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父与子,爱与恨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455 字
“太完美了!”
莱昂纳多灌了一大口伏特加,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流过脖子,浸湿了衬衫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嘿,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尼伯龙根,完整的即将自爆的尼伯龙根!以前只能在资料记载里读到,或者在那些未成品的炼金器械上看到模糊的纹路。太可惜了,我不在那座城市!”
他的声音在图书馆中回荡,带着一种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亢奋。
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地面上炸开。
那是拐杖底部用力敲击地板的声音,一根黑檀木的拐杖,杖头包裹着雕花的银套,银套与地砖碰撞时发出的声响不大,但足够清晰。
说话的是那位数学泰斗。他拄着拐杖,枯瘦的手指紧紧握着杖头,指节泛白。他那张松弛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不满,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深陷的眼眶严厉地瞪着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注意你的不当言辞!”
“这种级别的能量爆发足以威胁到整个世界的安全。这不是在探讨什么学术价值,这是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收起你那副癫狂的嘴脸。”
数学泰斗的话音刚落,又有几位老者开口了。
“没错,副校长,请保持基本的克制。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如果应对,而不是发表你那套唯恐天下不乱的感慨。”
“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没有关系,但卡塞尔学院的声誉不允许你用这种态度对待一场潜在的灾难。”
“哦,屁话真多。”
莱昂纳多撇了撇嘴,又灌了一口伏特加。
他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不会否认。
如果能够通过一场灾难获取龙族的秘密,获得剖析世界本质的机会,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最后会怎样死去。他甚至不在乎自己会怎样死去。
很多年前,即便他跟很多女人在一起,但也没有过情感,哪怕看到那些女人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脑浆溅在他脸上的时候,莱昂纳多都没有眨一下眼睛。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热液还在往下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具已经死去了很久的行尸走肉,似乎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畏惧。
“我说错了吗?”莱昂纳多晃了晃酒瓶,瓶底残存的琥液体在玻璃内壁上留下一圈水纹,“这可是尼伯龙根。你们研究了一辈子都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现在它就在那个屏幕上,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一样快要炸开了。你们不激动?不兴奋?不想伸手去摸一摸?”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知道和这个疯子争论没有意义。
就在图书馆中的氛围,因为莱昂纳多的话语而变得更加压抑和焦躁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后排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疲惫。但它的出现让整个图书馆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一度。
“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在那些顶级学者们的最后排,几乎是图书馆最边缘的位置。
在这里,座位的排列本身就是一种隐喻,越是靠近中心,就越代表着身份的高贵与核心权力的归属。越是靠近边缘,就说明你在卡塞尔学院的核心圈子中越是无足轻重。那个位置那个几乎要贴着墙壁的角落,按理说是绝对没有资格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开口。
说话的人是曼施坦因。
卡塞尔学院风纪处的委员,一个在学院权力序列中根本排不上号的中层管理者。他的外表不出众,半秃的头顶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仅存的灰白色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试图覆盖那片逐渐扩大的不毛之地,却总是无法完全遮盖。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窝略微深陷,看起来像是常年熬夜工作留下的痕迹。个子也不高,身形单薄,站在那些衣冠楚楚的老学者中间,像一棵长在古木丛中的小树苗。
然而随着他的开口,原本还对那些老人的指责表现的满脸不屑的莱昂纳多,表情却变了。
那双一直燃烧着癫狂火焰的眼睛眨了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一种温顺的甚至可以说是讨好的神情。
他把举到一半的酒瓶放了下来,垂到手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衬衫的下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邋遢。
“儿子说得对,够了,真的够够的。”莱昂纳多用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说道,“儿子说的道理比世界毁灭都要大。”
他转向曼施坦因,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从凶狠的刀刻纹变成了温和的放射状,嘴唇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地露出两排被烟酒熏黄的牙齿。
“我现在闭嘴。你看,嘴巴已经闭上了哦。”
说完,他还真的将自己的嘴唇用力抿住,上唇与下唇紧紧贴合,连嘴角都被抻平了。那张嘴看上去像是被缝上了一样,整张脸因为这个刻意又克制的表情变得有些滑稽。
图书馆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很多不明所以的老学者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曼施坦因好几眼。他们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场景。
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秃顶中年人,凭什么能够让莱昂纳多,那个连校长昂热都不放在眼里的疯子,竟然现在表现的如此乖巧?
这些老学者虽然血脉已经干枯,行将就木,但他们仍然能够感知到曼施坦因的混血种等级。那无非就是一个A级,甚至可能还是A级下游的水平。在场的每一个人拎出来,都要比曼施坦因强大得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的一句“够了”,还是带着不耐烦的训斥口吻,竟然能够让骨子里气势汹汹的莱昂纳多直接闭嘴。
话说回来,在场的人又有谁有这样的力量?
即便是校长昂热,也不可能让莱昂纳多直接闭嘴。事实上,昂热和莱昂纳多之间的相处模式恰恰相反,这两人只要凑到一起,莱昂纳多就会像被戳中了某种开关一样,开启对昂热的全方位嘲讽模式。
从昂热的着装品味到他的银白色发型的保养方式,从他一百多年的单身历史到他每一个执行任务的决策失误,莱昂纳多都能精准地找到切入点,然后用最刻薄的语气把昂热怼得脸色铁青。
而昂热偏偏拿他没办法,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莱昂纳多每次都是在规则的边缘反复横跳,让昂热想发火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有几个了解内情的人,在看到这一幕时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们的表情带着一种“果然又是这样”的无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律。
莱昂纳多与曼施坦因的关系,在卡塞尔学院的少部分高层中并不是秘密,他们是父子。
刚刚对方也说了,自家儿子说得对。
只不过这个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从外貌上看,莱昂纳多虽然大腹便便,头发灰白,但他的神态动作,说话的语调都充满了中年的活力,像一头精力旺盛的老熊。而曼施坦因虽然年纪比莱昂纳多小了一大截,却已经半秃了顶,脸上带着长期被工作与生活的双重压力磨损出来的疲惫痕迹,眉头间的竖纹深得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
如果让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猜,十有八九会把莱昂纳多认作那个叛逆的儿子,而把曼施坦因认作那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然而事实恰相反。
曼施坦因是莱昂纳多的儿子。一个已经秃了顶,年过半百,甚至从未结过婚的老儿子。一个在感情经历上几乎一片空白,据说连女孩的手都没有正式牵过的处男老儿子。
这让莱昂纳多操碎了心。
曼施坦因就是副校长莱昂纳多的软肋。在遇见曼施坦因之前,莱昂纳多是一个真正的王者,在混血种等级森严的体系里,S级的血统意味着绝对的统治力。那个时代纯血龙类几乎不在人前出现,A级混血种就已经是远远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存在了。
A级混血种掌握着各种元素系的言灵能力,在他们面前普通人如同蝼蚁。而在S级面前,那些A级同样如同蝼蚁。莱昂纳多的言灵“戒律”或许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它能够将所有血统等级低于他的混血种封住,就像在战场上把敌人的武器全部缴械,让他们赤手空拳地面对一个手持利刃的对手。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强大,莱昂纳多被浓重的血之哀所笼罩。这是混血种身上独有的一种情绪,无处不在。
混血种天生就拥有凌驾于常人的力量,却不得不在这个属于普通人的世界里生活。他们从小就会感觉到自己的“不同”,感觉到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当其他孩子在玩跳房子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一拳打碎了墙壁。当其他少年在为初恋辗转反侧的时候,他们可能在为自己的血统觉醒而恐惧。家人看他们的眼神从爱变成怕,朋友从亲近变成疏远,邻居从友善变成排挤。
那些普通人的世界向他们关上了门,而混血种的世界又太小太封闭,不足以容纳所有的孤独。
血统越强大的混血种,血之哀就越浓厚。像一条越深越暗的河流,将他们沉入河底,抬头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线在水面上晃动。
莱昂纳多就是如此。
他这一生拥有过很多女人,在狂欢的派对上,在漫长的旅途中,在某个异国的酒吧里。那些女人来来去去,像一场又一场短暂的烟花,绽放时绚烂夺目,熄灭后只剩下一缕青烟和满地的纸屑。
他从未对任何人付出过真爱,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感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夜情之后的荷尔蒙残留。即便有女人死在他的面前,泪流满面地请求他给自己一个名分,他也只是转身离开,不会回头看一眼。
唯独有一次经历与众不同。
那是莱昂纳多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外面竟然还有一个儿子。
这个事实像一颗陨石砸入了他的世界中,在他以为已经永远冻结的土地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露出了下面久违的土壤。他一直以来因为血之哀而孤独,孤独到已经习惯了孤独,甚至以为孤独就是他存在的方式。
但当他知道这个世上有另一个生命,由他的血脉延续下去的生命,在某个角落呼吸,吃饭睡觉哭泣的时候,那种感觉是新奇且具有颠覆性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那种浓厚到令人窒息的血之哀,都被冲淡了几分。
然而当他找到曼施坦因的时候,这个儿子已经经历了太多悲剧。曼施坦因的母亲,那个莱昂纳多甚至记不清长相的女人,在曼施坦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在寄养家庭中长大的,童年充满了饥饿冷眼,责骂和无人问津的孤独。
他恨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恨他为什么把自己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却不负责任地消失。这种恨意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被反复打磨,最终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曼施坦因从来没有承认过莱昂纳多是自己的父亲。一次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用“副校长”或者“你”来称呼,那个“爸爸”或者“父亲”的音节,曼施坦因的声带从未为之振动过。
莱昂纳多没有试图强行改变这一切,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他欠这个儿子的太多了,多到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偿还。
所以莱昂纳多一直在包容对方。包容对方的冷漠,包容那些刻薄到近乎羞辱的话语。每一次曼施坦因对他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不仅不生气,反而会在心里产生一种隐秘的喜悦,心想着你跟我说话了,你在看着我,你还在意我。
哪怕是恨意,也好过无视。于是在今天晚上,当曼施坦因从图书馆最边缘的位置上开口说了一句“够了”的时候,莱昂纳多立刻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野猫一样收起了所有的獠牙,满脸堆笑。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那种扭曲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却磅礴到足以淹没一切理性的爱。
随着副校长莱昂纳多的闭嘴,图书馆内的氛围重新变得沉闷而压抑,却多了一层古怪的尴尬。
那些不明真相的老学者们还在偷偷打量曼施坦因和莱昂纳多之间的互动,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而曼施坦因本人面无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巨大的三维立体画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那一行行数据在图表中极端地暴涨着。红色曲线像是被人从下方吹了一口气,猛地向上弹跳了一大截,几乎要撞上屏幕顶端的边缘。数字每秒钟刷新数次,每一次刷新的差值都大得令人心惊肉跳。
诺玛的警告文字从鲜红色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字体也更大了一圈,像是一张无声的尖叫。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到了极点。包括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老人。
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