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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无法改变,也无须后悔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4,421 字

  随着路明非的清醒,并帮助绘梨衣稳定住气息,高天原内最混乱、最危险的部分已然平息。

  然而,在下方舞池边缘的狼藉中,源稚生和源稚女这对兄弟,却陷入了一种微妙到难以言喻的境地。

  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源稚生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公主抱”的姿态,紧紧揽着源稚女纤细却伤痕累累的身躯。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胸膛起伏不定,汗水与血水混合,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痕迹。但比身体更剧烈的,是他们眼神中闪烁的、如同破碎琉璃般复杂难明的光芒。

  一个是蛇岐八家杀伐果决、以“正义”为刃的少主,天照命。

  一个是猛鬼众神秘莫测、双手沾满血腥与魅惑的龙王。

  他们的过往交织着背叛、杀戮、误解与血海深仇,本该是见面便拔刀对砍、不死不休的死敌。

  可就在刚才,电光石火间,源稚生为了救下那个挡在普通人面前,即将被冰霜吐息吞没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而那个身影,也在生死一线间,放弃了躲闪,选择了守护。

  于是,有了这个短暂的、几乎违背了他们所有身份与过往的拥抱。

  仅仅十来秒。

  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触碰到了早已被冰封的记忆深处。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鹿取小镇。

  兄弟俩为了微薄的报酬,替镇上的村民做些杂活。源稚女干活总是很卖力,奈何体力不济,每每结束都累得几乎虚脱。这时,身为兄长的源稚生便会默默走过来,背对着他蹲下,将瘦弱的弟弟背起。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源稚生的脚步沉稳,源稚女伏在哥哥宽阔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听着他许诺:“回去给你烤红薯……或者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野果子……”

  那些许诺的东西微不足道,不过是烤得焦香的红薯,或是几颗酸涩的野果。但对于劳累一天,饥肠辘辘又时常要面对养父醉后暴戾的兄弟俩来说,却是黑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甜蜜。

  此刻这份久违的、源自血脉与共同回忆的温暖,透过紧贴的身体,悄然渗入两颗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源稚生和源稚女的神情,都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复杂。

  然而,理智与现实的冰墙,远比短暂的温暖要厚重得多。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身体同时发力,如同触电般猛地分开,各自向后滑退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相拥只是一场幻觉。

  可心底泛起的涟漪,却无法轻易抹去。

  源稚生面沉如水,握着“蜘蛛切”的手微微收紧。在他内心深处,早已认定弟弟源稚女已经死了,死在自己当年那“正义”的刀下。眼前这个,不过是占据弟弟尸骸、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这个认知,是他多年来支撑自己,将痛苦转化为冰冷决绝的基石。

  但就在刚才,“恶鬼”却做出了最不符合“恶鬼”逻辑的行为——不惜自身陷入精神紊乱,也要去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那种发自本能的守护姿态,那种在危机前流露出的、与记忆中弟弟重叠的细微神情,源稚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心中何尝没有天翻地覆的动摇?

  这…真的是“恶鬼”吗?

  还是说,在某个瞬间,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纯真善良的弟弟,短暂地回来了?

  又或者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错了?

  源稚生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多年的斩鬼生涯告诉他,过于复杂的情感往往会干扰判断,带来致命的危险。或许,这只是“恶鬼”更高明的伪装,算准了自己会因为这种“善举”而产生恻隐,从而出手相救,以此作为进一步迷惑自己的手段。

  但这又像是另一种自欺欺人。

  源稚生那冷峻如刀削的面庞下,心绪乱成一团。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看不清眼前这个“源稚女”了。那张与弟弟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又熟悉,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矛盾。

  而对面的源稚女,脸上虽然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带着讥诮与妩媚的复杂表情,但内心深处,同样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那个久违的怀抱宽厚、有力,带着兄长特有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责任感与温暖。仅仅一瞬,却让他几乎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

  那是他曾经的哥哥啊。

  是会在饥寒时想方设法为他找来食物的哥哥,是会在养父鞭子落下时将他护在身后的哥哥;是那个被他视为全世界,唯一依赖与仰望的哥哥……

  无论他嘴上说得多么恨,多么怨毒,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永远记得那些被呵护的时光。正是这份记忆与后来现实的巨大落差,才酿造出如此刻骨的恨意。

  可刚才源稚生飞奔而来,毫不犹豫将他护住时,那份熟悉到不顾一切的保护欲,是如此真切。

  这让源稚女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恍惚与矛盾。恨意铸就的坚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他不敢直视的光。

  但,也仅仅是恍惚罢了。

  无论是源稚生还是源稚女,他们早已不是鹿取小镇里那两个相依为命,对未来只有模糊憧憬的纯真少年了。他们经历了死亡与重生,背负着各自组织的责任与仇恨,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短暂的温情只能停留在心底最隐蔽的角落,如同雪地里的火星转瞬即逝,无法融化早已冻结的命运。

  两人几乎同时强迫自己从那恍惚中挣脱出来。

  源稚生迅速将目光投向二楼VIP包厢的方向。

  就在不久前,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两股恐怖气息的剧烈波动——绘梨衣的紊乱,以及路明非那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不稳定。如果这两股力量同时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整个高天原,乃至这片街区,都会在瞬间化为废墟。

  幸运的是那危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看过去时,正好见到路明非轻轻拥住哭泣的绘梨衣低声安慰。然后苏晓樯和柳淼淼也围了上去,三个年轻人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地安抚着那个脆弱的女孩。最后他们甚至像小孩子一样,郑重其事地拉起钩来。

  残存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画面。

  源稚生静静地看着,冷硬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欣慰。

  深深的欣慰。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对绘梨衣最大的期盼吗?希望她能走出那座白色的囚笼,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交到知心的朋友,感受人间的温暖,拥有属于她的、平凡却幸福的人生。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

  如今看到绘梨衣脸上那混合着泪水与感动的笑容,看到她被朋友们环绕、接纳,源稚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似乎卸下了一些,内心涌起一股难得的近乎柔软的暖流。

  然而,这份暖流很快又化作一丝更深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不远处的源稚女。

  曾几何时,他心中关于“幸福未来”的蓝图里,主角并非绘梨衣,而是他自己的弟弟源稚女。他拼命在东京打拼,渴望获得力量、地位和财富,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内心深处何尝不是藏着那样一个卑微却炽热的愿望。

  有一天,能把稚女从那个闭塞的小镇接出来,让他过上富足安稳,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担惊受怕的生活。

  可最终他获得了力量,却亲手斩断了那个未来。

  看着绘梨衣被温暖包围,再看向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却身处对立阵营、身份成谜的“弟弟”,源稚生心中五味杂陈,迷茫更甚。

  源稚女敏锐地捕捉到了源稚生目光的转变。当他看到源稚生望向二楼时,脸上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属于兄长的欣慰笑容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个笑容……本该是属于他的。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命运没有如此残酷,此刻享受着兄长如此目光的,应该是他源稚女才对。绘梨衣……某种程度上,仿佛替代了他本应存在的位置。

  一股混杂着嫉妒、酸楚,与更深沉悲哀的情绪,悄然啃噬着他的内心。

  而当源稚生那带着复杂与恍惚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时,源稚女立刻换上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冷讽的面具。他轻笑一声,声音婉转却字字如刀。

  “源稚生,我的好哥哥……你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是不是觉得很恍惚,很困惑?是不是觉得你的弟弟,好像就站在你面前?”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不要怀疑自己的心哦,哥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他。但别忘了——也是你,亲手将他杀死的。你觉得,一个被你亲手刺穿心脏,推入地狱的人,还会再认可你这个‘哥哥’吗?”

  源稚生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隐现,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应。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也无须后悔。做了,便是做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源稚女: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面对的是血统彻底狂暴、失去理智、化身为危害世间的‘鬼’的稚女……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斩出那一刀。”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出乎意料的是,源稚女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病态的畅快。

  “很好!非常好!源稚生!这才是你!这才是你最真实的面目!”

  他止住笑,眼神讥诮,“你想当‘正义的朋友’,就必须先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所以别再摆出那副‘想要疼爱弟弟’的虚伪面孔了!什么付出一切,什么想带我去东京过好日子……首先,我不稀罕!其次,你也根本没想过要给!那不过是你潜意识里,为自己追逐力量、渴望成为英雄、渴望被人崇拜,而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面对源稚女尖锐到近乎诛心的嘲讽,源稚生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当年的初心,究竟混杂了多少复杂的成分。或许源稚女说的并非全错。

  不过,源稚女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高天原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那诡异的棒子声,对他的影响超乎想象。那种精神被强行干扰、甚至隐隐有失控迹象的感觉,让他极其厌恶,甚至恐惧。这让他瞬间回想起了在鹿取小镇时,每一次血统失控前兆的那种无力与恐慌,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嗜血的怪物,随时会夺取控制权,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到底是谁?!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一种直觉,或者说某种同源力量之间的微妙感应,让他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他极其厌恶的存在身上。

  源稚生同样面色冷峻,大脑飞速运转。

  能同时调动这么多龙形死侍进行埋伏袭击,幕后之人显然早有预谋,而且能量不小。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不久前的天空树事件,同样是大量死侍袭击。只是这次,对方意识到低阶死侍效果有限,直接派出了更强的龙形死侍。然而,这些死侍更像是一种佯攻和制造混乱的工具,真正的杀招,显然是后来那直击精神弱点的棒子声!

  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针对血统最不稳定,精神防御可能存在特殊弱点的绘梨衣,试图让她失控暴走成为一件恐怖兵器,同时搅乱整个战局,甚至可能重创路明非。

  好毒辣的算计!好精准的时机把握!

  更让源稚生感到心悸的是,对方似乎对绘梨衣的情况相当了解。蛇岐八家自诩为东京阴影中的统治者,却似乎一直有一个更庞大隐秘的势力,如同附骨之疽,潜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一次次策划着阴谋。

  就在源稚生与源稚女各自陷入凝重沉思,试图从一片混沌中理清线索、锁定那个藏在幕后的阴影时——

  一股冰冷狂暴、充满了纯粹毁灭意志的可怕气息,如同极地寒潮般,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高天原大厅!

  温度骤降!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尚存的玻璃制品表面,瞬间凝结起细密的冰霜!

  源稚生和源稚女同时身体一僵,汗毛倒竖,猛地抬头,望向二楼VIP包厢的方向。

  是路明非。

  那个男孩,生气了。

  不是之前战斗时的认真或调侃,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纯粹冰冷,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经悬于某人的脖颈之上,只待轻轻一挥。

  源稚生和源稚女毫不怀疑,这一次,路明非是认真的。

  对方要揪出幕后那只“臭虫”,就一定会揪出来。

  而那只“臭虫”的下场,绝对会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