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 薄冰之下
同胞根:双龙探花 · 佚名 · 3,495 字
她蹲在井边搓洗衣服,虽然已经初春了,但水依旧冰凉,没过指节,冻得发红发紫,可她不敢停。
停了就会被管事嬷嬷揪住错处,挨板子、罚跪、饿饭,那些苦她吃过,不想再吃了。
“林姑娘。”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笑得殷勤。
“嬷嬷让我给您送碗姜汤来,说是天冷,怕您冻坏了。”
“放那儿吧。”她没起身,继续搓衣服。
小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脸上堆着笑又道:“嬷嬷特意吩咐的,说您身子弱,要看着您喝下去才好。”
“我说了,放那儿。”她知道她不能贸然就喝。
林晚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双眼睛从前是温柔含水的,此刻却像结了薄冰,看得小丫鬟心里发毛,讪讪地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就跑。
林晚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打开食盒。
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她从怀中取出银针,探入汤中。
片刻后抽出——银针顶端,隐隐发黑。
林晚闭了闭眼,将银针擦净收好,端起那碗姜汤,缓缓倒进了墙角的花坛里。
她蹲下身,继续搓衣服,指尖被冰水泡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知道,这东西比姜汤安全。
......
傍晚,刘嬷嬷亲自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目光扫过林晚晾晒的衣物,慢悠悠地开口:
“林丫头,王妃娘娘传你过去问话。”
林晚手指一顿,将最后一件衣裳挂上晾衣绳,回过身,不卑不亢:“嬷嬷,奴婢还有差事没做完。”
“差事?”刘嬷嬷嗤笑一声,“王妃的话,就是最大的差事。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说着,朝身后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晚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林晚没有挣扎,她没有挣扎的余地。
王妃的暖阁里,熏香袅袅。
赵宁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枚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目光却一直黏在林晚身上。
“抬起头来。”
林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依言抬头。
烛火映着她的脸,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淡粉。
赵宁的指尖掐进了葡萄肉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果真是个美人胚子。”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可眼底的阴狠藏都藏不住。“难怪沈侍卫那般护着你。”
林晚垂眸:“王妃谬赞,奴婢不敢。”
“不敢?”赵宁将葡萄扔回盘中,站起身,裙裾拖曳过地砖,一步一步走向林晚。
她停在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弯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你这张脸,确实生得好。”赵宁的指甲掐进她下颌的软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好到让人想……毁了它。”
林晚没有躲,也没有求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甚至没有恐惧。
赵宁被她这副模样激得更怒,猛地松开手,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林晚,本王妃问你,你可知罪?”
“奴婢不知犯了何事。”
“不知?”赵宁冷笑,“你勾引府中侍卫,秽乱王府,还敢说不知?”
林晚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奴婢与沈侍卫清白往来,并无逾矩之处。”
“清白?”赵宁猛地拍案,“你也配说这两个字?”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 “罢了,本王妃今日不是来与你辩这事的。”
她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立刻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在林晚面前。
“从今日起,你调去浣衣局。”
林晚瞳孔微缩。
浣衣局,王府最苦最累的地方,那里的仆妇大多是被罚没的罪妇,日夜不停地浆洗衣物。
冬天双手冻烂,夏天热出痱子,常有人在里面活活累死。
“怎么,不愿意?”赵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愿意也行,那就去柴房,每日劈柴烧火,倒夜香。”
她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你选一个。”
林晚跪在地上,她知道,无论选哪一个,都是赵宁设好的局。
浣衣局人多眼杂,想弄死一个奴婢,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更严重。
“奴婢……去浣衣局。”
赵宁满意地笑了,朝刘嬷嬷摆摆手:“带她去。”
林晚被推进浣衣局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地方比静思苑更破败,几间低矮的屋子挤在一起,院子里堆满了散发着酸臭味的脏衣服。
几口大锅架在灶上,底下炭火将熄未熄,冒着呛人的浓烟。
“这儿就是你的窝。”带路的仆妇往角落一指,那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连个像样的铺盖都没有。
“明天卯时起来干活,晚了就没饭吃。”
林晚点点头,蜷缩到那堆稻草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稻草的霉味钻进鼻腔,她闭着眼,一滴泪都没有掉。
不能哭。
哭是这王府里最没用的东西。
夜里,沈诀回到静思苑时,院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
冷锅冷灶,连炭火都是灭的。
他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外走,在院门口撞上了值守的暗卫。
“林姑娘呢?”
“回统领,下午王妃的人来传话,将林姑娘调去了浣衣局。”
他大步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步子又快又急,玄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他现在去,能做什么?
把林晚带回来?那是违抗王妃的命令,只会让她的处境更危险。
去找王妃理论?那是以下犯上,轻则杖责,重则削职。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不能冲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让那股寒意灌进肺里,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
然后他调转方向,去了王府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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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浣衣局的后墙外,一道黑影翻墙而入。
沈诀轻手轻脚地推开那间破屋的门,借着月光找到了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林晚。
她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嘴唇冻得发紫,身子缩成一团。
沈诀蹲下身,解开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又从一个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床棉被,小心翼翼地将她裹住。
棉絮的暖意让林晚在睡梦中舒展开眉头,无意识地往热源处拱了拱,脸颊蹭过他的手指。
沈诀的指尖顿住了。
她的皮肤冰凉,像一块被冷透的玉,可她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在他手背上。
他就那样蹲在她身边,借着月光看了她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缓缓站起身。
临走前,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等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林晚就被仆妇踹醒了。
“起来!干活!”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床棉被和一件玄色外袍。
是沈诀的。
她飞快地将外袍叠好,塞进稻草堆最深处,又把棉被裹上,装作只是自己夜里捡来的。
然后她走出屋子,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仆妇在忙活,见她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立刻指着一大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脏衣服:
“把这些都洗了,洗不完不许吃饭!”
林晚蹲下身,将手伸进冰水里,冻得倒吸一口凉气。
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冰,手指刚伸进去就失去了知觉。
她咬着牙,开始搓洗。
一件、两件、三件……
手指很快就冻得红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她不敢停。
洗不完,真的没有饭吃。
她昨天就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得发疼,饿得头昏眼花。
可她不敢停。
“哟,这不是那个勾引侍卫的小蹄子吗?”
一个粗壮的仆妇端着盆脏水走过来,故意往林晚脚边泼,泥水溅了她一身。
林晚没有抬头,继续搓衣服。
那仆妇见她不搭理,面上挂不住,一脚踢翻了她的洗衣盆,脏衣服散了一地。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那仆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位姐姐,奴婢还要干活,烦请不要打扰。”
“打扰?”仆妇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种话?”
头皮被扯得生疼,林晚没有叫,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那仆妇将她拖了几步,然后猛地甩在地上。
“今日就教你规矩!”仆妇抬脚就要踹她。
“住手!”
一声厉喝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诀站在那里,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周身气势凌厉。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林晚,扫过她红肿的手指、湿透的衣襟、散乱的头发,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仆妇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松开林晚,退到一边:“沈……沈统领……”
沈诀没有看她,大步走到林晚面前,弯腰将她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伤到哪里了?”
林晚摇摇头,可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冷,是饿,是累,是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喉咙,堵得她说不出话。
沈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转身,看向那个仆妇。
“谁让你动手的?”
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仆妇吓得扑通跪下:“沈统领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糊涂……”
“浣衣局管事何在?”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连忙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在在在!沈统领有何吩咐?”
“此人滥用私刑,按府规当杖二十,逐出浣衣局,永不录用。”
管事连声应道:“是是是!奴婢这就照办!”
那仆妇惨叫一声,被拖了下去。文件取自自企鹅群11玲欺五Ⅰ0伞0鹉.
沈诀回过身,看着林晚,伸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往后若有人欺负你,找暗卫传话给我。”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因为再回头,他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把林晚带走。
可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一缕光。
可她眼底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