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真傻

　　昂热的神情当中带着一丝回忆。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人群上移开了，犹如穿透了客厅的墙壁和夜色，看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的，已经泛黄的画面。他开始诉说起当年他与楚天骄之间的经历。

　　路明非等人都没有打扰。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和昂热那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低缓而清晰的声音。他们默默地聆听着。

　　而楚子航更是在这倾听的过程中，神情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他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又松开，又皱起，犹如在不停地消化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重量。

　　昂热提到，楚天骄以前是卡塞尔学院一名非常出色的学员。无论是血统的纯度，言灵的强度，还是完成任务的优秀程度，都无可挑剔。

　　是那种能够让教官感到骄傲的学生，训练刻苦，理解力强，执行任务时从不拖延，也从不放弃。而楚天骄也被昂热带在身边亲自培养，犹如打磨一块有着极高潜力的原石，一点点地雕琢着他的战斗技巧和对龙类世界的理解。

　　但楚天骄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仿佛身处在一场虚空当中。他做什么事情，或者说和什么人交往，他都感觉没有实际的意义。即使他任务完成得再出色，即使他用炼金刀具精准地洞穿了一头龙形死侍的心脏，单枪匹马地从一座被占领的地下设施中救出被困的同僚，可对他来说，那些都没有任何目的性。

　　他犹如一台机器，被设定好程序，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运转。

　　昂热说，楚天骄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至今记得很清楚。

　　“我觉得我自己是一条在鱼缸里游的鱼，鱼缸外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不是我的世界。”

　　龙族的血液在他的身体里面运转，仿佛是在为一台机器提供巨大的动力，才能让这台机器运转起来。而因为他的血统实力又很强，所以力量强，无论是他用冰冷的炼金刀具洞穿敌人的心脏，还是用炼金手枪一枪轰爆对方的脑袋，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不过很少有人能看穿楚天骄内心真正的想法。

　　楚天骄一直以来表现得很浮夸，穿着花哨的衬衫，说话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喜欢在任务间隙去找地方喝酒，钓鱼，或者漫无目的地开车闲逛。但对方并不花心，那是一种游戏人生的感觉。

　　而且楚天骄总是存不住钱，有钱就花掉，喝酒或者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尝试”，他尝试了很多事情，但从来没有说能够在内心深处留下什么足够深刻的印象。

　　其实昂热看穿了楚天骄内心深处的那种空虚。他跟楚天骄说：“正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着龙族的血，使得我们不容于这个世界。这不是我们的错，这是龙族的错。只有毁灭了整个龙族，我们才能够获得解脱，才能够变得充实起来。”

　　不过这种安慰的话对楚天骄来说并不管用。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这些年当中听着类似的话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没有人能真正安慰到他，那种空虚不是来自于外部缺失，而是来自于内部，犹如心脏天生就被挖空了一块空洞。

　　后来昂热给楚天骄安排了一个任务，来到这座滨海城市里执行监视任务。楚天骄答应下来，并非是因为那个任务有多么重要，或者昂热有多么渴望让他去完成什么关键使命。仅仅只是因为他那段时间空虚得太过无聊了，必须要找点事情干，才能让自己那颗看似纨绔不堪，实则麻木的内心多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情绪出来。否则他感觉自己逐渐的就会变成一台生锈的机器，慢慢的就会被彻底锈蚀掉。

　　可昂热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看似稀松平常的监视任务，却彻底地改变了楚天骄的人生。因在这座滨海城市里遇到了一个人，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挚爱。

　　苏小妍。

　　对楚天骄这种前几十年空白虚空一样的人生来说，苏小妍的天真烂漫，如舞蹈一样的精灵，就仿佛在他那空白如纸的人生当中留下了极其绚烂的图案，深深地冲击着楚天骄的内心。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那些图案的颜色是暖的，流动的，带着温度和生命力。他从来没有在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物上感受过那种东西。

　　楚天骄后来与对方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很确定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于是与她交往，使尽浑身解数，他知道自己不能像执行任务那样冷静，那样机械化，所以他学着去笨拙地表达好感，学着去慢慢地靠近，学着去因为对方的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

　　但楚天骄一边又要隐藏自己身为混血种的身份，以及在这座滨海城市里监控的任务，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来跟苏小妍交往。

　　当然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害怕。楚天骄害怕万一苏小妍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以及真正的实力背景之后会感到恐惧，会对自己感到陌生，从而这份恋爱也就彻底中断。他才会刻意地隐瞒，甚至生怕平时露出一点点马脚来，于是他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爱吃喝，爱摆烂的人，最后甚至沦落到给人家开车当司机，那种白天穿着制服，点头哈腰地给雇主打开车门的司机，跟他曾经在战场上用炼金长刀精准斩落龙类头颅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在中间的过程中，因为相爱，他们有了楚子航，也就是楚天骄的儿子。也正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让楚天骄内心深处幸福的同时，多了一丝不安。

　　想来也挺搞笑。一直以来楚天骄的内心深处都是那种无拘无束，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东西的状态，所以他没有软肋，也没有弱点。但自从有了苏小妍，有了楚子航之后，他的软肋越来越多。而一旦多了，内心深处的想法就会有所变动，他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害怕失去，开始做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去做的“蠢事”。

　　出来混，肯定是要还的。

　　这一点楚天骄非常清楚。而对于在混血种世界里所谓的“出来混”，无疑就是沾染了龙血，成为了一名混血种，觉醒出混血种的力量。一旦这样，就相当于被背上了诅咒，最终也会因为这份诅咒而毁灭，或者说出现各种各样的悲剧。

　　楚天骄知道，他最终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但他不想让苏小妍，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楚子航也步了他的后尘。于是他就开始变本加厉地开始摆烂，开始变得显得自己很无能的样子。要让苏小妍觉得他没用，让楚子航觉得这个父亲多么窝囊，让那两个人慢慢地，自然而然地离开他的生活圈。

　　后来他入戏太深无法自拔，彻底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烂人。

　　而这样做目的，就是要让苏小妍以及楚子航离开自己。后来楚天骄目的达到，苏小妍走了，楚子航也走了。再后来那些事情，楚子航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昂热并没有避重就轻地去讲述关于楚天骄的事情，而是犹如在叙述一个人的人生一样娓娓道来。他没有修饰那些难堪的部分，没有掩盖那些他不愿意提起的细节。犹如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翻了页的故事，仿佛楚天骄这个人就在他们的面前，犹如放电影一样地演绎着各种悲苦扭曲的人生。

　　路明非等人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他们都在一点点地了解到，这个名为“楚天骄”的男人的前世今生。

　　路明非感慨的是，即便他在那段尼伯龙根的记忆里了解了楚天骄那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所发生的全过程，知道对方是为了能够救出楚子航而豁出了自己的性命，但这也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关于楚天骄的上半生。

　　其实路明非心中也有疑惑。因为在那段记忆里面，他看到楚天骄蕴含着强大的龙族血统。那些足以对普通人来说成为灾难的死侍，对于楚天骄来说也只不过就是一刀一个。

　　楚天骄甚至最后能够携带着怒火与杀意地看向神明，要知道有的时候不仅仅是一腔怒火就能够做到的事情，毕竟还要顶住那来自于神王的威压。而楚天骄在那一刻的确顶住了，他敢于向奥丁挥刀，就足以证明对方的优秀。

　　这样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面，想要轻轻松松成为亿万富翁是完全可以的，他完全能够过上无法想象的富裕生活，住最豪华的房子，开最贵的跑车，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度假。但是楚天骄并没有这样做。他甚至千方百计地隐藏那股力量，收敛了猛兽的爪牙，愿意做一只被人踩来踩去的小兽。

　　一开始路明非很不理解。毕竟他能够感受得到楚天骄是爱楚子航的，更爱楚子航的妈妈苏小妍，那种爱从楚天骄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中都能感受到。但对方却一直隐藏力量，不愿意展现出来。现在再看的话，好像一切又都能够理解了。

　　正是因为那份爱，爱得太深刻了，爱得太伟大了，所以就使得楚天骄愿意隐藏力量做一个普通人，愿意把过去的一切都割舍。正是因为那份爱。

　　而对于苏晓樯，柳淼淼，甚至是梅姨，绘梨衣以及零，她们同样内心有着深刻的感触。她们的感触来自于楚天骄那份挣扎与痛苦，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拥抱，甚至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演戏，只为了让那些人更讨厌自己。这个过程无异于是剥离且痛苦的。

　　但楚天骄必须要把这场戏演足，才能够达成爱的目的。

　　这些女孩们都设身处地地在想，如果是换成自己，她们的痛苦只会更加加倍。她们才无比庆幸，因为她们也获得了强大的龙族血统和力量，却并没有像楚天骄那样背负着可怕的诅咒。她们是幸运的，幸运地遇到了路明非，幸运地遇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男孩，也是路明非。

　　在听着昂热倾诉的过程中，苏晓樯等人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汇聚在了路明非的身上。那目光里满是温柔与爱意，更有着一抹令人深刻的坚定，那是坚定地对路明非的爱，是坚定地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的决心，坚定地未来有一天要强大到能够守护路明非，而不是让路明非一直来守护他们。

　　爱是双向的，她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路明非一个人付出，否则她们就不配得到路明非的爱。女孩们悄无声息却又格外坚定地握紧了拳头，那目光深处的黄金瞳一一被点亮，都聚焦在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内心触动。他感受到了那一股又一股的力量，那力量不是能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温柔的犹如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暖流。他的嘴角不由得掀起一抹温馨而又欣慰的笑容。

　　路明非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看向了楚子航。接下来已经无需昂热再说什么了。昂热也已然将该说的都说了出来，他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所以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楚子航，看向了楚天骄在世的唯一的孩子，也是对方豁出性命也要拯救的孩子。

　　楚子航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着，在水晶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层层犹如琉璃一样的光芒。那些光芒照耀在他的脸上，映在他那向来冷峻得犹如冰岩一样的眼眸深处。

　　而此刻，那冷峻如冰岩一样的眼眸，呈现出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

　　他没有说话。握着杯子的手指在用力。

　　良久，他极其低地，犹如在对自己说，又犹如在对某个冥冥之中存在着的人诉说一样，轻声地开口了。

　　“真傻……”

　　楚子航这样说道。

　　旋即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