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大贱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

　　莱昂纳多的灵魂直接涌入到了那最后一颗，最中央昏暗的炼金矩阵的刻度当中。

　　那一瞬间，就一颗石子落入了静止的湖面。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在那个刹那微微地震颤了一下，那些正在发光的阵纹在同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

　　像是有人将它们的亮度开关往上拨了一整格。那些青铜岩壁表面的铜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露出下面刚刚被铸造出来的金属光泽。

　　整个大阵轰然发亮！

　　亮度让整个溶洞都变成了一个被光填满的空间，没有阴影角落，没有任何一处不被那白金色的光芒所渗透。那些光仿佛有了重量，让每一粒正在空中飘浮的灰尘都变得清晰可见，被光凝固在了半空中的琥珀。

　　悬浮在头顶上的那柄炼金巨剑也猛然颤抖了起来，剑身从沉睡中被猛地唤醒了，开始发出一种持续不断，正在被反复锻造时才会有的金属嗡鸣声。那七颗星位的光芒也从脉动变成了稳定而灼眼的亮光，亮度让它们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如同一团团的火焰正在剑身上燃烧。

　　整柄剑正在缓缓地转动着。它的方向正在调整，剑尖正在从垂直朝下的姿态，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动，转向了那个被凯撒撕开的巨大裂缝的方向。而那裂缝的正上方，凯撒正悬浮在雨幕中，那对熔金色的眼眸正在与那柄巨剑的方向相对。

　　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表情，那表情中没有了玩味，没有了戏谑，而是一种正在凝聚，察觉到了某种真正值得重视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微微收敛了一切的郑重。

　　在溶洞中，在那片光芒的最深处，那根青铜光柱上的中央刻度已经亮起。它比其他任何刻度都更加明亮，那光芒中带着某种生命正在燃烧的质感，那是莱昂纳多正在将自己的灵魂作为燃料，加入到那座他亲手唤醒的炼金矩阵之中。

　　而在破碎的瓦特阿尔海姆中。

　　曼施坦因忽然感觉到一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那跳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用力，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敲击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巨剑虚影。他的嘴唇微微地张开着，那对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柄剑正在缓缓地转动着方向的光芒。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有个名字正在他的舌尖上打转。但他没有说出口。

　　曼施坦因只是握紧了拳头，站了起来。膝盖的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地摇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

　　抬起头，望向那道裂缝的方向。

　　……

　　那柄炼金巨剑仅仅是抖动间，便已造成了如此猛烈的冲击。

　　成千上万个尖锐的声音，瞬间刺激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如同有人将一把把细长烧红的钢针，同时按进了他们的太阳穴和耳道深处。

　　那种疼痛不是从外部传来，是从内部升腾起来，锐利的声音似乎本身就生长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此刻被那柄剑的嗡鸣所唤醒，开始疯狂地翻搅撕扯。

　　众师生们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他们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耳廓，十根手指用力地向内挤压，仿佛想要用自己的手指，把那道正在往里钻的声音从耳道中挤出去。但手掌的覆盖毫无用处，那声音并不是通过空气传进来它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神经末梢，有一根无形的针正在沿着他们的听觉通路向上游走，一直刺入到大脑皮层最深处的那一层。

　　他们的眉头因痛苦紧紧皱在一起，面部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有人甚至低声地嘶吼那嘶吼声从他们咬紧的牙缝中被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碎的质感。

　　而这一切，仅仅是那柄炼金巨剑抖动之间所产生的余波。它甚至还没有真正展开任何有针对性的攻击，仅仅只是这柄剑随意波动的气息，就已经几乎要将他们的灵魂撕裂。

　　想象一下若真被针对，那道锋锐的气息锁定了某个目标毫不犹豫地释放出来，展开的攻击又该何等可怕。

　　那已经不是“伤害”的范畴，那更接近于“抹除”。

　　就有人用一块橡皮擦擦掉了纸上的铅笔痕迹，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消失，而是连同存在本身都被彻底地碾碎。

　　即使是次代种，真正面对那柄剑的时候，也会感到绝望。

　　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碾压，是经过了上百个活灵的累积充能后，才得以凝聚成只有一次攻击机会，以消耗整座炼金矩阵，以及全部的活灵为代价才能换来的恐怖一击。

　　那是卡塞尔学院上百年积累的底蕴，在某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的结晶，也是莱昂纳多用他自己的灵魂作为最后的燃料所点燃的光芒。

　　成功了！一定是成功了！

　　师生们虽然浑身都在承受着那种尖锐要把大脑从内部剖开的疼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中却呈现出无法想象的激动。因为那种痛苦本身，就是那柄巨剑正在运转的证明。

　　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感同身受的了，他们能够感受到那巨剑的锋芒正在从他们的皮肤边缘掠过，像是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刀，正在距离他们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划过，刀锋带起的气流，让他们的汗毛微微地晃动，但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他们。那是一种被力量近身擦过带着战栗和兴奋的体验。

　　凯撒也是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向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巨剑。那对熔金色的暗金眼眸微微地眯起，两道狭长的金色光带从他的瞳孔深处被挤压出来，呈现出一抹极致危险的弧度。

　　这一刻，连他也感应到了一股冲击力，它从冰窖方向扩散开来，穿过了上百米距离，轻轻触碰到了凯撒的外层能量场，在那里引起了一阵极细微水面被风吹皱时的震动。

　　而且这柄炼金巨剑也同样没有朝他真正展开攻击，它还只是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姿态，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发力点，但凯撒能够感受到那股锋芒中所蕴含的东西。那就意味接下来如果真的遭受攻击的时候，伤害力将会成百上千倍地增加。那不是用来吓唬人的假把式，确实是一柄能够对他造成实质伤害的武器。

　　“卡塞尔学院不愧为整个混血种世界的中流砥柱，还是有些底蕴的。”凯撒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呢喃着。

　　周身涌动的能量波动顿时变得密集起来，原本只是随意散逸着的黑色能量丝线，此刻正在以一种更加紧凑有序的方式重新排列，犹如一支原本只是松散地蹲坐在地上的军队，正在收到命令后缓缓地站起来，开始握紧自己的武器。

　　显然这已经引起了凯撒部分的重视。不是全部，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在观看一场不怎么有趣表演的态度了。

　　在冰窖溶洞的最底部，莱昂纳多的真身已然凝固。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在青铜光柱前的姿势，右手向前伸，手掌悬在面板上方约十厘米的位置，五指微微张开。眼睛是睁着，但瞳孔已涣散，那是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后留下空洞的凝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出一句什么话，但声音已经被留在了那个刚刚离去的地方。

　　莱昂纳多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融入到了那一柄炼金巨剑当中。

　　“好家伙，我变成剑了！我成为了一个……大贱人！”

　　一个闷闷的，又带着欣喜与好奇的声音从那柄巨剑里面传了出来。那声音的音色依然是莱昂纳多，但声音通过剑身能量振动传导，比平时多了一层低沉金属在共鸣时才会有的余响。那声音从巨剑的体内发出的时候，整柄剑也跟着一抖一抖，剑身犹如一条正在被挠痒痒的大鱼在空中颤动，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把活着的剑。

　　听到那如此脱线的话语，对于卡塞尔学院的众师生们来说，那种熟悉渐渐的又猥琐的副校长又回来了。他们虽然还是有些哭笑不得，内心同样也很激动，至少真的成功了。

　　副校长莱昂纳多真的能操纵这柄强大的炼金巨剑，这也就意味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卡塞尔学院拥有了能够与凯撒分庭抗礼的实力。

　　紧接他们就看到莱昂纳多化身的剑灵，催动了那柄巨剑。那柄剑先是朝着左边旋转了三圈，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圆形轨迹，又朝着右边旋转了三圈，在活动筋骨。那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如第一次使用新身体的人，正在试探自己四肢边界的不熟练感。

　　莱昂纳多的嘴里面还一直说着一些搞笑的话，“还真别说，这玩意儿倒是挺耗能量的……就这一会儿都快把老子给榨干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气喘吁吁的质感，仿佛他正在扛着一座山走路。他的灵魂虽然入主了这柄剑，暂时充当了它的器灵，但想要推动这柄剑的话，会需要消耗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的意念每向那剑身中传输一次指令，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剑身的能量所消耗，就像是有人正用一根吸管，不断地从他的灵魂中抽取着某种珍贵的液体。

　　那也就意味着他无法持久。根据刚才那几十秒的初步推演，他发现最多不超过三分钟，他就会被这柄剑的能量掏空。而在刚才他为了适应这柄新身体而胡乱挥舞的那段时间里，已经白白消耗了大约五秒钟。

　　接下来他必须要直接发力，要趁着最后的时间发起攻击，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凯撒！”莱昂纳多的声音从那柄巨剑中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故意压低，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的语调，“再怎么说，你也是卡塞尔学院的一名学员。只要学校不把你开除，你就一直都是这里的学生，可看起来你完全不老实，竟然想着谋逆之心！看我今天不以导师长辈的身份，狠狠地教训你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师德！”

　　随着副校长莱昂纳多的呐喊声落下，悬浮于冰窖上空的炼金巨剑猛然震动了一下。那震动从剑身的最深处开始，沿着那些被点亮的阵纹迅速地向外传导，让整柄剑的轮廓都在瞬间变得模糊了一瞬，正在高速振动中的音叉的边缘。

　　嗡！剑身上的北斗七星的位置开始猛然闪耀，七颗星位同时亮到了极致，那光芒让它们的形状都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七团正在剧烈燃烧的银白色光团。而那些星位之间的线条也在同一时刻被点亮了，七颗星连成了一条完整弯曲的勺形轨迹，一幅已经被完整勾勒出来的星座图正在天空中展开。

　　与此同时，一阵密集机括弹动时的金属鸣音随之而起。声音听起来在一秒钟之内有成千上万个细小的齿轮同时被释放，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在推动着下一个齿轮，那是一种层层递进正在被逐级解锁的声音，每一次声音的响起都比前一次更加接近某个临界点。

　　仅仅只是在虚空之中震颤，一道道锋锐耀眼白金色的剑气便开始不断地从剑身上迸发出来。那些剑气并不向远处飞去，而是在剑身的周围盘旋切割，交织一层由无数把极薄的刀片构成的防护罩，正在围绕着剑身高速地旋转。那些剑气所到之处，虚空都变得格外地扭曲，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折痕和撕裂的痕迹。

　　乍一看，炼金巨剑的周围被火焰炙烤，空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被扭曲了的透镜的质感，但实际上那是虚空被切割的极为渗人的表现。在那片区域的边缘，那些正在飘浮着的灰尘颗粒一旦进入那个范围，就会在瞬间被切割成更小的碎片，直到连一粒能够用肉眼分辨的颗粒都不再存在。

　　这个时候即使把一辆坦克丢进去，也会在瞬间被绞杀成为钢铁粉末。那不是什么“破坏”，那是纯粹不带任何附加效果的“分解”。

　　就连凯撒也不由得再次眯起了眼睛。

　　熔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柄正在高速振动，正在被剑气所包裹的巨剑的轮廓，他的神情之中带着一丝郑重，那种郑重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明显地浮现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