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14 节

第三百零八章 零:真好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254 字

  整个世界飘荡起一场灰烬。

  灰烬从尼伯龙根裂开的缺口处不断飘散出来。仿佛世界本身在燃烧后所残留的东西。

  尼伯龙根的缺口在不断腐烂。

  从边缘开始不可逆地坏死。缺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如同被灼烧过度的伤口。那些边缘不断地剥落分解,化作灰烬,飘飘荡荡地散落到这个封闭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幕几乎贯穿了整个尼伯龙根。

  裂开的天空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头顶。灰烬从伤疤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一切显得静寂无声。

  这是一种压迫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寂。

  这份静寂中,又有种让人感到灵魂都为之震耳发聩的巨响。

  就在这一场宏大而寂灭的盛典中,在这一片正在死去的天地间,在场的人都不由得看向了那前方的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是路明非。

  一道身影是零。

  路明非俯下身来,缓缓地搂紧了怀里的人儿。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怀里抱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最容易破碎的东西。

  手臂环绕过零的肩膀,手掌贴在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女孩身上的温度。

  零浑身已然生满了鳞片。

  她本来穿着白皙的洛丽塔长裙,领口和袖口都有蕾丝花边,裙摆上绣着淡雅的暗纹。那是她喜欢的风格,干净而素雅,带着一种少女的天真和美好。她的腿型纤细而美好,小腿的弧度流畅得像是画出来的,脚踝纤细得让人一只手就能握住。

  然而此刻,那条白皙的小腿上已然爬满了黑红色的血管。血管像是某种寄生藤蔓,从脚踝开始,一路向上蔓延,盘根错节地覆盖了她整个小腿。血管的表面鼓起了一层鳞片,那些鳞片不大,每一片呈不规则的棱形。

  然而这只是一部分。

  零身上几乎到处都是这样的鳞片。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腰腹,她的后背,那些鳞片像是某种正在扩散的疾病,从她的四肢末端开始,一路向着心脏蔓延。

  她白皙的脖颈上,同样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鳞片。那些鳞片比小腿上的更小更密,像鱼鳞一样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路朝着脸颊蔓延,仿佛是即将要被一张面具缓缓地遮盖住。

  那张面具正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像有生命一样地,覆盖零的脸。

  这一刻的零,不仅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变得丑陋,反而有一种格外诡异的美感。

  零的五官并没有变。

  真正变的,只是她的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她身上以一种近乎艺术的,如同浮雕般的方式排列着。它们在她的锁骨处形成了一个对称弧线,在她手臂上沿着肌肉的纹理延伸,有一种怪物般的美感,又带着危险和毁灭气息的,如同地狱中盛开的玫瑰般的美。

  零在这一刻却在逃避,逃避路明非注视而来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是丑陋的。

  零这些年以来,执行过各种各样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凶险任务。在这个过程中,她跟很多化为死侍的怪物交手过,甚至还有着罕见复苏的三代种级别的怪物。

  在零看来,这些怪物都是丑陋的。扭曲的身体,腐烂的皮肤,流淌着脓液的伤口……同样还有着精神上的影响。

  别管是那些混血种沦为死侍也好,还是龙类本身也好,他们本质上都是凶残而又变态的。

  他们极尽狰狞扭曲,嗜血残暴,只想要在死亡之前能够吞噬更多的东西,能够破坏更多的东西,能够毁灭更多的东西。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与情感,只有欲望,永远不会被满足的欲望。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无疑是狂暴的。

  表情会变得格外狰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眼睛完全被欲望充满,生前所无法弥补的东西,那些没有得到的东西,没有实现的愿望,都会在沦为怪物之后,以一种扭曲畸形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方式,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这在零看来,非常恶心。

  是那种看到一只腐烂的老鼠在路边蠕动时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让人想要呕吐的恶心。

  而自己,无疑即将变为这样的怪物。

  零并没有怪那份纯正的且强大的龙血将自己变成了这样,她一点也不怪,甚至她还无比地感激这份东西。

  要是没有这份龙血,她又怎么可能有资格,在这座尼伯龙根即将自爆的时候,有资格来到路明非的面前。

  尼伯龙根正在死去,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零觉得自己能在最后的时刻,来到路明非面前,看着他的脸,跟他说上一句话,这不是因为自身的努力,是因为她体内的龙血足够强大。

  她真正怪的,是自己的弱小。

  很多年过去了。从西伯利亚的黑天鹅港到现在,时间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数的伤痕,也磨砺出了她坚硬的壳。她将想要变强的信念植入到骨髓里,乃至灵魂深处,无时无刻都想要去变强,去改变那曾经的弱小,希望终有一天能够有资格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跟对方一块作战并肩前行,而不是缩在对方身后的某个角落里,只能看着对方的背影。

  可即便零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努力地完成任务,一直都在变强的路上奔跑,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强。

  相比于真正的强大的存在,相比于路明非如今所站到的位置,零与对方的差距,巨大得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但很快在零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丝恐慌。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情绪。

  对她来说,恐惧不是陌生的东西。她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瞬间,面对过无数次的致命威胁,子弹擦过她的脸颊,刀刃划过她的喉咙,龙炎从她的头顶掠过。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死亡,也制造过太多死亡,死亡对她来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即便是真死了,她也不可能会产生恐慌的情绪。至少,她对死亡本身不会感到恐惧。

  但是,死亡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路明非了。

  这一丝恐惧,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它让零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原本面对路明非的注视,零还刻意地躲闪,生怕让对方看到自己即将变得歇斯底里,变得扭曲丑陋的样子。她不想让对方看到她变成怪物,那个她最厌恶的,最不想要成为的怪物。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就真看不到路明非了。

  失去自我,沦为死侍的那一刻,零的眼睛里将不再有路明非,她的脑海里将不再有路明非,心里将不再有路明非。只有欲望与疯狂。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时间真不多了。

  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一震,然后,她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逃避,眼睛里,那些负面的情绪像是被一阵狂风吹散的烟尘。

  零完全地放弃了自己内心之中那些负面情绪。

  她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还在为“自己长得丑不丑”这种事情浪费时间。她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还在担心“他看到我会不会讨厌我”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只想看着路明非。

  再多看几眼。把对方的身影刻进灵魂里。

  在此刻,零目光正视着路明非,目光深深地看着对方。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要把这个男孩的身影,用最精细的笔触,一笔一划地烙印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

  即便灵魂腐朽,她也要牢牢记住对方。

  即便意识消散,她也要让残存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他的样子。

  零在这一刻想了很多。

  她回忆起了自己在西伯利亚的黑天鹅港。

  那是她一切开始的地方。

  黑天鹅港,一座隐藏在冰原深处的秘密基地,建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之上,周围是终年不化的冰雪和呼啸的寒风。那里的冬天漫长而黑暗,太阳在地平线以下消失好几个月,只剩下漫天的星光和偶尔出现的极光。那里的温度低到呼气都会结成冰晶,低到如果不戴手套去摸金属就会被粘掉一层皮。

  那里是一座秘密基地,用来研究基因血统,是赫尔佐格用来研究龙类的地方。在那里,对方被收养了很多孤儿,其实他们是从全世界各地收养而来的孤儿,有的来自欧洲,有的来自亚洲,有的来自美洲,有的来自非洲。

  这些孤儿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蕴含了龙族的血统。有的浓度高,有的浓度低,有的稳定,有的不稳定,但他们都是被选中的人,都是赫尔佐格的“实验材料”。

  零就是其中一个。

  她那时候不叫零,她叫雷娜塔。

  雷娜塔,一个爱尿床,又有点蔫坏,但又有点小聪明的女孩。

  她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龙血浓度最高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小毛病的小女孩,被关在那座冰冷的,与世隔绝的基地里,日复一日地接受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们的检查和测试。

  也就是在黑天鹅港里,她认识了路明非。

  认识了,这个代号为零号的男孩。

  那一刻的相见,即是永恒。

  零号很乐观。即使是在那样冰冷的环境里,即使是在那样毫无希望的地方,他也会笑。他会讲一些冷得不得了的笑话,会在被护士们粗暴对待之后依然抬起头来,会在深夜里偷偷地跟她说“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他也很幽默。会用眼神告诉她“这个人好讨厌”,会用动作模仿那些护士们走路的样子,会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做一个鬼脸。

  从那以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即便是在冰冷的黑天鹅港里,即便那些护士对他们粗暴地打骂,把他们当成实验品一样对待,零的内心再也没有过恐慌。

  因为她相信这个叫零号的男孩。

  只要对方在她身边,她就感到安稳。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有了锚。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有了光。

  最终,因为那场动乱,赫尔佐格想要带着所有有价值的胚胎离开,而其他的胚胎付之一炬。离开之前,他想要一把火,让那些孤儿全部烧死,毁尸灭迹,让所有不该存在的证据都消失在那场大火中。

  那是黑天鹅港的最后一夜。

  火焰吞噬了一切。走廊在燃烧,房间在燃烧,天花板在坍塌,墙壁在龟裂。热浪扑面而来,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也同样是零号,带着零离开。

  零记得那一幕。零号拉着她的手,在火光中奔跑。他的背影在火焰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烟尘中。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一次都没有。

  他的手掌很热,热得发烫。手握得很紧,紧得她的指骨都有些疼。

  但零没有说疼。她甚至希望对方握得更紧一点,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跟他走散。

  但最终,她与零号还是分开了。

  因为那场可怕的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撕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们从彼此身边狠狠地扯开。零的眼前一片白光,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像是被抛进了洗衣机里一样疯狂地翻滚。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零号已经不见了。

  只有废墟,火焰,漫天的灰尘。

  零伸出手。

  那只手原本是白皙的,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纤细而修长,指尖圆润,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在钢琴键上跳跃过的。但此刻手上满是鳞片,指甲变得尖锐而弯曲,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

  零同样看到了自己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想要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被人看到。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停下了收手的动作。然后,那只布满鳞片的手,继续向前伸去。

  朝着路明非的脸。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风中的芦苇。

  路明非没有闪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那样看着零。

  最终触碰到了路明非的脸。

  那久违的温度。

  那从许多年前的黑天鹅港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零的内心在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然后在水面上轻轻破裂的声音。

  她的眼睛变得晶莹。

  滴泪滑落下来。

  从眼角,沿着脸颊,滚过那些正在蔓延的鳞片,最终滴落在路明非的衣襟上。

  “再次见到你,真好。”

  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又很坚定,坚定得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敲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