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绘梨衣:我姻缘不好?那毁灭吧!
路明非,不装逼你屠什么龙! · 逆转大橘 · 8,360 字
东京的浅草寺,如同一幅在摩天楼森林边缘徐徐展开的古老浮世绘。这里是江户文化的原点,也是平民的寺庙,喧嚣与虔诚、商业与信仰在这里奇妙地水乳交融。不似明治神宫隐于参天古木之中,清幽出世。
浅草寺是滚烫的。商店街的叫卖声,五重塔下缭绕的线香烟气、雷门灯笼上岁月留下的痕迹,共同构成了它独有的人间烟火与神佛共居的奇妙氛围。
当那辆鲜红色的双层观光巴士缓缓停靠在浅草寺附近的站台时,时间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渲染成一幅巨大的油画,底色是深邃的宝蓝,向上渐变为金橘,最后在落日周围燃烧着瑰丽的玫瑰紫与火烧云。这温暖而恢弘的光线,无私地泼洒在刚刚下车的少女们身上。
苏晓樯第一个跃下车门,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夕阳为她高马尾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牛仔外套上的铆钉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线香的檀味和淡淡的人潮气息。
“总算到了,坐得我腿都麻了。”她一边活动脚踝,一边习惯性地举起相机,先对着天空中的晚霞来了几张。
紧接着,柳淼淼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略显小心地走下车。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栗色。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让她看起来柔软又清新。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目光好奇地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雷门轮廓。
最后是绘梨衣。
她是被路明非半牵半扶着下来的,因为巴士台阶对她的小皮鞋来说有点高。当她完全站定,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晚霞浸染的古老寺庙区域时,周围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暗红色的上衣与天边的霞光呼应,宽大的裤腿被微风轻轻拂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融化的琉璃,晶莹剔透,倒映着瑰丽的天空和眼前陌生而热闹的景象。
她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叹,拉着路明非的手。
最后下车的路明非,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在三位盛装女孩的映衬下,反而有种洗练清爽的少年感。他脸上带着一丝旅途后的慵懒,但眼神清澈,目光扫过周围时,那份不经意流露的沉稳与周遭游客的好奇兴奋形成了微妙对比。
四人一站定,便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方圆数十米内所有游人的视线。被苏晓樯的明艳活力吸引,因柳淼淼的温婉清丽而驻足,当绘梨衣那空灵得不似凡间客的容颜出现时,许多人已经忍不住低呼出声,而当路明非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男孩,却能与三位绝世美少女和谐同框且显得游刃有余出现时,各种惊艳羡慕以及嫉妒好奇的情绪迅速升腾,很快手机、相机悄悄举起,快门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路明非早已习惯了这种聚焦,他低声对女孩们说:“走吧,趁天还没完全黑,咱们进去逛逛。”
几个女孩皆是期待的点头。
他们穿过略显拥挤的站前区域,步入了通往浅草寺的参道。道路两旁已经开始出现售卖旅游纪念品和小吃的摊贩。绘梨衣立刻被一个卖“江户风铃”的摊位吸引,玻璃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在霞光下折射出斑斓色彩。她拉着路明非凑过去,看得目不转睛。
“喜欢吗?”路明非问。
绘梨衣用力点头,指着其中一个画着金鱼图案的蓝色风铃。
“老板,这个。”
不过路明非还没来得及付钱,就被苏晓樯捷足先登,女孩一副大姐头的豪气样子,直接拿钱付账。付完还瞪了路明非一眼,这才拿着风铃递给绘梨衣。
绘梨衣开心地接过风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得到了稀世珍宝,还在小本本上写着对苏晓樯的感谢。
随着他们深入,人流越发密集,各种香气也扑面而来。刚出锅的“人形烧”带着鸡蛋和红豆沙的甜香,“炸馒头”金黄油润,“烤团子”刷着亮晶晶的酱油和糖浆……
绘梨衣的鼻子微微翕动,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小吃摊。路明非见状,干脆化身“投喂机”,看到绘梨衣目光停留超过三秒的东西,就买一份。很快,绘梨衣手里就拿上了苹果糖、章鱼烧,路明非还得帮她拿着快要滴下来的抹茶冰淇淋。
苏晓樯一边吐槽“路明非你就宠她吧”,一边自己也买了份鲷鱼烧,并“顺手”给路明非塞了一个。柳淼淼则细心地用纸巾帮绘梨衣擦去嘴角的糖渍。
在这甜蜜的“投喂”与喧嚣中,他们终于来到了浅草寺的第一道大门——雷门。
朱红漆染的门柱,需要数人才能勉强合抱。门中央悬挂着那盏闻名遐迩的纸灯笼,直径四米,底上写着白色的“雷门”二字,重达数百公斤,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投下大片阴影。灯笼两侧站着高达五六米的风神与雷神雕像。风神青面怒目,张嘴吐飓风,手持巨大的风袋。雷神赤面,肌肉健硕,高举着雷锤。
两尊神像历经岁月,色彩斑驳,但那份威严与守护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仿佛数百年来一直在此镇守,将灾气阻挡在外。
绘梨衣仰着头,小嘴微张,被这宏伟的造像吸引了。她看看左边狰狞的风神,又看看右边威猛的雷神,忽然松开路明非的手,小跑到雷神像的正前方。先是学着雷神的样子,努力挺起小胸膛,双手叉腰,试图摆出威武的姿势。似乎又对神像的高度产生了兴趣,转过身,背对着雷神像,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直到后背轻轻靠在了神像基座的护栏上。她站直身体,努力向后仰头,似乎想用自己的身高去“丈量”神像的伟岸。
夕阳恰好从侧面打来,将她纤细的身影和背后庞大的雷神投影拉长,在地上形成一幅有趣的画面——渺小与宏大,柔美与刚猛,鲜活的生命与凝固的神祇,形成了绝妙对比。
苏晓樯正为刚才绘梨衣又自然地去牵路明非的手而暗自磨牙,但摄影师的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这个极具故事感的画面。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起单反,调整焦距,将绘梨衣认真的侧脸、微微踮起的脚尖、手中可爱的苹果糖和零食袋,以及背后那尊占据了大部分画面的、怒目圆睁的雷神,一同纳入取景框。
她耐心地等待一片云飘过,让光线更加柔和均匀,然后果断按下快门。连拍数张。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惊动了绘梨衣。她转过头,看到苏晓樯正从相机后方抬起头,对她晃了晃相机。绘梨衣眼睛一亮,立刻抱着零食小跑过来。苏晓樯这台高级单反配备了便携式照片打印机模块,她熟练地操作几下,一张还带着微热和淡淡化学气味的光面照片缓缓吐出。
苏晓樯拿起照片,轻轻扇动,待影像完全清晰后,递到绘梨衣眼前:“喏,看看,跟雷神比高的小可爱。”
绘梨衣凑近,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照片上的影像。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她仰头望着神像的表情,带着好奇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挑战意味,与她手中抱着的色彩鲜艳的零食形成了可爱的反差萌。
绘梨衣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弯成了两弯迷人的月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脸颊浮现出浅浅红晕,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看到美好事物属于自己的纯粹喜悦。
她把手里的苹果糖和零食袋塞给旁边的路明非,然后快速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低头唰唰地写起来。写完,她将本子高高举起,送到苏晓樯面前,脸上绽放着比晚霞更灿烂的笑容。
本子上写着:“苏晓樯,谢谢你!拍得真好!我好喜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๑>ᴗ<๑)这个礼物太棒了!”
字迹因为急切而略显潦草,但情感真挚扑面而来。写完还不够,绘梨衣将本子一合,直接上前一步,给了苏晓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甚至抱着她在原地轻轻转了半个圈。
苏晓樯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手里还拿着相机,身体瞬间僵硬。她能闻到绘梨衣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到女孩柔软的身体和毫无保留的快乐。那股因为路明非而产生的、微妙的醋意和竞争心,在这纯粹的热情拥抱面前,竟然有些无处着力。
苏晓樯只能别扭地拍了拍绘梨衣的背,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好,好啦,一张照片而已,你喜欢就好……快松开,我相机要掉下来啦!”
绘梨衣这才松开她,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宝贝似的接过照片,对着夕阳又仔细看了起来。
周围不少游客目睹了这一幕,两个如此出色的女孩温馨互动,画面养眼又暖心,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甚至有人偷偷拍下了她们相拥的瞬间。
路明非一手拿着风铃,一手抱着绘梨衣塞过来的各种零食,看着苏晓樯那副难得的手足无措又被绘梨衣感染得嘴角微扬的样子,也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愉快,脸上露出了自然的微笑。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一道锐利的、带着“杀气”的目光就如冷箭般射来,只见苏晓樯一边整理被绘梨衣弄皱的衣服,一边精准地瞪向路明非,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笑什么笑?在看我们笑话吗?这一切‘罪魁祸首’还不是你!”
路明非被瞪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以为苏晓樯在瞪别人。
但他身后不远处是正抿嘴微笑看着绘梨衣的柳淼淼。柳淼淼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疑惑地看向他,随即明白了什么,赶紧无辜地摇头摆手,表示“不是我惹的”。
路明非疑惑地挠了挠头,再次看向苏晓樯。这次,苏晓樯的目光焦点无比明确地锁定在他脸上,还附赠了一个“就是你!”的凶狠眼神。
路明非:“……”
他果断抬头,开始研究雷门灯笼上复杂的编织纹路和上面细微的修补痕迹,假装自己突然对传统手工艺产生浓厚的学术兴趣。心中默念:女人心海底针,古人压根诚不我欺呀……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一行人穿过雷门,正式进入了浅草寺的核心区域。面前是长达二百多米、直通宝藏门和本堂的仲见世商店街。石板路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灯火初上,将街道映照得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
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精致的和风人偶、浮世绘风格的团扇、各色和服浴衣、招财猫、狐狸面具、特色点心……
绘梨衣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走完长长的商店街,尽头是第二道宝藏门,朱漆重彩,双层结构,上层是收藏寺宝的仓库。穿过宝藏门,眼前豁然开朗,香烟缭绕的观音堂庄严地矗立在宽阔的铺石广场中央。飞檐斗拱,气宇轩昂,正上方悬挂着巨大的“观音堂”匾额。殿前巨大的青铜常香炉烟雾升腾,数十名游客围在炉边,用手将烟雾往自己身上、头上揽,相信这样能带来健康和好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线香味道。
绘梨衣好奇地看着人们“捞烟”的动作,也学着样子,松开路明非的手,凑到香炉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学着别人的样子扇动烟雾。结果一阵风吹来,浓烟扑了她一脸,呛得她立刻后退两步,捂着嘴轻轻咳嗽起来,眼睛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小心点。”路明非把她拉回来,用纸巾轻轻擦去她眼角咳出的泪花,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看看就好,不用学。”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本堂前的广场一侧,搭起了一个颇为醒目的高台。高台装饰着黄绸缎和莲花图案,背景是巨大的佛像幡布。台上,一位身披金色刺绣袈裟、头顶光亮如镜、面容红润饱满、蓄着雪白长须的僧人,正襟危坐在铺着锦缎的莲花座上,双目微阖,手掐法印,宝相庄严,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身后侍立着四位年轻俊秀的沙弥,手持拂尘、经卷等物。
高台旁竖着华丽的广告牌,上面用飘逸的书法写着:“大悲山护国寺主持,慈光大师驾临浅草,举行为期一日之‘祈福消灾大法会’。大师佛法精深,能窥天机,专解疑难,特设‘灵验签筒’,有缘者得之。随喜功德,近佛参拜,抽得上上签者,可得大师亲授福缘,庇佑家宅平安、姻缘美满、财运亨通、诸事顺遂!”
下面还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着“功德榜”,实时滚动显示“供奉”金额和排名。目前榜首是一位“佐藤”先生,金额是55万日元。旁边有说明:供奉满10万日元可上前抽签,金额越高,离大师越近,解签越详尽,若金额夺魁,更可得大师单独主持一场简短祈福仪式。
高台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面露虔诚,有人纯粹看热闹,也有人看着那功德榜上的数字咋舌。真正上前去“随喜”大额功德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只是往旁边的普通功德箱里投几个硬币,或者花几百日元抽个普通的“おみくじ”(神签)。
路明非只瞥了一眼,心中便笑一声。什么慈光大师,什么灵验签筒,不过是利用人们有所求的心理,进行的一场精心包装的商业表演罢了。那功德榜就是赤裸裸的竞价,利用人的攀比心和“花钱越多心越诚、福报越大”的错觉来敛财。这种把戏,他在国内某些“名刹”也见识过。
苏晓樯家境优渥,对这种套路更是门清,撇了撇嘴,低声道:“啧,搞得跟拍卖会似的,这和尚生意经念得不错。”
柳淼淼也微微蹙眉,觉得这庄严的寺庙前搞这种金钱排名,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绘梨衣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住了。广告牌上“姻缘美满”四个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路明非的手,仰头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充满渴望,另一只手指着高台,又指指自己和路明非,意思再明显不过:我想问问姻缘!
路明非刚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解释“那是骗钱的,别信”,一个穿着干净灰色僧衣、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已经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先是双手合十,对着看起来最像“金主”也最淡定的路明非躬身一礼,声音清越:“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远道而来,气宇非凡,眉间隐有灵光,与我佛大有缘分。慈光大师方才于定中有所感,特命小僧前来相请,邀几位上台一叙。大师言道,今日与几位小施主有缘,可破例免费体验一次‘灵验签筒’,结善缘,种一道福田。”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足。若是寻常游客,被“大师”亲自邀请,还能免费体验“高级服务”,恐怕多少会有些受宠若惊或好奇。
路明非心中明镜似的,这分明是看他们这一行人太过引人注目,想拿他们当“托”来刺激消费,或者看绘梨衣心思单纯好忽悠。他正想淡淡回绝,绘梨衣已经用力摇晃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想去嘛想去嘛”的恳求,小脸上写满了期待。对她而言,能有机会在庄严的场合,由看起来很厉害的“大师”为她占卜和路明非的姻缘,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看到绘梨衣如此热切,路明非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心想:罢了,就当陪她玩个游戏,顺便看看这“大师”能演出什么花样。要是敢太过分,再拆台也不迟。
他点了点头,对那小沙弥说:“那就多谢大师美意了。”
绘梨衣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拉着路明非就往高台走。苏晓樯和柳淼淼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苏晓樯小声对柳淼淼嘀咕:“走,看戏去。看看这‘大师’怎么忽悠绘梨衣这个傻白甜,路明非那家伙要是不护着,我上去踹那秃驴。”
他们这一行人登上高台,立刻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原本围观的群众看到这么四位颜值爆表的年轻人被“大师”亲自邀请上台,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纷纷向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连那位一直微阖双目的慈光大师,也适时地“恰好”睁开眼,目光平和地扫过四人,尤其在绘梨衣和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评估。
“阿弥陀佛。”慈光大师开口,声音洪亮中带着一股莫名的磁性,似乎能安抚人心,“今日法会,竟能迎来如此灵秀通透、福缘深厚的几位年轻施主,实乃老衲之幸,亦是佛法殊胜之兆。”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最前面的绘梨衣,显然看出这女孩是核心目标,“不知是哪位小施主有心问签?老衲可亲自为之祈福,沟通天地灵机。”
绘梨衣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从小包里掏出她的小本子,快速写下两个大字,然后高高举起,几乎要递到大师眼前。
本子上是笔迹略显急切但清晰无比的汉字:“姻缘!!!”后面还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充分表达了她内心的迫切。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慈光大师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悲悯平和的表情,微微颔首:“善哉。姻缘乃人生大事,关乎一世悲欢。女施主心诚,天地可鉴。”
他示意绘梨衣走近他面前那张铺着黄绸的紫檀木案几,案几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古色古香,雕刻着莲花纹路的深紫色签筒。“请女施主净手凝神,抽取灵签。”旁边立刻有沙弥递上一个铜盆和干净的毛巾。
绘梨衣认真地在盆里洗了手,擦干,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签筒。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小脸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泛红。她开始摇晃签筒,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高台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旁观。他的动态视力极佳,早已瞥见案几下方的阴影里,似乎还放着几个颜色,花纹略有不同的签筒。他心中冷笑更甚,果然有猫腻,这签筒恐怕是特制的,里面根本没几支好签。
苏晓樯和柳淼淼也紧盯着绘梨衣的手,虽然不信,但气氛烘托到这里,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咔!”一支竹签从筒口跳了出来,落在地上。
一名沙弥迅速上前,捡起竹签,双手捧给慈光大师。那支签的末端清晰涂着刺目的鲜红标记——在曰本的寺庙签文中,这通常代表大凶或下下签。
慈光大师接过竹签,先是仔细看了看签上的编号和刻着的寥寥几句话,然后抬起头,目光凝重地再次端详绘梨衣的面容,手指还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悲悯之色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取代。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显得语重心长又带着痛惜:
“唉……女施主,老衲观你面相,本是福泽深厚、灵性天成之人。奈何……”
他顿了顿,举起那支红头签,“此签名曰‘孤星照命,情劫难逃’。签文隐晦,却暗藏大凶之兆。主情路断绝,孤苦伶仃。若强求心中所念之姻缘,非但自身恐遭血光之灾,灾厄更会蔓延,累及你所牵挂之人,恐有性命之虞,最终落得……唉,镜花水月,一场空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韵律和沉重的感染力,配合着那支刺眼的红头签和严肃的表情,极具冲击力。台下观众发出低低的惊呼,不少人为绘梨衣捏了把汗。
绘梨衣原本期待的小脸渐渐血色褪去,变得苍白,她转过头看向路明非,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害怕对方真的会遭遇不测。
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觉到绘梨衣身体的微微颤抖,他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这妖僧为了骗钱,竟用如此恶毒的话语恐吓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孩!
他轻拍了拍绘梨衣冰凉的手背,将她微微拉向自己身后,然后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慈光大师之间。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哦?血光之灾?性命之虞?大师解签,真是惊心动魄。不知这‘大凶之兆’,该如何化解呢?”
慈光大师见路明非接话,心中暗喜,觉得施加的压力起了效果,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他面上却更加肃穆,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化解之法,自然是有的。天机虽凶,人力亦可挽回。只需以至诚之心,供奉功德,借助佛法无边之力,冲刷业障,扭转运势。”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路明非,又似无意地扫过绘梨衣苍白的小脸,“老衲观这位女施主心性纯良,与佛有缘,不忍见她遭此劫难。这样吧,只需诚心供奉……嗯,三百万日元,老衲便可动用修行所得法力,在此为她举办一场‘破劫转缘祈福法事’,诵念《金刚经》《心经》百遍,以无上佛法,为她化去此劫。法事之后,老衲可亲自再为她抽取一支‘姻缘和合上上签’,并加持福缘,保其与心上人……嗯,白首同心,美满无虞。”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这三百万日元不是钱,而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门票,还给了天大优惠似的。
三百万!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四起。这数额远远超过了功德榜上目前的榜首。
绘梨衣对金钱几乎没有概念,她只听到了“化去此劫”、“上上签”、“白首同心”这些关键词。只要能消除路明非可能遇到的“血光之灾”,还能得到美好的祝福,她什么都愿意。她不禁松开路明非,就去摸自己随身那个绣着卡通小鸭子的零钱包,脸上甚至露出了“钱不够我找我哥哥要”的急切表情。
路明非却再次按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拉回自己身边。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却让慈光大师没来由感到心悸的淡漠。
他看着慈光大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台下的嘈杂:“大师,你刚才说‘孤星照命,情劫难逃’?还说了‘血光之灾’、‘性命之虞’?”他每重复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慈光大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的语气:“年轻人!签文所示,天机如此!老衲已是慈悲为怀,指点明路!岂不闻‘破财消灾’?些许钱财,与至亲至爱之人的安危福缘相比,孰轻孰重?你若执迷,吝惜钱财,致使灾劫应验,届时悔之晚矣!不仅这位女施主受苦,灾厄反噬,恐先应于你自身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路明非成了阻碍他人获得幸福的罪人。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等他慷慨激昂地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哦?灾厄反噬,先应于我自身?”他向前微微踏出一小步。
就在这一刹那,慈光大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摄住了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鼎沸的人声、晚风、甚至远处商店街的音乐,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冰凉的冷汗浸透。他僵硬的转动眼珠,视线越过了路明非的肩膀。
这位大师看到那个位于路明非身后,看起来单纯柔弱,刚刚还被他的话语吓得脸色发白的红发女孩,不知何时已经再次抬起了头。夕阳的最后余晖在她眼中跳跃,但那温暖的琥珀色光芒正在迅速褪去凝结,转化为一种冰冷纯粹、仿佛蕴藏着无尽虚空与毁灭风暴的暗金色。
绘梨衣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凝视。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欺诈的僧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却散发着令她不快气息的物品。
慈光大师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表演的技巧、贪婪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那双眼眸中蕴含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而碾碎。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信口胡诌的“血光之灾”,立刻就要以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降临到自己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