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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庞贝:我是天空与风之王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116 字

  呼啸的狂烈风雨,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骤然平息。

  那感觉诡异至极,前一秒还是天崩地裂般的轰鸣,雨幕如瀑布倾泻,风声如群鬼哭号。下一秒都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气中只残留着湿冷的潮气,以及一层薄薄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水雾,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纱布覆盖在天地之间。

  剧烈的喘息声随之响彻。

  凯撒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捂着喉咙,另一只手撑在湿滑的石板地面上。

  他的肺部像两台过载的鼓风机,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的沙哑摩擦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淌下来,在睫毛上凝结成水珠,模糊了视线。他没有去擦,因为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前方那个身影上移开。

  凯撒不确定贤者之石有没有发挥作用。也不确定那枚绯红色的锥形体,有没有对已经完全龙化的庞贝造成真正的伤害。

  那枚子弹太小了,可那根刺上淬着的毒,是连初代种都要忌惮三分的炼金至理。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雨幕残留下的水雾,落在那具凝固的身影上。

  庞贝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颅微微后仰,下巴朝前,脖颈的肌肉线条僵在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的身上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身后那对嶙峋骨翼在空气中微微震颤,翼尖的骨刺上还挂着未干的血液。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金色雕像,屹立在大厅的正中央,以俯视姿态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旋即,变化开始了。

  庞贝脸上的鳞片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副狰狞的金铁面具,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刃,每一处起伏都是某种龙类美学的极致表达。那副铁面与他的骨骼融为一体,与皮下组织的纹理交错编织,仿佛生来就该长成这样。

  但此刻那副铁面像被放进了高温熔炉中的蜡像,开始一层层融化。鳞片的边缘先变得模糊,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被融化的物质填满,整片铁面变成了一团流动的暗金液体。

  最后那层液体从庞贝的脸上滑落,像融化的蜡泪,一滴滴地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在布料表面凝固成一颗颗金珠。

  铁面之下露出的是一张白皙英俊的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面孔。那是庞贝的脸。

  是那张凯撒在各种社交杂志封面上见过无数次,在家族宴会上见过无数次,在母亲卧室那张泛黄合影中见过无数次的脸。

  紧跟着庞贝的身体也开始了解除龙化过程。那些覆盖在他身上的暗金色鳞片,从边缘处开始卷曲翘起,一片片地从皮肤上脱落。鳞片脱落的瞬间,下方露出的皮肤是完整光滑的没有任何疤痕,仿佛那些鳞片从未存在过。

  身后那对嶙峋的骨翼发出沉闷声响,骨翼关节处开始收缩,翅膜折叠,骨刺缩回翼骨内部,整个过程缓慢而有序,像在倒放一段影像。翼根与后背连接的皮肤在骨翼完全缩回体内的那一瞬间迅速愈合,只有两处微微泛红的印记,像是被用力按压过的指痕。

  狂暴的气息从庞贝身上褪去了。

  那些从他体内涌出,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整个大厅的能量,以一种近乎溃败的速度向他的身体核心收缩。气压恢复正常,空气不再粘稠,那股让凯撒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龙类威压一点点地消退,像潮水退入深海,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完全不同的气息。

  庞贝那张重新变得白皙的脸上,血色在短短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眼睑在微微跳动,瞳孔焦距在涣散与凝聚间反复摇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刚完成了一场马拉松。

  他单膝跪倒。

  那两条曾经支撑着龙化后庞大身躯的腿,已经无法承受哪怕他正常体重的负荷。膝盖撞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很闷,他弓着背,双手撑在地面上,

  父子二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面对面相隔不到一臂距离。

  庞贝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从地面移动到凯撒的膝盖,从膝盖移动到凯撒的胸口,从胸口移动到凯撒的脸。那目光中的质地发生了微妙变化,如同观察实验标本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混合了太多情绪的目光。

  “凯撒。”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让那个名字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从声带中挤出来,“你长大了。”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的龙化痕迹已经完全消退,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

  那更像一只属于艺术家的手,属于钢琴家或者雕塑家的手,那只手的目标是凯撒的头发,额前垂落着几缕被雨水浸透的金色发丝,正贴在额头的皮肤上,将凯撒的眉骨衬托得更加锋利。

  “像你妈妈。”

  那五个字像五根针,

  凯撒的右手猛然抬起,在半空中精准地握住了庞贝伸过来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钳一样扣住了庞贝的腕骨,他的目光从庞贝的脸上移到了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上,然后移到庞贝的脸。

  “你不配提我妈妈。”

  “因为你根本没有资格。在我眼里,你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手指在加力。那股力道透过皮肤,直接施加在庞贝的桡骨和尺骨上。

  此刻的庞贝,虚弱的就像一个普通人被一个A级混血种死死握住了手腕。那种疼痛足以让普通人尖叫出声,但庞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凯撒。

  眼眸像一面镜子,将凯撒投射过去的愤怒,仇恨,全部反射了回来,让凯撒在他人的目光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庞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曾经玩世不恭,游戏天下,将一切都当作一场笑话的庞贝,脸上出现了自嘲的表情。

  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那是一道裂缝,一道在庞贝那张永远挂着慵懒笑意的面具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透过那道裂缝,凯撒瞥见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男人的疲惫,一个父亲的愧疚,在此刻虚弱到,需要儿子支撑才能不瘫倒在地的生命脆弱。

  “仔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凯撒松开了手。

  庞贝的视线从凯撒的脸上移开。

  目光扫过那些残缺冰冷的,已经不再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身体时,表情的纹路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是真的发自内心从骨髓深处就没有产生过的那种情感。

  没有难以置信,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确认。没有懊悔自责,没有那种凯撒期待在一个被唤醒的“父亲”脸上看到的对暴行的忏悔。那种平静,那种情理之中的淡然,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凯撒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浇灭了。

  凯撒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嵌入掌心,他不喜欢加图索家族,不喜欢那些在家族宴会上对他妈妈视若无睹的族老,不喜欢那些在背后议论“古尔薇格不过是个攀上高枝的女人”的嘴脸。

  他甚至曾经在深夜独自幻想过这个家族在某一天突然从世界上消失,幻想过这座城堡变成废墟,幻想过那些虚伪的面孔变成灰烬。但他从没有想过这种消失会以这种方式实现,不是外敌入侵,或是天灾降临,而是这个家族的族长,亲手将它们撕碎吞食。

  他的愤怒不是因为那些族老的死。是因为庞贝在清醒后,面对这一切的时候,表情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他以为庞贝只是陷入了狂悖的狂暴之中,像那些沦为死侍的混血种一样,意识被龙血的暴走吞噬,行为被嗜血的欲望驱使,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以为贤者之石的子弹将庞贝从那种狂暴中拯救了出来,以为当庞贝恢复意识,看到满地尸骸的时候,会露出震惊痛苦,悔恨的表情。

  那些表情至少证明他还拥有人性,至少证明那个叫做“庞贝”的男人还没有彻底死去。

  但庞贝脸上的表情告诉他,在杀戮发生前,庞贝就已经知道这些族老会死。在杀戮发生的过程中,庞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杀戮结束之后,庞贝对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凯撒的手在发抖。那愤怒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对象,因为那个他应该愤怒的对象正虚弱地跪在他的面前,用一种介于“父亲”与“龙王”之间的,让人无法分辨的目光看着他。

  “凯撒,我的孩子。”

  庞贝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沙哑,仍然微弱,但那股虚弱之中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那声反问像往一桶汽油中扔进了一根火柴。

  凯撒的拳头飞了出去。那是一记没有任何保留,用尽了全身力量的一拳。

  在距离庞贝下颌骨大约五厘米的位置达到了最高速度。拳面撞击在庞贝颧骨上的声音很闷,庞贝的身体向侧面倒去。脖颈在那一拳的力量下扭曲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头颅朝左侧歪斜,整个人的重心向左侧偏移,膝盖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上半身栽倒在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中。

  血水从他的脸颊溅起,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然后重新落回地面,打出一圈细密的如同雨点般的涟漪。

  他没有反击。他的身体此刻处于极度的虚弱状态,龙化时那种滔天的力量已经退潮,连百分之一的残余都没有留下。

  他此刻血液流失过多,本源之力严重透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需要休息”的信号。他可以反击。就算只剩百分之一的力量,他仍然是庞贝,仍然拥有着碾压任何A级混血种的底牌。但他没有。

  他只是侧躺在血泊中,用那只没有被血水浸没的眼睛看着凯撒。

  “你的经历很痛苦吗?”

  凯撒的声音很冷,压抑着狂潮般的愤怒。

  “我只看到你杀死了加图索家族的这些人。虽然他们本身就很烂,但他们的命由他们自己来抉择,而不是让你以这种方式虐杀。”

  庞贝没有动。就那样侧躺在血泊中,一只手微微蜷缩在胸前,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地面上。雨水从大厅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头发上的血渍冲淡。

  “这些杀戮又算得了什么?跟我在漫长的万年时光里所造就的杀戮相比,不值一提。”

  庞贝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

  “万年的时光。”凯撒疑惑皱眉,“你到底是谁?”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庞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与之前的自嘲不同,更像一种揭开底牌时的轻松,一个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可以不再藏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介于慵懒与锋利之间的音色,“你刚刚已经看到了我的爆发。那不是混血种能够达到的极限,也不是混血种变成死侍之后能够达到的极限。”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那双已经褪去了金色风暴,恢复了人类瞳孔颜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凯撒。

  “我是纯血龙类。曾经是纯血龙类中的王者。你可以称呼我为,天空与风之王。”

  那五个字落入雨幕中,落在湿冷的石板地面上,落进凯撒的耳膜里。

  “但现在我只是你的父亲。”庞贝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带笑的叹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但是你无法抹去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凯撒,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语气在“父亲”与“龙王”这两个身份之间切换,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存在于他的声音里,同时在凯撒的听觉神经上震颤,

  凯撒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种从认知根部发生的断裂。

  天空与风之王。他怎么可能不熟悉那五个字的重量?在加图索家族的藏书馆中,在卡塞尔学院的古籍室里,在所有关于龙类谱系的记载中,那五个字都占据着一个不可撼动的位置。

  可现在,庞贝,这个男人竟然说,自己就是天空与风之王。

  凯撒忽然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又或者,是庞贝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