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小魔鬼的惊喜

　　近了。

　　路明非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离真正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那种感觉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横亘在眼前，只需用力一捅，所有关于自身的秘密都会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没有犹豫。所有的精神力量被一股脑地推了出去，凝练成一道犹如实质的洞察之力。这道力量顺着核心领域那道缝隙的入口，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轰的一声！

　　剧烈的轰鸣声犹如巨锤砸在耳膜上，在他的意识中炸开。待他终于重新凝聚起感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灰色的雾气中。

　　这些雾气浓稠得近乎液态，缓慢地翻涌蠕动，像某种有生命的软体动物在黑暗中伸展着触须。雾气中涌动着一种腐蚀性与感染性兼具的诡异力量。

　　路明非的洞察之力刚一接触这些灰雾，就感到一阵刺痛，仿佛精神力表面被细小的酸液滴灼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他心头一凛，下意识收紧了精神力的外沿，避免更多接触。

　　他对这种灰雾的属性并不陌生。

　　就在不久之前，奥丁那即将自爆的尼伯龙根在崩溃的最后时刻，弥漫起了完全相同的灰色雾气。当时路明非亲眼看着那些雾气从空间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无论是残留的元素能量还是空间的碎片，都被染上了一层灰败的色调，然后迅速消散。

　　他猜测那些灰雾是从尼伯龙根即将撑裂的裂缝深处泄露出来的，是尼伯龙根核心中最深邃的物质之一。

　　但此刻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换个角度来看，尼伯龙根本身或许早就被这种灰雾感染了。那些灰雾不是尼伯龙根自爆时才产生的副产物，而是早就潜伏在尼伯龙根的核心深处，像一种慢性的病变，日复一日地侵蚀着那方空间的根基。而奥丁引爆尼伯龙根的那一瞬间，相当于将这颗已经感染的病灶彻底撕裂，使得灰雾从最深处的感染源被激发了出来，涌入到外层空间。

　　更重要的是，路明非很清楚当时他并没有被那种灰雾感染。那些灰雾虽然在他的周围弥漫翻涌，却始终没有侵入身体。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防护手段，而是因为那些灰雾，说到底是从他自己的核心种子里溢出去的。

　　想到这里，路明非内心猛然震动。

　　他感觉自己真的在逼近真相的核心了。如果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本源核心之所以千疮百孔，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损毁之所以存在，全都是因为被这种灰色雾气侵蚀所致。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种灰雾就像一种慢性剧毒，潜伏在他的核心深处，年复一年地腐蚀着他的本源，使得他的力量被压制封锁。而他对抗这种腐蚀的过程中，核心不得不持续消耗自身的修复能力，最终留下了那些暗旧的伤疤与纵横的沟壑。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这种灰色雾气到底是什么？又是谁，或者说什么东西，能够制造出这种诡异的力量，并将它注入到他的核心深处，将他侵蚀到如此地步？

　　就在路明非的思绪翻涌之时，前方的灰色雾气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那波动不是从某一个点扩散出来的，而是整片雾海同时震荡，像有一头巨兽在雾海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一股既熟悉又混乱的气息从前方扑面而来。

　　路明非瞬间察觉到了这股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要靠拢过去。这股气息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感应到过，不是在尼伯龙根，也不是在与龙类的战斗中，而是更久远，更私密的记忆角落里。他同时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自己的核心种子中，这片最为核心的领域里面，到底关押着什么怪物？

　　他开始向那个方向探索。

　　越靠近，那股气息就越发清晰。混乱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就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歌，旋律模糊但副歌部分的几个音节依然能勾起回忆。

　　为了更清晰地探索，他将自身的全部精神感应力凝练压缩，按照自己的想象在灰色雾气中幻化出了另一个自己，这就是他精神力在核心种子内部的具象显现。

　　这种手段在外界绝无可能实现。但在这颗核心种子里，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规则，只要他能清晰地想象，就能够将想象转化为现实。这里不是物理世界，而是意识的疆域，是他自身的本源所构建的内在世界。在这里，“想”就等于“做”，“构思”就等于“创造”。

　　就这样，精神版的路明非一步步地向那股气息的源头靠近。他的动作很轻，不是因为刻意放慢，而是因为这里的空间对他这个精神力化身来说太过浩瀚，每一步都要跨越相当于他身体数倍的距离。

　　终于，当他凑到近前，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

　　前方的雾气猛然向两侧退散，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帷幕骤然拉开。隐藏在雾气深处的事物直接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一张喜笑颜开的脸像弹簧一样从黑暗中弹射出来，几乎贴着路明非的鼻尖停下。

　　“靠，什么鬼！”

　　路明非的精神化身猛地一个虎跳后撤，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拉开数倍于身长的距离。

　　等到稳住身形，才定睛看去，脸上写满了心有余悸。那张弹射而来的脸几乎就要贴上来亲他一口了。

　　“Surprise！我的好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那个身影从雾气中完整地浮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破旧袍子，脸上带着夸张而浮夸的激动表情，双手夸张地张开，做出一副要拥抱全世界的样子。

　　“小魔鬼？怎么是你这家伙！”

　　路明非微微瞪大了眼睛，一道惊呼脱口而出。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魔鬼路鸣泽。

　　路明非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场景的含义，那个藏在自己核心种子最深处领域的“怪物”，会是路鸣泽？

　　他用力地眨了几下，希望眼前这个荒谬的画面能够像海市蜃楼一样消散。但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小魔鬼依然站在那里。

　　不仅如此，这家伙似乎还注意到路明非在观察他，于是刻意摆起了各种姿势让路明非“欣赏”。

　　双手叉腰，昂首挺胸，摆出健美运动员展示肌肉的姿态，那件破旧的灰袍子下面根本看不出任何肌肉线条。然后小魔鬼又换了一个动作，双手扶住两侧的鬓角，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嘴角上扬，做出一个甜美可爱的招牌笑容。

　　最过分的是，他居然模仿了玛丽莲·梦露那个经典的双手捂住裙摆下蹲的姿势，虽然他身上根本没有裙子，但那惟妙惟肖的姿态，连表情都精准复刻，下巴微收，眼睑半垂，嘴唇微微嘟起。

　　路明非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柱底部直窜后脑勺。

　　这一刻，他甚至不需要再揉眼睛了。能够拥有这种毫无底线的恶趣味，这种脱线的表演冲动，这种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的精神污染能力的家伙，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小魔鬼路鸣泽，就算他化成灰了，路明非也能从那一堆灰烬中把他辨认出来。

　　“给我老实交代！”路明非用尽可能有气势的语气说道，“你什么时候躲藏在我的身体里的？”

　　他没有敢靠得太近。以小魔鬼这家伙的尿性，说不定真的会一个激动扑上来舔他的脸。

　　路鸣泽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他那张永远带着少年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哥哥，你忘了？”他轻声说道，“这里是一座监牢。我一直被囚禁在这里啊。”

　　“你被囚禁在这里？”路明非微微皱起眉头。

　　小魔鬼这句话同时给了他两个关键信息。第一，这里的确是一座监牢，与他在探索过程中那些烙印，那些影子，那些惨叫声所暗示的完全吻合。

　　第二，小魔鬼确实是被囚禁在这座监牢最深处的“怪物”。

　　但一个巨大的疑问随即浮上心头。

　　如果小魔鬼一直被囚禁在这里，那么之前那么多次，在他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与他做交易，给他力量的那个小魔鬼，又是什么东西？

　　路鸣泽似乎早已读懂了路明非脸上的困惑。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哥哥，每次你遇到危机，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那都只是我的一部分精神分身。不是我的实体。而此刻出现在你面前的，站在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抽搐。

　　“你小子在这里跟我玩‘本体与分身’的设定，你觉得我会信吗？”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如果不是这种解释，又怎么理解小魔鬼能够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怎么理解这个被锁在核心最深处的存在，与那个在外面世界活蹦乱跳帮他打架的小魔鬼，竟是同一个人？

　　但真相似乎又不完全像小魔鬼所说的那样简单。

　　路明非看向路鸣泽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小魔鬼身上上下游走，像一把无形的扫描仪，试图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小魔鬼在被这道目光注视了几秒后，不自觉地微微哆嗦了一下。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做出一副要发誓的庄重姿态：“哥哥，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完全没有半点虚言。如果我有一个字的假话，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周围的灰色雾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远方有滚雷在云层中翻涌。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哗啦啦地连成一片，如同夏季暴雨前的雷鸣。

　　路明非循着声音看过去。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灰雾，落在了小魔鬼的身上。

　　一开始他没有仔细看。小魔鬼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件事太过震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张笑嘻嘻的脸和那些浮夸的姿势吸引了。再加上周围灰色雾气持续涌动，对方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袍子与背景融为一体，使得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

　　但此刻，随着那阵雷鸣般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再仔细看去，眉头猛然拧紧了。

　　小魔鬼的身上，延伸出去一根又一根灰色的锁链。

　　这些锁链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存在。它们由灰色雾气凝结而成，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锁链的每一节都雕刻着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那些纹路与路明非核心种子表面的纹理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同样繁奥精密，仿佛是同一个炼金矩阵体系的两个对立面。

　　如果说路明非核心种子上的纹理代表的是力量与权柄，那么这些锁链上的纹路代表的就是禁锢与镇压。

　　锁链在小魔鬼的身体上交叉缠绕，从他的肩胛骨处洞穿而过，又从肋骨之间蜿蜒出来，最终没入灰色雾气的深处。一根，两根，三根……

　　路明非的视线沿着那些锁链一路数过去，越数心越沉。

　　足足上百根灰色锁链，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小魔鬼的身上。

　　有些锁链穿过他的锁骨，在皮肤下隆起一道可怖的凸痕。有些锁链缠绕着他的腰腹，勒出了深深的凹印。有些锁链从他的手腕和脚踝处延伸出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限制着他的每一寸移动。更可怕的是，那些锁链并非只是被动地束缚，它们在不断地活动，不断地收紧拉扯。每一次锁链之间的撞击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路明非注意到，在锁链的表面，时不时会闪过一道深灰色的流光。那流光像闪电一样从锁链的尽头，那片灰色雾气的最深处奔涌而来，沿着锁链的方向疾速冲刺，最终狠狠撞入小魔鬼的身体。

　　每一次撞击都会在接触点迸发出一圈暗色涟漪，那是能量在穿透肉体时产生的余波。而小魔鬼在这每一次冲击之下，眉头都会不可控制地微微皱紧，眼睑轻轻抽搐，嘴角的弧度出现一瞬的僵硬。

　　但他在笑。自始至终，他都在努力地笑。

　　路明非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小魔鬼一直在笑，一直在用那种夸张的，浮夸欠揍的方式表演。那张笑脸就像一面完美的盾牌，挡住了所有想要窥探他真实状态的目光。

　　“这些东西是什么？”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之前的调侃和嫌弃，“怎么会贯穿到你的身体里？你怎么会被锁在我的核心本源种子里面？”

　　他没有等待回答。

　　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扯断。

　　手指触碰到锁链表面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触感沿着精神力构建的手指传遍全身。紧接着，锁链上那道深灰色的闪电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的触碰，猛然调转方向，沿着锁链疾速窜来，精准地击中了他握住锁链的那只手。

　　滋啦，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炸开。那种感觉就像普通人徒手握住了裸露的高压电线，肌肉痉挛，神经灼烧，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酸麻。路明非踉跄后退了两步，那只被击中的手臂整条都在微微颤抖。

　　疼。

　　这种感觉比肉体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直接烧灼在意识层。

　　路明非咬紧牙关，没有哼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精神力凝聚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那痕迹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蜿蜒在虚拟的手指表面，好一会儿才缓慢消散。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魔鬼身上。

　　那些锁链足足上百根。每一根都窜动着同样的深灰色闪电，每一根都在持续不断地将那种侵蚀性的能量灌输进小魔鬼的身体。这意味着小魔鬼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上百道电击的同时攻击。那种疼痛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不间断的折磨。

　　而对方在笑。

　　自始至终，小魔鬼都在努力地笑。他做了那么多浮夸的姿势，说了那么多欠揍的话，挤出了那么多虚假的眼泪，只为了让路明非不要注意到那些锁链，不要注意到他身上那些洞穿的伤口，不要注意到他每一秒都在承受的剧痛。

　　路明非站在那里。

　　眼眸深处，那些故作平静，故作嫌弃的情绪正在一点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底部缓慢涌上来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愤怒与杀机。

　　谁动了他的弟弟，谁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