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绘梨衣怀孕了！

　　卡塞尔学院的冰窖，远比地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从那条被撕裂开的巨大裂缝下去后，通道的走向并不完全垂直。

　　路明非一行人跟着EVA的身影，沿着一条螺旋向下延伸的斜坡缓慢走。两侧墙壁已经从最初被爆炸撕碎的岩石断面，逐渐过渡成青铜壁面。

　　那些青铜壁面上覆盖着一层暗沉铜绿，有些地方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反射出他们一行人移动的模糊轮廓。

　　头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依然亮着的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明亮，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通道里到处都是炼金武器的残骸。

　　它们散落在两侧的沟槽中，堆积在墙壁的凹陷处，歪倒在一些已经断裂的石台上。有的看起来一柄被折断的长剑，剑身断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玻璃质感，上面那些曾经细密的炼金纹路已经在爆发中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痕迹，被水浸泡过久的墨迹。

　　有的某种不规则形状的器具，看不出具体用途，外形某种扭曲的金属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还有一些则已经完全碎裂，变成了一堆暗沉的金属碎片，散落在青铜地面上，如同一堆被潮水冲上沙滩的旧贝壳。

　　这些都是不久之前副校长弗拉梅尔，为了催动那座冰窖底部炼金巨阵时所消耗的武器。那些被封存在其中的活灵被一条条抽离出来，涌入那座沉睡千万年的矩阵中，成为了那一道攻击爆发的燃料。

　　路明非等人行走在这片残骸间，脚下踩到那些金属碎片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正踏过一片被遗忘沙地。绘梨衣走在人群的中段，脚步带着一种好奇的轻盈，时不时停下来，弯下腰去打量那些残骸上的纹理。

　　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EVA的身影正在缓缓地飘移着。她穿着一件过膝的深色裙子，裙摆在她移动时微微地摆动，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扎成一束，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身形依然是半透明，用一层极薄的光雾凝聚而成，但她的动作和姿态却极其自然，没有任何电子合成感。

　　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过身来看一眼身后几人，以一种在领着朋友参观自己家的随和态度，继续向前走。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纹理…”EVA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着，带着正在讲述一个她很喜欢的故事一样的语调，“其实并不是被雕刻上去。它们是铸造的时候就直接留在了金属内部的结构，类似于一种被嵌入到材料本身的记忆。可以想象一下，这些青铜板在被浇铸成型的瞬间，那些炼金纹理就已经在金属的内部自己生长出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旁边墙壁上的一片纹理。动作看起来她真的触碰到了那面墙壁，她的指尖在接触到青铜表面的瞬间，那处纹理竟然微微地亮了下，又缓缓地暗了下去，犹如一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松开的手电筒。

　　“这座炼金矩阵的建造时间，按照现有的考古学标尺来推算，大概在距今六千到八千年之间，”EVA继续说道。她转过身来，背朝着前进的方向，面向着路明非等人，保持着一种倒着飘行的姿态。声音中带着那种因为对自己所讲的内容极为熟悉而产生，不需要停顿的流畅感。

　　“不过那个时间跨度本身就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因为炼金矩阵所残留的能量场会干扰碳十四测年的准确性，我们目前只能通过它和同时期出土的其它遗迹之间的纹样对比来粗略估算。”

　　苏晓樯走在她左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正落在一截半埋在碎石堆中的青铜手柄上。那手柄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已经彻底暗淡下来，约莫拇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宝石，宝石的表面布满裂纹，犹如一片干涸的湖底。

　　她忍不住弯下腰，伸手去触碰那颗宝石。

　　EVA长了后眼一样，没有回头就开口道：“那颗宝石，如果你用显微镜去看它的表面，能看到非常精细的几何纹路。在太古龙族的认知体系中，那种纹路代表的是‘稳定’。

　　它通常被镶嵌在那些需要承受反复能量冲击的武器核心部位，作用是防止武器的内部结构因为过度充能而失控散架。那颗宝石现在已经没有能量了，不过它的纹理本身就已经很有研究价值了。”

　　苏晓樯的动作顿了下，她直起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EVA的背影一眼，在权衡“这个人怎么连后背都长了眼睛”这件事。

　　柳淼淼走得更慢些，她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散落在地面上的青铜碎块。那些碎块的边缘有的尖锐得像刀片，有的则已经被磨损得圆润光滑，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她一边走，一边抬起头来打量着天花板的方向。

　　在那些壁灯的照射下，天花板上同样覆盖着那些繁复的炼金纹路，它们以一种层层递进的螺旋状向通道的深处延伸着，一条正在缓慢旋转的星轨。

　　“这些纹路有没有规律？”柳淼淼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在通道中显得很轻，带着一种学生提问时才有的，略微带着试探的语气。

　　EVA侧过头来看向柳淼淼，嘴角带着一丝“问得好”的微笑：“有。而且不止一种规律。”

　　她的手指再次抬起来，指向天花板的一个方向，“你看那里，那三组螺旋的间距是不一样的。靠近入口的那一组间距最宽，越往深处走，间距就越是逐级收缩。那是一种能量引导结构，间距宽的区域是用来蓄积能量的，间距窄的区域是用来压缩能量的。像是一条河道在靠近水坝的段落会逐渐收窄一样，水在收窄的段落流速会加快，压强会增大。”

　　柳淼淼顺着她的手指仰起头来，仔细地看着那组螺旋纹路。她看了好一会儿，微微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能完全验证EVA所说的话，但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确实有着一种内在的秩序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设计它们的时候已经提前在图纸上画好了所有的标尺。

　　绘梨衣走在队伍的中后段。目光时而落在墙壁上，时而落在脚下的青铜地板上，但更多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被前方那道飘移着的半透明身影所吸引。

　　EVA的讲解风格既不枯燥也不卖弄，话语在轻轻地把那些晦涩的知识打磨成圆润的，易于接受的小块，一块块地递到每个人的手心里。对方声音是柔和的，不会给人一种“我在对你上课”的距离感，更两个朋友在夜路上并肩走着，其中一个正在把自己知道的那些有趣的事情分享出来。

　　绘梨衣想起了哥哥源稚生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关于戏偶的话，“一个被困在机器里的活人”。当时她不太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但现在隐约明白了。

　　她们在EVA的引领下，仿佛穿越到了那个遥远的，已经不复存在的龙类国度。尽管那些武器已经残缺，纹理暗淡，那些曾经被小心翼翼封存在箱中的器物也已经散落了一地，但EVA依然能够通过那些残存的痕迹，将它们曾经的样子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出来，让那些沉默的碎片重新开始讲述它们自己的故事。

　　绘梨衣在某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EVA那道半透明的手臂在自己的面前轻轻摆动，看着她那纤细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带着微光的轨迹，看着她在转身的时候那过膝裙的裙摆同样会产生自然的摆动，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一段代码，而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轻轻地扯一下EVA的衣袖。

　　指尖穿过了EVA的手臂。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她的手掌伸进了一团正在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在那道半透明的轮廓中穿过，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手指上没有任何触感，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被一层极薄的静电场掠过一样的麻痒感。而在绘梨衣手穿过的地方，EVA的手臂短暂地变成了一串细小的，正在快速闪烁的光点，那些光点又重新凝聚回原来的形状，一幅被风吹皱后又恢复平静的水面倒影。

　　绘梨衣的手收了回来，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EVA那张依然带着微笑的脸。

　　EVA歪了一下头，看穿了绘梨衣心中那份没有被说出口的惋惜。她的嘴角那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用一种带着一点点俏皮意味的语气开口道：“虽然我不是真人，但我可是也有超能力的哦。”

　　绘梨衣眨了眨眼。

　　EVA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忽然轻盈地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身形在空中猛地一转，随着旋转，两道五彩斑斓蝴蝶翅膀一样的投影从背后迅速展开。那些翅膀的线条极其柔和，边缘带着一种被风轻轻吹拂着的柔软质感，它们在她的身后缓缓地扇动了两下，整个人竟然真的离开了地面漂浮了起来。

　　裙摆在身下微微地晃动着，随着她的上升，那些五彩的光芒也在她的周围散开成无数细碎光点，犹如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带着虹光的晨雾。

　　EVA开始在空中旋转。动作轻盈自由，犹如一段正在被低空气流托起的轻纱。那些五彩光芒在每一次旋转中，都会在身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弧线，就像一幅用光画出来的，逐渐被风稀释的水彩画。

　　如果此刻没有意识到她只是一个虚拟投影的话，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被那种灵动和灿烂所触动。

　　绘梨衣同样如此。

　　她的眼睛在那些光芒的映照下变得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下意识地再次伸出手去，想要去触摸那些正在她面前缓慢散落的光点，那些看起来就真正的，正在飘落的彩虹碎片。

　　然而，就在绘梨衣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点的瞬间，那些五彩光芒忽然同时消失了。EVA也从半空中轻盈地落下来，双脚踩在青铜地面上时，那些曾经闪烁着光芒的投影已经完全收敛，如同有人一瞬间把所有的灯都关掉了。

　　“不可以再碰了哦。”EVA的声音中依然带着笑意，但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绘梨衣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的头微微地偏了偏，一只正在试图理解人类语言的猫：“怎么了？碰了之后……会对你产生影响吗？”

　　她问得很轻，带着一种在说“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告诉我”的乖巧。

　　而其他几个人也都不由得好奇地看了过来。

　　苏晓樯从一片青铜碎块上直起身，柳淼淼收回了望向天花板的视线，梅姨的脚步也微微地顿了一下。零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也转向了EVA的方向。

　　EVA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头，那摇头的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活人才有的，因为要强调某一个语气而特意放慢的节奏。

　　“不是会影响到我。”她说。

　　停顿了一下，那俏皮的语气再次浮现在她的嗓音中，“是辐射会影响你，准确来说，是会影响到你肚子里的小宝宝。”

　　她的话音落下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路明非忽然之间一个踉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猛地栽了下，手掌下意识地向前撑去，拍在了前方一面青铜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路明非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EVA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一个巨大信息的表情。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不止一个调。

　　而与此同时，苏晓樯等人的反应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苏晓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上的那卷还没拆封的青铜古卷，眼睛瞪得比路明非还要大。

　　柳淼淼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似乎也被那句话的重量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介于“震惊”和“想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之间的光。

　　而零，零的反应最为安静。她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头，但她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绘梨衣身上，正在用她那极快的思维方式重新梳理着最近这段时间里所有与绘梨衣有关的细节。

　　冰窖深处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