祁唯临了。
在她还没给出反应时容钦已经从容地和她打起了招呼,事已至此,孟慈羽不好拂了谁的面子,只能转过头去看他,“你好。”
容钦脸上挂着礼貌性地微笑,眼神清透,温和,五官乍一看不算惊艳,眉眼不算深邃,鼻梁也不算挺直,组合起来却有落拓文人的气质。
不像祁唯临那样帅气得有距离感。
“你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两下,像是在等着她先开启话题。
显然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两人不像周围那样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只能无奈地尬聊几句,坚持到上菜,然后没再说过话,饭局结束容钦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回家的路上,方琳不经意说起,“容钦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人孩子不错,你印象如何?”
她笑得温婉,像在聊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孟慈羽无法说出什么令她不开心的话,回,“还不错。”
听完方琳勾唇一笑,拍了拍孟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说两孩子能处吧,你还不信我。”说完又转向她,嘱咐她暑假让容钦好好陪陪她,两个人多了解了解。
“方阿姨……”孟慈羽还是不想拐弯抹角,直问,“是相亲的意思吗?”
方琳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的,“差不多,先了解了解,毕竟你大学还没毕业呢。”然后她话锋一转,像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有喜欢的人了?”
孟慈羽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她再次不合时宜的想到以前的画面,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摇摇头,“没有。”
方琳毕竟是老油条,孟慈羽尽量将表情掩饰得毫无破绽,至于为什么这样努力,还是归咎在她儿子的身上。
都是祁唯临的错。
孟澜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难受,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孟慈羽,“爸爸新认识了一个阿姨,我可能会和她结婚,你会不会不接受?”他记得她没有难过,只是仰着脸,认真地说,“不会啊爸爸。”
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像什么都不需要解释,就已经全部接受了。
这几年他反思过自己当时是否太决绝了,曾几何时,他也想过要和方琳坦白两个孩子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担心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方琳还在说,她对孟慈羽讲,“说不定一个暑假相处下来,容钦会是你喜欢的那个呢。”
会吗?孟澜想,祁唯临和容钦是两个很明显的反差。
到家时孟澜单独来找孟慈羽事后找补,“就是相处相处,没有要定下来的意思。”他想安慰孟慈羽,但又觉得自己似乎太做作,或许在自己女儿看来可能还极具表演性。
孟慈羽点点头,敷衍道,“我知道的爸。”
“好。”他稍放下心来,“祁唯临订婚这事你也知道了……”
她赶紧点头,快得像要躲开什么,“嗯,爸,我想回房间休息了。”
“……好。”
孟澜觉得自己真烂啊,为了自己的利益一而再再而三地骗孟慈羽。
报纸上那事,是一个突发状况。
但怪就怪在这不符合祁唯临做法的就是,如果内容是假的,他早就该做出澄清,早就该甩出律师函告到那家报社关门,但是他没有反应。
于是,在得不到当事人确认的情况下两家都只能先默认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