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成长

　　即便王将方才那番“自我感动式”的剖白演得再情真意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意图拯救迷途羔羊的悲情角色，在场的另外三位“观众”，显然都不是会被这种表演打动的类型。

　　倒是源稚女那番辛辣到极点的“倾情解说”和临场发挥的“对手戏”，将王将那层虚伪的画皮撕烂，露出底下那贪婪扭曲，视他人为工具的恶鬼本质。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一切都是王将所为——策划袭击、制造死侍、进行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脑桥分裂手术……那么，审判自然也该落在他头上。

　　就在王将内心惴惴不安，不知路明非会如何处置自己时，路明非却忽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温和：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杀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线曙光，让王将猝不及防，随即内心狂喜。

　　他没听错吧？不杀？！这个实力恐怖，手段诡异的男孩，竟然愿意放过自己？！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顺着杆子往上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阁下不杀之恩！阁下英明！请您务必放心，我们的合作，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呕心沥血，争取早日找到白王遗骸，实现阁下您的伟大愿望！”

　　他差点又顺嘴说出“双赢”，硬生生憋了回去，换成了更显卑微的“实现您的愿望”。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时微微偏头，看向路明非，他们逐渐了解这个男孩，对方不可能会因为王将几句求饶或“价值论”就轻易放过这种级别的祸害。这个男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两人没有出声质疑。他们内心深处，一种奇妙的直觉告诉他们——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说不定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戏码。

　　王将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在他看来，路明非实力虽强，但终究年轻，或许是被自己刚才那番“价值分析”打动了，毕竟，自己掌握着寻找白王遗骸的关键线索和庞大资源，杀了他确实得不偿失。聪明人就该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甚至开始期待路明非接下来可能会说些鼓励的话，正式确立“合作关系”。

　　路明非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并开始了他的“鼓励”，“只要你能够替我找到白王遗骸，别说是让你活下去，就算是分给你一点点力量，也不是不能考虑。”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但前提是……你得‘努力’地活下去才行。比如接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路明非脸上那抹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邪魅与玩味的清淡笑容，王将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让他刚刚升腾起的狂喜瞬间冻结。

　　他赶忙硬着头皮，用最诚恳、最卑微的语气抢着表态。

　　“您放心！阁下！我一定会努力！顽强地活下去！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寻找白王遗骸，从今以后就是我毕生的使命！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请您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他言辞恳切，如果身体能动，此刻怕是要磕头如捣蒜。

　　路明非闻言，嘴角那愉悦的弧度越发明显。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直到与瘫在地上的王将几乎平视。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王将那因为痛苦、恐惧和强作镇定而扭曲的面容，眼神里却充满了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戏谑与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那好，”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接下来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哦。”

　　就在源稚生、源稚女，甚至王将本人都屏住呼吸，猜测路明非接下来会有什么“鼓励”或“安排”时——

　　路明非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咐：

　　“你哥俩在这里盯着这家伙，我去带绘梨衣下来。”

　　话音落下，石室里只剩下源稚生、源稚女，以及地上瘫着的王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源稚生和源稚女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就走了？还让他们哥俩在这“盯着”？他们俩，一个蛇岐八家少主，一个猛鬼众龙王，本该是见面就拔刀对砍的死敌，此刻却因为路明非一句话，像两个被老师留下看管调皮学生的班干部，整整齐齐地杵在这儿“站岗放哨”？

　　更离谱的是，他们内心深处，竟然都没怎么抗拒这个安排，甚至下意识地选择了等待。等待路明非回来，等待他所说的“带绘梨衣下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了避免尴尬，以及互相看不顺眼，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恶狠狠地投向了地上那个罪魁祸首——王将。

　　王将此刻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路明非说要带绘梨衣下来是什么意思？当面承诺？立个见证？总不可能是让绘梨衣下来亲眼看着他被折磨吧？那家伙是个魔鬼，但应该不至于这么恶趣味吧？

　　不！他就是个魔鬼！很有可能！

　　王将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崩溃。但在源稚生和源稚女如同看管死刑犯般的冰冷目光注视下，再加上自己重伤动弹不得，他连一丝逃跑或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在内心深处疯狂祈祷，祈祷路明非千万不要带着绘梨衣来“围观”他的惨状。

　　然而，向一个比恶鬼更恶的存在祈祷，真的会有“神明”听到吗？

　　答案很快揭晓。

　　路明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高天原一楼大厅。

　　此刻的大厅，氛围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在座头鲸那充满了“夜之帝王”气概的控场下，局面基本稳定。他正站在残破的舞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创办高天原的“初心”与“大爱梦想”。

　　尽管台下不少女孩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身上沾着灰尘和污渍，环境也一片狼藉，但至少恐慌的情绪被压制了下去。座头鲸那锃亮的光头，破烂的粉西装、以及唾沫横飞的激情演讲，竟也成了混乱中一道“稳定人心”的奇葩风景线。

　　路明非没有理会这些，直接回到了二楼VIP包厢。

　　绘梨衣、苏晓樯和柳淼淼正焦急地等待着。虽然她们都相信路明非的实力，但地下持续传来的、那非人般的凄厉惨叫，以及未知的等待，都让她们的心悬在半空。直到看见路明非安然无恙地出现，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路明非！你可算回来了！”苏晓樯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半是担心半是好奇地问，“底下到底怎么回事？那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的，该不会你真把那个幕后黑手给‘油炸’了吧？”

　　绘梨衣和柳淼淼也投来关切和好奇的目光。

　　她们亲身经历了怪物的袭击，对那个藏在暗处、豢养并驱使这些可怕存在的“恶魔”，自然是深恶痛绝。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隐瞒，但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找到了，就是那家伙搞的鬼。我稍微‘处理’了一下，让他老实了点。”

　　他看向绘梨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还不够。绘梨衣，接下来你跟我下去一趟。”

　　绘梨衣立刻点头，毫不犹豫。

　　路明非继续道：“到时候，我会教你该怎么做。你需要动用你的能力，就是那种，可以附着在生命体上，不断进行切割、直到目标被彻底‘分解’或者你主动停止的能力。”

　　他指的是绘梨衣的言灵·审判。一旦被“审判”的力量标记附着，目标就会持续承受无数无形利刃的切割，直至消亡，或者施术者主动解除。

　　这正是路明非计划中的关键一环。想象一下，绘梨衣的“审判”力量附着在王将身上，那无尽且细密的切割痛苦将永远伴随着对方。而如何让王将在这种“凌迟”般的痛苦中“活下去”，甚至“变强”以承受更多，就是路明非接下来要“操作”的部分了。

　　“绘梨衣，”路明非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眸，语气温和但郑重地问，“如果我带你去，你会害怕吗？就像之前听到那个‘梆子声’时一样？”

　　他必须尊重绘梨衣的意愿。如果女孩感到恐惧或不适，他绝不会强迫。他之所以想让绘梨衣参与，不仅因为王将是直接伤害她的元凶，更是希望绘梨衣能亲自面对、亲手了结一部分宿怨，获得真正的成长和释然。有些“仇”，外人替报，终究隔了一层。

　　绘梨衣闻言，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直接撸起了袖子，抬起小脸，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隐约有锐利的金色光芒在深处流转，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无声与行动，却已是最好的回答——她不但不怕，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路明非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咱们走！”

　　他转身，对苏晓樯和柳淼淼嘱咐道：“苏晓樯，柳淼淼，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太在意。那是恶鬼应得的惩罚。我们去去就回。”

　　说完，他拉起绘梨衣的手，准备离开。

　　“等一下！”苏晓樯突然上前一步，拦在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一愣。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语速很快，“路明非，我们能跟你一块去吗？你放心，我们就在旁边看着，绝对不添乱！当然，柳淼淼如果你害怕，可以留在这儿，我自己去就行！”

　　她生怕路明非拒绝，抢先把话说完。

　　路明非皱起眉头，语气认真起来，“苏晓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下去是办正事，不是去‘参观’。待会儿你可能会看到比较‘刺激’的场面，小心晚上做噩梦。”

　　他并非危言耸听。王将即将面临的“审判”与“实验”结合体，其惨烈程度绝非普通人能够承受的视觉与精神冲击。他不想让苏晓樯和柳淼淼留下心理阴影。

　　然而，苏晓樯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路明非。

　　“我不会害怕的，路明非。我之所以想去，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黑暗的一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你之前说我实力弱，我认。但如果连心态上都跟不上，连直面‘恶’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就真的活该永远弱小了！”

　　“现在有这个机会，我想尝试改变，想亲眼见证所谓的‘审判’。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后果我自己承担。而且……”

　　她咬了咬牙，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紧迫感。

　　“如果连亲眼看着一个伤害我们的‘恶魔’被审判的资格都没有，未来如果我自己再遇到这样的‘恶魔’……我怕我连举起武器反抗的勇气，都不会有！”

　　苏晓樯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也打开了柳淼淼心中的某道闸门。

　　这个向来温柔甚至有些胆怯的女孩，此刻也上前一步，站到了苏晓樯身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但眼神却同样坚定：

　　“明非……我也想去。那个恶魔养了那么多怪物来伤害我们，差点毁了这里的一切……如果这就是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世界’的另一面……我想亲眼看看它被终结的样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

　　“别管结果如何……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躲在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孩——苏晓樯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和渴望蜕变的决绝，柳淼淼眼底深处藏着恐惧，却用更大的勇气去克服它，想要抓住改变命运的契机。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苏晓樯和柳淼淼，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女孩，在亲眼目睹了超越常理的力量、亲身经历了生死危机后，她们的心态已经在悄然发生剧变。她们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被保护的“旁观者”，她们渴望了解、渴望参与、渴望变得强大，以便能真正跟上他的脚步，甚至在未来能够并肩而行。

　　路明非心中那关于“帮助她们强化”的计划，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和紧迫。而眼下，或许就是她们迈出“心态转变”这关键第一步的最佳契机。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张写满决心的脸庞。

　　“行。”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跟来吧。”

　　“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保持冷静。如果实在受不了，就闭上眼睛，或者告诉我。”

　　苏晓樯和柳淼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用力点了点头。

　　“绘梨衣，我们走。苏晓樯，柳淼淼，跟紧我。”

　　路明非不再犹豫，一手牵着绘梨衣，转身朝着地下通道的入口走去。苏晓樯和柳淼淼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他身后。

　　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残破的楼梯和墙壁上。

　　就这样，一场由受害者绘梨衣亲手施加、由“科学家”路明非精心设计、并由“见证者”苏晓樯以及柳淼淼亲眼目睹，对恶鬼的终极“合作”与“审判”，即将在地下石室中拉开帷幕。

　　而瘫在地上，内心祈祷完全无效的王将，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难忘”，不，是最绝望的一段“合作”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