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来自路明非的心悸

　　凯撒打了一个响指。清脆而短促，

　　“啪”的一声，

　　紧接着，无数黑丝再度从他身体中喷涌出来。那些黑丝如同一条条被释放的蛇，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一部分黑丝笼罩住了那柄炼金巨剑，黑丝缠绕着剑柄，缠绕着剑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它，把它固定在了凯撒的右手旁边。

　　另一部分黑丝延伸出去，笼罩住了那些身处在破碎的瓦特阿尔海姆里的师生们。那些黑丝并没有伤害他们，只是在他们头顶上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蜘蛛网的覆盖层，那覆盖层悬挂在他们的上方约两三米处，一张随时可以落下的捕网。

　　还有一部分黑丝继续向外蔓延，笼罩了整个破碎的卡塞尔学院，那些黑丝沿着被撕裂的裂缝向下延伸，沿着那些建筑的残骸向上攀爬，把那座已经面目全非的校园重新包裹在了一层新的黑色织物之中。

　　凯撒的身影再度浮空而上。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没有屈膝用力，只是像被风托起，身体平平地向上移动了大约十米。在半空中，那些汇聚在他身下的黑色丝线开始凝聚交织，形成了一张厚重凝固的墨汁平面，平面向上翻卷，变成了一把座椅的形状。

　　宽大带有扶手的，在某个古老宫廷中才能见到的王座。

　　那把王座的靠背上端有着弧形，展翅的装饰线条，扶手的末端卷曲成涡旋的形状。

　　凯撒端坐在那张漆黑的王座之上。身体微微向后靠着，右腿抬起来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左手的手肘支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被黑丝覆盖的建筑的轮廓，越过那些正在安静地悬浮着的变异学生会成员们的翼尖，望向了远处的东方。

　　……

　　飞往芝加哥海域的上空，一艘漆黑的湾流专机正在夜空中高速地航行着。

　　那艘飞机的外形与普通的湾流私人专机有着显著不同，它的机身轮廓虽然依然是那种经典的流线型设计，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没有经过抛光处理的深灰色涂层，夜空中几乎不会反射任何光线，犹如一枚被钉在天空中的黑色箭头。它的机翼比常规型号更长，更薄，翼尖处有着刀锋锐利的切割边缘，在高速飞行时，那些边缘会在空气中切割出极其细密的气流线，让机翼的升力效率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它的发动机喷射口也与普通飞机完全不同，是一整排排列在机尾，呈V字形展开的八个小口径喷射口。机身内部，那些由装备部的疯子们亲手组装出来的动力系统，正在以远超任何常规航空器标准的状态运转，喷出的尾焰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蓝白色，那是温度高到让可见光都发生了偏移证明。

　　这艘湾流专机，完全不同于市面上能够买到的任何一种材料，它的机身蒙皮是太空级别的复合材料与炼金术材料的融合体，那层蒙皮能够在承受极高温度时依然保持结构的完整性，同时还能在受到冲击时通过那些嵌入其中的炼金阵纹分散应力。玻璃窗经过了同样的强化处理，每一块玻璃都达到了能够抵御一次近距离爆炸冲击而不碎裂的硬度。

　　真正彻底开启强化按钮的时候，飞机速度会陡然攀升到一个完全超越常规航空器极限的程度，让它在那一瞬间的加速度和速度曲线上，几乎可以比拟世界上最恐怖的导弹。

　　此刻，它的速度正在以一个连宇航员都感到恐怖的程度飞行。那些宇航员在乘坐火箭升空时，乘坐这架湾流专机的时候，它的强化模式并没有那些缓冲系统，只能靠肌肉和骨骼来承受那种要把皮肤从骨头上往后撕扯的拉力。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你的脸颊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后牵引着，眼球微微地凹陷着，手指想要抬起来都需要付出远超平时的力气。

　　此刻，在这片上空还在下着暴雨，浓密的像被倾倒下来的水幕的雨幕覆盖了整个区域。但那艘湾流专机在飞过的时候，它那强大的动力和速度直接在雨幕中撞出了一条近似于真空的通道，雨水在接触到飞机前方的冲击波时被瞬间打散成细密的水雾，那些水雾又被高温的尾焰蒸发成水蒸气，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正在旋转着的白色轨迹。

　　驾驶舱内，那个被挑选出来的顶级驾驶员，他的心理素质在整个卡塞尔学院中都是数一数二，他曾经在连续失去两个引擎的情况下把一架受损严重的大型运输机安全降落在一片丛林中的空地上。但即使是这样的他，在开启强化模式的时候，心跳也达到了一个平时完全无法想象的程度，每一次跳动都被一记重锤敲打在了他的胸腔内侧。

　　当这架湾流专机飞驰而过之后，身后的那些雨水隔了片刻才重新聚拢而来。那一瞬间的真空通道中，是被粉碎的云层和被打散的雨水所形成的，不断化作漩涡激荡着的气流，那些气流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翻涌，过了好几秒钟才被周围的雨幕重新填满。

　　如此剧烈的颠簸和晃动之中，此刻身处的机舱里，正常情况下应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搞不好里面的人已经上吐下泻，东倒西歪甚至半死不活了。

　　但实际上，机舱里却传来了一阵音乐的声响，正在通过机舱内置的音响系统以中等音量播放。旋律带着一种慵懒，如同在某个海边的酒吧里才会听到的轻松调子，与窗外正在被撕裂的天空和暴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机舱内部的场景同样出人意料。

　　昂热坐在一张面向舷窗的独立座椅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窄口玻璃杯，杯中是大约两指深的琥珀色液体，他正在喝酒，那玻璃杯中的液面几乎没有晃动，窗外的剧烈颠簸完全不影响他手腕的稳定性。

　　他的目光平视着窗外的雨幕，那些正在被高速飞行的机翼切割开的云层在他眼前不断地变幻着形状，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正在沉思的平静。

　　而在他的对面，在机舱中部的那个长条形沙发上，路明非正坐在那里，他的背靠着沙发靠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在从旁边的一只果盘中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

　　他的动作从容，如同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完全没有受到窗外那正在撕裂天空的狂风暴雨的影响。

　　而在他面前一排坐着的是苏晓樯，柳淼淼，绘梨衣，零和梅姨。

　　除了酒德麻衣以及苏恩曦没有来以外，其他人都到齐了。

　　路明非之所以和昂热一起前往卡塞尔学院，其实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答应昂热。他只是透过那个视频画面里看到了凯撒的表现，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忽略的心悸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觉得凯撒所绽放出来的那种气息，以及表现出来的各种手段，那种造成的强烈心悸感，说不定与他自己之间又存在着某种联系。

　　达到路明非这种段位的时候，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有某个东西能够牵动他的心神。他的感知已足够敏锐，敏锐到能够过滤掉绝大部分杂音，但如果有什么东西真的能够穿透那层过滤，直接触动到他灵魂深处的某个部分，那毫无疑问，那个东西与他之间有着强烈的关系。

　　他自然而然想要去看一看。

　　通过视频的最后，他能够看到凯撒同样抬起了头。那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年轻人，在画面即将中断的那一刻，目光穿透了屏幕，看向了坐在屏幕另一端的路明非。

　　路明非的目光，隔着屏幕，也正好与他对上了。

　　那一刻路明非的兴趣更足了。

　　他觉得自己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肯定会有所遗憾。于是干脆就趁着这个机会，去好好地会一会凯撒，看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让他在看到对方的时候，产生那种奇异的心悸感。

　　至于苏晓樯等人，她们也自然而然地都跟了过来。用她们的话来说，是不放心路明非，很担心他会不会出现什么危险。路明非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以他目前的实力，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感觉到危险？

　　如果真的有的话，恐怕苏晓樯等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路明非也并没有拆穿她们。因为他能够感受到，不仅仅是苏晓樯，还有柳淼淼，绘梨衣，零，梅姨，她们每一个人内心都有着强烈的愿望，都想要跟随他一起前往卡塞尔学院。那不只是“不放心”，那更多的是一种“我们想和你在一起”的默契。

　　她们想要站在路明非身边，想要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想要与他一起出现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战场上。

　　路明非没有拒绝。到目前为止，如果真正论所谓的敌人的话，变异的凯撒，绝对能够排得上号。那不是一个可以用简单方式解决的存在，那是一个拥有初代种级别力量的对手。而既然他想要让这些女孩看到这个世界的暗面，看到属于混血种世界的及其混乱的内部构造，此次行动绝对值得。

　　昂热自然是明白，路明非并非是为了卡塞尔学院才会前往那里，但他并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路明非去不去。只要对方愿意登上这架飞机，只要路明非的身影出现在那座即将被摧毁的学院上空，那么无论对方的动机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昂热看似浅酌着手中的威士忌，嘴唇轻轻触碰着杯沿，那一口酒液在他的舌面上停留了片刻，被缓缓地吞咽下去。但在他那半垂着的眼睑之下，在那片被酒杯的阴影所覆盖着的目光深处，那里面正噙着一场愤怒的风暴。

　　卡塞尔学院是他毕生的心血，甚至是他的信仰。

　　那是他和他的朋友们共同建立起来的理念的具象化，他们想要让那些混血种能够系统地学习，能够在这个充满了危险的世界中找到彼此，能够为一种共同的事业而战斗。正因为有了那样的理念，他们才会有了卡塞尔学院。而如今有人正在破坏那里，甚至正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进行着毁灭。

　　昂热虽然没有亲自抵达现场，但能感受得到那里面正在发生的惨状。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园正在被人肆意地破坏着，那些墙壁正在坍塌，那些庭院正在被侵蚀，那些曾经充满了欢笑和汗水的地方正在被黑暗所覆盖。那不是在破坏一座建筑，那是在践踏一种信念。

　　“凯撒么……别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要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

　　昂热闭上了眼睛。眼睑合拢的那一瞬间，那场被压抑着的风暴，变得更为猛烈了。

　　楚子航坐在机舱的另一个角落，那张冷峻的脸看向窗外的暴风雨时，也有着微妙变化，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块被冻结的金属，而是多了某种正在被温度所软化的边缘。

　　即将前往卡塞尔学院，那里是他的父亲曾经所生活，学习过的地方。那个叫楚天骄的男人，曾经在那座校园中走过同一条走廊，也许在同一个训练场上练习过，也许在同一个餐厅里坐过某个座位。如果能够亲自去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看那些建筑残骸中的轮廓，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而路明非的目光则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暴风雨。窗外的雨幕被高速飞行的机身拉成了无数条细长的，正在向后掠去的白色线条，那些线条在夜色中不断地变换着形状，犹如一幅正在不断被重新绘制的画。

　　别管凯撒是什么东西，路明非知道，这有可能是解开他身世谜团的一丝线索。就像拼图游戏中终于找到了一块形状奇怪的边角，它可能并不起眼，但可能会让旁边的几块碎片因此而找到它们应该属于的位置。

　　就当是一次旅行好了。希望这一场旅行，能有所收获。

　　如今，这架被改良过的湾流专机已经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差不多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将抵达卡塞尔学院的上空。

　　……

　　此刻，在卡塞尔学院里，那曾经矗立着哥特式尖顶建筑，拱形图书馆和铺满红色地砖的英灵广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黑色蛛网所覆盖的废墟。

　　那些建筑的轮廓依然存在，但因为被那些黑色丝线层层包裹，它们原本的砖石，玻璃，雕塑细节都已经被遮住，只能看到一个个被黑布笼罩着的大型物体的形状。那片黑色蛛网还在不断延伸，它们在进入地面的时候会像根系扎进土壤深处，肉眼可见地抽取着那片土地的活力。

　　凯撒端坐在那张漆黑的王座上，翘着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如同一个正在等待着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演出的观众。在他的周围，那些变异的学生会成员们正在不断地盘旋，他们的翅膀在雨幕中拍击着空气，发出一种密集的猎猎声。他们那熔金色的眼眸，在看向凯撒的时候，里面满是一种狂热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忠诚。

　　那忠诚与凯撒赋予他们的力量成正比，因为他们的强大完全来自于凯撒的赐予，他们每一下心跳都在感知着那份赐予，所以看向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一丝怀疑或保留。

　　这一幕犹如曾经的远古龙类时代。那些低等级的龙类环绕着它们的王，它们的目光中满是虔诚，它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等待着王的命令，它们的整个存在都围绕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身影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