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杀意刺骨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911 字
每逢重阳,父亲都会抱着小周梅看花灯。
瞳孔里除了满城灯火的倒影,同样还有父亲带着浓浓期盼的脸。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梅儿,你要记住……”
父亲最后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那是他藏起来之前说的话,那样温柔与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心里。当时小周梅只顾着数数,没有细想,现在她才意识到,那句话里藏着多么深的不舍。
“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爱你。”
可是此刻,从那布满利齿的嘴里发出的,只有野兽般的嚎叫。
那嚎叫声震得洞穴都在颤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粗粝而低沉,充满暴戾,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小周梅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张着嘴,想要喊“父亲”。
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要跑,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脚趾在鞋子里蜷缩成一团,可就是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人。看着那个曾经在她做噩梦时轻拍她后背的人。看着那个会偷偷把糖塞进她手心,小声说“别告诉其他人”的人。看着那个抱着她站在窗前看雪,说“梅儿不怕,有父亲在”的人。
看着那个人,变成一头只想吞噬她的野兽。
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砸在她攥紧的小拳头上,砸在她鹅黄色裙摆的腊梅花上。可是她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模糊了那张已经认不出来的脸。
那一刻,小周梅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父亲已经死了。
就在他变成野兽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那个会在她生日时送她裙子的父亲,那个会给她糖吃的父亲,那个会抱着她说“梅儿不怕”的父亲——
死了。
再也没有了。
“不……不要……父亲……不要……”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只听见那野兽的咆哮,还有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剧烈搏动声。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然后,画面一转。
锁链的声音。
粗重冰冷的青铜铸就的锁链,从洞穴的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它们像巨蟒一样在地上蜿蜒游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然后猛地收紧,紧紧地缠住了那头野兽。
锁链的末端是巨大的铁钩,每一个都有成人的手臂那么粗,带着残忍的寒意,狠狠地刺入野兽的身体。第一根铁钩从左肩胛骨下方穿透,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根从右肩胛骨穿透,血猛地涌了出来。两根锁链在后背交叉,将脊椎骨死死压制,然后向上拉起——
她的父亲,被吊在了半空中。
那是专门用来禁锢失控混血种的刑具。小周梅在书里读到过,青铜锁链上刻着压制龙血的符文,铁钩用的是可以阻断血统流动的特殊金属。那是周家祖传的东西,据说是从明朝传下来的,锁住过不止一个失控的先祖。
血顺着锁链流淌下来。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带着淡淡金色的暗红,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每一滴血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都会发出“滋啦”的腐蚀声。青石板瞬间被烧出一个个冒烟的浅坑,坑边的石质被溶解成黏稠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刺鼻的焦臭味。那些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
那头野兽在挣扎。
剧烈而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挣扎。
他扭动身体,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青铜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每一环都在颤抖。铁钩在血肉中撕扯,每一次晃动都会带出更多的血。血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可锁链还是牢牢地锁着他。
他嘶吼。那声音太惨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有野兽的愤怒,有困兽的绝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个正在被吞噬的灵魂最后的哀鸣。
可是无论他怎样挣扎,怎样嘶吼,都无法挣脱。
那些锁链,是为这一刻专门准备的。
它们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而小周梅就站在不远处,目睹着这一切。
她看见父亲的血一点一点流干。她看见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她看见他的嘶吼越来越沙哑。她看见那双黄金瞳里的光芒逐渐黯淡。
她看见那具曾经抱过她的身体,在锁链的束缚下,一点点被毁灭。
眼泪不停地流,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裙摆在阴冷的风中一动不动,小小的身影被洞穴的黑暗渐渐吞噬。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一种深入到骨髓里,渗透到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神经末梢的恐惧。那恐惧有形状,是父亲那张布满鳞片的扭曲脸庞;那恐惧有温度,是青铜锁链的冰冷;那恐惧有气味,是血液腐蚀石板的焦臭;那恐惧有声音,是野兽的嘶吼和自己无声的尖叫混在一起的最绝望的交响。
悲伤紧跟着涌来。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然后猛地撕开一道口子的那种痛。是意识到“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了”的那种痛。没有了温柔的呼唤,没有了偷偷塞过来的糖,没有了“梅儿不怕有父亲在”,没有了以后所有的生日,所有的新年、所有的捉迷藏。
愤怒紧随其后。
不!不该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父亲做错了什么?他那么努力,那么辛苦,为了那个该死的家族付出了一切,为什么到头来要变成这样?凭什么?!
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悲伤与恐惧、愤怒与无助,像一锅沸腾的毒液,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翻涌冲撞,化作一根又粗又长的生锈铁钉,带着她所有的眼泪和尖叫,狠狠钉进她的心脏。
钉进去,就不再拔出来。
那些年,那根钉子一直在。
一直在那里,生着锈,流着血。每一次心跳都扯动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她以为她可以忘掉,可以假装那道伤疤已经结痂、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伤口一直都在流血,从未停止,从未愈合。
因为周梅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那根钉子就会随着每一次心跳,继续在伤口里搅动,继续提醒她这个黑暗的洞穴、那个吊在锁链上的身影、那双不再有温度的黄金瞳。
而现在,在那股新力量的冲击下,那些被强行压制被深深埋葬的记忆,全部被撕扯了出来。
她再一次站在那里。
小周梅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看着父亲变成野兽。
看着父亲的血流干。
看着父亲被吊在锁链上,变成一具还在挣扎的尸体。
然后——
“不对!”
小周梅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那光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刺破了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不对!”她再次喊道,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那张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思索和怀疑。她盯着那具吊在锁链上还在挣扎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不对。
周家是什么?
是东方最强大的混血种世家之一。传承上千年,从宋朝就开始屹立不倒。经历过多少朝代更迭,经历过多少龙族动乱,依然牢牢占据着东方混血种世界的顶尖位置。这样一个家族的底蕴,深到无法想象。
当代家主龙血失控,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没有应急预案?
一定有!一定有办法的!父亲可是家主啊!
小周梅攥紧了拳头。她想起那些年父亲为家族做的事。那些堆积如山的宗卷,那些没日没夜的会议,那些明枪暗箭的争斗,那些被压下来的危机。父亲多少次从外面回来时浑身是伤?多少次在书房里熬到天亮?
父亲为家族呕心沥血!
那些享受着父亲庇护的人,那些拿着父亲挣来的资源的人,那些站在父亲撑起的屋檐下安然度日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难道不应该大惊失色地冲过来吗?不应该紧急召集所有懂得血脉秘术的族老吗?不应该拼尽全力去拯救这个家族的顶梁柱吗?
那些族老们可都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他们见过的、知道的、掌握的东西,比周家藏书阁里所有的典籍加起来还要多!他们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小周梅越想越激动。
她猛地转身,想要冲向四周。她要去找人!她要去找那些应该正在赶来的救援!她要告诉他们父亲在这里!她要他们立刻动手!她要——
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家族大殿的上层,墙壁外围,立着一排又一排由石英玻璃打造的防御屏障。
那屏障小周梅认识。那是周家最高级别的防护,用特殊的石英晶体熔炼而成,上面刻满了压制龙血的符文。可以隔绝龙类血统失控时的冲击波,可以抵御黄金瞳的精神攻击,可以在死侍暴走时保护里面的人安全撤离。
此刻,那些屏障后面,站着一个又一个身影。
苍老腐朽的穿着古老服饰的身影。
有的穿着明代的圆领袍,胸前还绣着已经褪色的补子。有的还保留着清代的辫子,那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身后,发梢已经灰白。有的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还有的穿着更古老的服饰,小周梅认不出是哪朝哪代。
他们的皮肤干瘪得像是风干的腊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能盛下一汪水。可那凹陷的眼眶里,却闪烁着一双双金色的眼睛。
黄金瞳。
全都是黄金瞳。
有人的黄金瞳不是死侍的那种疯狂,而是混血种血统精纯的证明。那种金色沉稳而内敛,像是积攒了上百年的岁月沉淀。
这些人是周家的族老。是那些不问世事常年闭关,只有家族发生大事才会出现的老怪物们。小周梅在家族祭祀时远远见过他们几面,每次都只能看见那些穿着古老服饰的身影站在最高处,一言不发地看着下面。
此刻,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一个地方。
聚焦在吊在锁链上的那个怪物身上。
聚焦在小周梅的父亲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惋惜,有痛苦,有愤怒,有无奈,有悲哀,有各种各样复杂到了极点的神情。
一个穿着明代袍服的老者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闪烁。一个留着辫子的老者握紧了拳头。一个民国长衫的老者嘴唇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那口型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祈祷。
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的、穿着唐式圆领袍的老妇人,她抬起干枯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在轻轻颤抖。
可是——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走出那道玻璃屏障。
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救他。
他们只是看着。
就这样看着。
小周梅张大了嘴巴,想要喊,想要叫,想要冲他们怒吼“你们在干什么?!快救救他啊!”
可是她喊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里面。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从父亲的血统开始失控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这里。屏障是事先立好的,锁链是提前准备好的,铁钩是早就打磨锋利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他们目睹了全过程。
目睹她的父亲如何挣扎,如何嘶吼,如何一点一点失去理智。目睹他的瞳孔如何从黑色变成金色,目睹他的皮肤如何长出第一片鳞片,目睹他的手如何开始扭曲变形。
他们目睹了一切。
可是他们没有出手。
没有尝试救援,没有动用任何手段,没有做任何一件可以改变结局的事情。
他们只是站着。
隔着那层玻璃,隔着那道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屏障,安全地、旁观地、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她的父亲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看着他的血流干,看着他在挣扎中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生命,看着他在痛苦中彻底沦为一头没有理智的死侍。
那些眼神里的惋惜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愤怒是真的。可是那些情绪再真实,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他们放弃了。
他们放弃了她的父亲。
“因为没有办法。”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小周梅的脑海。
她看过很多书。周家的藏书汗牛充栋,尤其是关于龙族血统的典籍,她几乎翻了个遍。那些书里有太多关于血统失控的记载。
一旦龙血觉醒到某个临界点,一旦人类的意识被龙类的本能吞噬,就很难挽回。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比同龄的任何孩子都清楚这一点,可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她希望这个家族有她不知道的手段。希望那些活了上百年的族老有典籍上没有记载的秘术。希望他们能创造奇迹。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
他们没有。
他们真的没有。
面对这种灾难,他们和那些典籍一样无能,和那些历史一样苍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玻璃后面,看着一个曾经为家族付出一切的人,一点点变成怪物,一点点走向灭亡。
然后,等他彻底变成死侍之后——
他们会杀了他。
用那套早就准备好的程序,干净利落且毫无悬念地杀了他。
然后他们会说“这是为了周家”。
然后他们会继续过日子,继续享受那些用父亲的命换来的地位与平静。
小周梅的嘴巴,缓缓闭上了。
那些没能喊出来的话,那些想要冲出去的尖叫,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泣,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洞穴般的大殿里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孤独。
鹅黄色的裙摆垂落,不再飘动。攥紧的小拳头,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她抬起头,仰望着那些站在玻璃后面的族老们,仰望着那些闪烁的黄金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仇恨。
从眼眸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不是小孩子发脾气的那种短暂愤怒。不是那种过一会儿就会忘记的小情绪。
是一种更深沉冰冷的东西。
那东西从她被铁钉刺穿的心脏里渗出,混着还没流尽的血液,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它流过每一条经脉,流过每一根神经末梢,最后汇聚在眼底,凝成实质一般的光芒。
那光芒太冷了,冷得能冻结一切。
杀意,实质刺骨般的冰冷杀意潮水般,从小周梅幼小的身躯里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