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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 节

第三百八十三章 楚子航的愤怒与杀意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229 字

  “是啊,真傻……”

  一个苍老而感慨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就在楚子航刚刚呢喃着说完那句话的间隙里,那声叹息的尾音还挂在空气中,犹如尚未落定的灰尘,昂热的声音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回应楚子航刚才那两个字。

  路明非原本沉浸在对楚天骄上半段人生的感触之中。思绪停留在那些画面里,一个男人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就那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站多久。

  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飞舞,一只误入了无底深井的蛾子,翅膀扑腾着,但永远也飞不出那口井的边界。

  听到昂热的那句附和后,路明非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脑海中忽然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按照之前对于楚天骄的理解,按照昂热所描述的那个前半生的剧本,这个男人对于那虚空一样的人生,就会一直浑浑噩噩,一直那么空白地过渡下去,一直空白到生命的尽头。

  楚天骄会在每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面对着天花板发一阵呆,机械地穿衣,洗漱出门,执行任务,杀戮完再回来,清洗刀具,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犹如一台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永远在相同的轨道上滑行,永远不会有任何偏移,直到某一天它的零件锈蚀到无法运转为止。

  如同黑暗里面的蛾子,漫无目的地飞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翅膀也许还能扇动很久很久,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它只是在飞而已,从来没有朝着任何方向飞行过。即便这蛾子能够活上漫长的岁月,能够活上百年甚至数百年,那意义又在哪里?

  毫无意义。

  对路明非来说,那样的人生同样毫无意义。

  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将那两种人生放在了一起做对比。

  一边是楚天骄早年的那种麻木虚空,那种一条在鱼缸里原地打转的鱼一样的人生。

  另一边,则是楚天骄后来短暂那几年中所拥有的东西,那种因为遇到一个人而被彻底改变了轨道的人生。

  如果可以,路明非宁愿在短暂的生命里有一场极其灿烂的相遇。哪怕那场相遇最终以巨大的痛苦收尾,哪怕留下的伤痕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舔舐,但至少它让人生变得充实了,赋予它完全不同的,新生一样的意义。

  即便只能活两年,甚至更短,路明非也觉得那是无比庆幸的一件事。

  于是他才忽然生出这种感触。

  对楚天骄来说,犹如那在黑暗里胡乱扑腾的蛾子,有一天忽然看到了一束光,那束光带着温暖的颜色,从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方向照射过来,那一刻内心又该是何等的悸动与期待?

  即便路明非没有亲眼见到楚天骄与苏小妍相遇相知相处以及相爱的整个过程,但他也够想象得到。楚天骄一次又一次麻木如机械一样地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在某个不起眼的间隙中停下来。也许是在某一次整理情报资料的时候,从文件夹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他自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拍下的,当时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按下那个键。

  可此刻他看到那张照片上苏小妍正在笑着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又或者是在擦拭枪械,整理炼金工具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苏小妍的身影,比如女人走路时那种轻盈的,踩着音符一样的步伐,穿着那双白色胶鞋在阳光下旋转时裙摆展开的弧度,说话时尾音会微微上扬的习惯。那些画面被画在空气里的水彩画一样,在楚天骄的眼前一层层地浮现,每一层的颜色都比上一层更加饱满。

  又或者是有一天,在楚天骄的心底深处,忽然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那个念头的形状很模糊,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东西,如果能跟这个女孩在一起,如果他们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过那种每天为柴米油盐而忙碌却又格外踏实的日子,那会是什么感觉?

  那个念头在楚天骄脑海中闪烁了几秒钟之后没有消失,它停留了下来,落在窗台上的一只鸟,歪着头打量着房间的内部。

  路明非完全能够想象,当楚天骄第一次认真地去想象那种可能性的时候,他那原本麻木的嘴角应该会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那个上扬的弧度也许很小很小,小到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它确实存在。

  那种模糊念头会逐渐变成渴望,那种渴望会一天天地增长,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一点点地顶开上方的泥土。直到某一天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化为踏出那一步的行动。

  最终楚天骄跨出了那一步。

  他来到了苏小妍的面前,张开了嘴,说出了那些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最后他们结合在了一起,生下了楚子航。

  路明非完全相信,在那几年的时光里,楚天骄一定是幸福的。他有妻子,有儿子,有正常人所过的普通但又格外幸福的生活,那些在别人眼中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对楚天骄来说,却是他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珍宝。

  他会在清晨被儿子的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去泡奶粉。会在黄昏时牵着苏小妍的手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听着对方讲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会在周末的午后躺在沙发上打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让楚天骄不想睁开眼睛。

  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日常需要他们拼命工作才能维持。但对于楚天骄,那个曾经在杀戮中麻木穿行的人,那种琐碎的日常,就是他最好的甜味剂。那些奶瓶,尿布,晚餐的菜单,周末的公园散步,一层层柔软的棉布,把他那颗被龙血浸泡得又冷又硬的心一层层地包裹了起来,让它重新有了温度,重新开始跳动。

  他无比珍惜。

  但又在那种珍惜与不舍之中,他做出了那个取舍,他想要让自己的妻子与儿子能够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活下来,就像他们当时所拥有的那种简单幸福的生活一样。他不想让母子二人踏足到混血种的杀戮世界。

  那个世界是一个极度绝望的世界。有各种阴谋家在暗处交易着情报和生命,有各种各样强势的混血种家族在台面上争夺着资源和权力,有虎视眈眈随时都能够复苏的纯血龙类在时间的长河中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刻,更有那种看似泯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可实际上随时都会醒来对世界宣泄灾难的初代种龙王们。

  这个世界太乱了。

  看似平静表面下是激流的涌浪。对于苏小妍以及楚子航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任何一道浪涌过来,都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

  楚天骄最终做出了那个决定。

  一个让他万分痛苦但又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离开苏小妍与楚子航母子二人。

  也许有一天龙王的复苏会伤害到他们母子,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可是如果他们成为了混血种,那就是把自己送到了战场的最前沿。像楚子航这样的孩子很有可能会过早地死亡,死在这个黑暗的,充斥着血腥和阴谋的世界里。他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死去,尤其是为了这个让他厌恶至极的混血种世界。

  楚天骄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他在其中麻木不仁地生活了几十年,他清楚这里面的肮脏勾当和血腥杀戮,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染指其中。

  只是最终的悲剧还是追上了他们。

  正如楚天骄一直以来所感慨的那样,所谓的龙族血统无异于血脉里的诅咒。这份诅咒不会凭空消失,只要那些龙王们还在,只要混血种的体内还流淌着龙血,这个诅咒就会一直延续下去。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就在面对神王奥丁的战斗中,他活得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他力劈神明,即便他心中也害怕,但为了自己的儿子,他能突破那份恐惧,滋生出无尽的勇气。

  路明非明白这一切。

  但他更深知,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终究要由楚子航自己来决定。

  昂热没有任何隐瞒,明确地承认了楚天骄是自己曾经的弟子,甚至就连楚天骄来滨海城市执行监视任务这个安排,都是昂热亲手签发的。这也就意味着楚天骄的死亡,昂热脱不开干系。

  如果没有这场任务,楚天骄就不会来到这座滨海城市。如果不来到这座城市,就不可能会遇到奥丁,不遇到奥丁怎么可能会死。

  但若没有来到这座城市,同样也不会遇到楚天骄唯一的挚爱苏小妍,他的人生也不会有那几年真正活过一次的时光。人生就是人生,无论是死亡还是错过,都将是不可逆的事实。爱与取舍从来都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

  浓烈的高温开始在别墅的大厅里面升腾起来。

  那种温度升得很急,不壁炉里的柴火缓慢燃烧带来的那种循序渐进的暖意,而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无声地点燃了一大堆干柴,热浪野火一样喷涌而出。空气开始变得干燥灼热,能够看到在楚子航身周大约一臂的距离内,那些微小的尘埃颗粒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剧烈地抖动着,被加热到了临界点的分子正在高速地碰撞。

  那是楚子航再度展现出了自身的力量。他的气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沉默无声的升腾。但那种无声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厚重,更加不容忽视。

  就一座沉在水面下的火山,看不到它的火焰,但能看到水面上冒出的气泡,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能感觉到脚下的岩层正在微微地颤动着。

  那是这个男孩的愤怒与痛苦。

  不久之前,对方犹如呢喃一样地感慨说了一声“真傻”,那两个字很短,短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热气,但很多人都能听得出来,他是在说自己的父亲楚天骄。

  一个明明可以随手扭断怪物,随手摧毁目标的超级混血种,却甘心为了一份所谓的挚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平庸的普通人,最终甚至连命都丢在了这里。这不是傻是什么?这简直就是蠢爆了!

  楚天骄完全可以第一时间离开这座滨海城市,去重新逍遥快活不是吗?以对方的实力,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重新开始,让自己过一种更加潇洒的生活。反正漂亮的女孩到处都是,今天这个可以是“挚爱”,也许明天那个又会变成“挚爱”。情感上的事情有谁能够说得清楚?

  为什么要吊在一棵树上,最终还将自己给吊死了?

  但那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火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楚子航知道,那些问题本身就不成立。“挚爱”这个词之存在,就是因为它与“随便找一个人替代”之间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到底怎么样才算得上是所谓的挚爱?

  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经历,才能够让人生死不渝地去相守,哪怕以自己的死亡为代价,也要让心爱之人获得自由与幸福?

  人难道终究不是该为自己而活吗?

  如果连命都没了,对于一个来说,最终又能够抓住什么呢?他什么都抓不住。而在对方死后,留给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亲人们,只会是更加剧烈的痛苦。因为那种失去的感受丝毫不亚于一次一次地被凌迟处死。

  死的人是闭上了眼睛,而活着的人,却要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离开的画面。

  可楚天骄就这么走了。几乎可以说,他再也回不来了。

  楚子航的愤怒越发剧烈。

  周围升腾的高温也随之越发高涨。那种温度已经不再只是让空气微微抖动的程度了,能够看到他的脚边,地摊上的绒毛正在缓慢地卷曲起来,那些原本柔顺的深棕色纤维正在一根根被无形火焰炙烤着,边缘开始变黑变脆。身旁酒柜上的那瓶威士忌,瓶身表面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出汗一样的水珠,那是瓶内的液体在受热后迫使瓶内的空气膨胀,挤出了从瓶口渗出来的水分。

  如果再不加以控制,整栋别墅很快就会像融化的奶酪一样瘫软开来,最后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