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父慈子孝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617 字
整个卡塞尔学院陷入了一种灾后状态。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着,云层厚重地堆叠在一起。水珠从每一根断裂的石柱顶端缓慢地滴落,在那些碎石和泥泞之间砸出细密的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焦土,和潮湿石灰的气味,那是废墟特有的气息,不算刺鼻,但足够让人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清楚地意识到刚才发生过什么。
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特有的复杂。
有的人在笑,但笑容底下压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僵硬。有的人在哭,但哭声里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把绷着的情绪放下来的松弛。
他们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手上有些还残留着被碎石划出的伤口,但他们都在互相搀扶着从那片废墟中把自己和同伴拉出来。
卡塞尔学院在一定程度上没了。
那些曾经矗立了一个多世纪的尖顶塔楼,拱形回廊,雕花石门,此刻都已经变成了散落在泥泞中的碎块。但打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他们又极度幸运。
学院没了,可他们没有出现死亡。
最严重的伤者也不过是断了几根肋骨,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了皮肉。那些需要被抬着走的人,身边也总有两个同伴在扶着。那些还能走的人,正在用一切能用的材料,断裂的木板,扯下来的窗帘布,散落的电线,搭起临时的遮挡和担架。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而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正在互相鼓励,互相安慰,用细微的言语和动作在共同织一张柔软的网,把那些正在失去重心的情绪兜住。
一个年轻的学员半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几页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打印纸,那是他毕设论文的残骸。他看着那些被水浸透的墨迹,表情沉重得在面对一具遗体。旁边的人路过,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算了,还能再写。”
那个学员抬起头,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导师就走了过来,弯下腰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可惜了。不过你先别急,等这场灾难完全过去了,再好好搞你的毕设也不迟。现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才是首要目标。”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温和,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学员的头顶。
那个学员点了点头,看起来接受了。那位导师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这论文,选题本来就有问题。正好趁机重新想想。”
学员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还有一群学员正围着一位老教授清理他腿上的碎石。他们的手上没什么专业工具,就用撕下来的衣摆当作绷带,用手掌当作镊子,一点一点地把嵌在皮肉里的石屑挑出来。老教授自己倒是很平静,一边接受着那些笨拙但认真的包扎,一边还侧着头去跟旁边的人讨论刚才那场战斗的技术细节。
“……你们看到没有,那柄漆黑的枪在迸射的时候,它的能量轨迹完全没有失速。那种转向效率,理论上需要……”
旁边的人一边听着,一边偷偷地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汗水和尘土。没有人打断他,所有人都默许他继续说着那些专业术语。
再远一些的地方,一群学员合力抬起了一块倒塌的石板,石板下面压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同伴。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人从碎石中拖出来,平放在一块还算平坦的地面上,有人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折成枕头的形状垫在那人的脑后。有人跑到别处去找水,有人蹲下来握住那个昏迷者的手,嘴里一直在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就在那种乱中有序的忙碌里,古德里安与曼施坦因这两位老友也正在处理着各自的伤势。
曼施坦因靠在一截矮墙的背面,他的右手臂从肘部以下几乎被一条撕裂伤完全劈开了,那道伤口从肘弯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大约三指宽的位置,一道被用力撕开的布料口子,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太平滑的,被某种能量灼烧过的卷曲感。
伤口深处露出来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暗红,血液的凝固速度比正常情况快了一倍。
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把手臂搁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伤口的边缘,不让它因为活动而继续撕裂。他浑身都在冒着冷汗,那些汗珠从他的太阳穴沿着脸颊的轮廓向下滑落。
古德里安蹲在他身边,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带着一种老朋友特有的,不需要问就能看穿一切的分寸感。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调整过的轻快:“怎么样?老伙计,应该还死不了吧?”
曼施坦因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那瞪眼的力度不大,甚至带着一种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迟钝的质感。“还是先管好你自己。”
古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了他那条手臂上,那轻松的语气顿了一下,他收起了笑容,微微皱起眉来:“不过伤成这样,真的不用处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低头去翻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挎包。那个包看起来旧旧的,皮面上有几道磨花了的痕迹,搭扣也已经有些松动了,但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一小卷医用绷带,一包消毒棉片,一小瓶消毒水,还有几片止血用的敷料。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地上,动作熟练得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
曼施坦因看着那些被整齐摆好的医疗用品,愣了一下:“你是护士吗?怎么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古德里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在说“你又来了”的熟悉感:“作为一个合格的助理教授,可以说是将预先设想置于首位的,老伙计,随身带点这些东西很正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起那瓶消毒水,拧开盖子,又拿起一片消毒棉,将液体小心翼翼地倒在棉片上。那透明的液体在棉片上扩散开来,将那一小块棉布染成一种带着微微透明度的颜色。
他又拿起绷带,把一端绕在自己手指上固定好,正准备去抓曼施坦因的胳膊,
突然,一声大吼猛然炸响,那声音又急又凶,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高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俯冲过来。
“放开,那个秃顶的家伙,让我来!”
古德里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那只正要伸向曼施坦因手臂的手僵在半空中,身体微微侧转,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曼施坦因也抬起了头,眉头皱紧。
不只是他们,周围的那些正在忙碌的师生们也都被这一声吼叫惊动了。有人手里的绷带差点掉在地上,有人正在抬着一块木板的手不自觉地停了半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他们看到了副校长弗拉梅尔。
那庞大的身形正在以一种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朝着这边冲过来,一头被激怒了的野猪正在展开一场不计后果的冲锋。他的脚步落在碎石上的声音沉重而密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谁都别想拦我”的气势,他的脸上写满了急切,如果晚到一步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灾难。
众人愣了一下。有人低声问道:“副校长不是带着路明非去地窖深处找诺玛的底层系统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别管怎么说,古德里安在看到副校长那气势汹汹的冲刺姿态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最迅速的决定,他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动作把自己的双手从绷带和消毒水上移开,向后退了半步,给那个正在急速逼近的庞大身影让出了位置。
甚至在后退的过程中,已经把那卷绷带和那瓶消毒水摆正了方向,方便来人直接拿取。
等到弗拉梅尔冲到曼施坦因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他俯下身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古德里安刚刚放下的那卷绷带,拧开了消毒水的瓶盖,他伸出手去,如同在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将曼施坦因那条受伤的手臂托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与他那魁梧的身形形成了一种让人有点恍惚的反差。那卷绷带在他的手里绕得很快,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一半,力度均匀而稳定,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滴消毒水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极其小心,害怕多滴一滴都会让他的儿子感到更疼。
“儿子,”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像是正在哄小孩子吃药一样的语调,“你忍一下,很快就好了,绝对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他把那瓶消毒水举起来的时候,甚至还下意识地凑近瓶口吹了吹,那动作要给那液体降降温,让它碰到伤口的时候不会太刺激。如果忽略掉他那庞大的身型和满身的灰尘,这一幕看起来确实很一个老父亲在给年幼的孩子喂饭。
曼施坦因别过脸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手臂没有缩回去。也罕见的没有像以往那样冷冷地说“不用你管”,没有挥开那只正在为他缠绷带的手。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任由那只又大又厚的手掌托着他的前臂,任由那卷绷带在他的皮肤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弗拉梅尔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沉默的默许。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疼吗?”他一边绕绷带一边问。
曼施坦因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要不要停一下?”弗拉梅尔又问。
依然没有回答。
“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弗拉梅尔的声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怕这句话一说出来就会被直接拒绝。
曼施坦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弗拉梅尔显然把这当成了默许。他开始讲,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絮絮叨叨的,正在努力找话题的节奏。讲的内容没什么特别,无非是某一年某次任务中的某个小插曲,听起来既不算精彩也不够惊险,但他讲得极其投入,在用那普通的故事来填充这段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时光。
原本曼施坦因还能够绷得住。他心想讲完就该停了,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让对方继续包扎。可很快就发现,弗拉梅尔不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且越讲越起劲了,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师生们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一眼。
那个画面看起来一个老父亲正在一边给儿子缠绷带,一边大声地讲着某个他觉得非常好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的故事。
曼施坦因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但他那条被绷带包裹着的手臂依然没有收回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到绷带的层次已经比他的手臂本身还要厚了。弗拉梅尔还在绕,每一圈都绕得极为认真,在制作一件艺术品。“还没够?”
曼施坦因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忍了很久而变得有些无奈的语气。
弗拉梅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包扎完的成果,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一个画家刚刚完成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够了够了,”
他说,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几乎要满出来的满足感,“刚好。”
曼施坦因看着自己被缠成了一个木乃伊的右臂,沉默了。
弗拉梅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周围那些还需要帮助的伤员,正要迈开步子。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被拉住了,被那只裹着厚厚绷带的手拉住了。
他愣了一下。那只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确定,正在试探着某种从未被尝试过的动作。
曼施坦因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前方某个不具体的方向,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因为正在尝试着说出某种他不习惯说的话而变得微微走调的音质:“你也受伤了。”
弗拉梅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肥厚的手掌下方,在靠近肘弯的位置,有一道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那道伤口的深度不算太深,但因为一直没有处理,血迹已经顺着他的前臂向下流了很长一条,在袖口边缘凝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硬壳。他自己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
“来给你包扎。”曼施坦因说。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了弗拉梅尔的脸上,虽然只是短暂地一瞥,但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弗拉梅尔整个人都怔住了。
弗拉梅尔眼睛眨了眨,努力确认这句话不是他因为失血而产生的幻觉。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表情变化,
他的眼眶有一些发红。
“好。”
弗拉梅尔重新坐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那条正在流血的手臂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曼施坦因的面前。
曼施坦因拿起那卷绷带的时候,手指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算不上生疏。动作比弗拉梅尔刚才要慢一些,因为他只用一只手操作,那只裹着厚厚绷带的手只能作为辅助,用两根手指夹着绷带的末端。
弗拉梅尔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开始发生的人一样安静。
周围的那些师生们看到了这一幕。有人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有人远远地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姨母,目光里带着一股暖意。
风从废墟上吹过,将那些被翻开的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带进了空气中。远处有人正在把倒塌的校旗重新立起来,虽然旗杆已经断了,但那一截残破旗布还是被重新系在了一根竖起的木棍上,在风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