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五章：这里面有故事（五更其一）

　　第二要塞宽阔的城镇中心广场被彻底重新布置，展现出完全不同于以往战乱时期的奢华景象。平整的地面上铺设着从远方商队运来的厚实红底绒毯，一路从广场入口延伸至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

　　四周竖起了一排排高大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鲜艳的彩绸，几百盏由微量魔力驱动的提灯悬挂在半空，将整个夜间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外围摆放着几十张长长的实木桌，桌面上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魔猪肉、大筐带着露水的新鲜水果，以及盛放在半人高银色大桶里的浑浊麦酒。这场婚礼作为帝国新生政治的宣传手段，被刻意大操大办。参加婚宴的宾客里，既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类村民，也有体型各异、带着各种武器的魔兽与亚人。不同种族的存在紧紧挤在一起，各自拿着食物大快朵颐，等待着高台上的仪式。

　　高台正中央，卡朵莲站在红毯的交汇处。她身上穿着那件纯白色的短款礼服式审判长裙，在离开监牢前被简单清理过，恢复了几分原有的整洁。哑光黑色的连裤丝袜包裹着双腿，右脚的高筒黑色皮靴与左脚的低跟皮鞋踩在柔软的红毯上。

　　她的长发梳理得十分整齐，银灰渐变的发丝垂在腰臀位置。卡朵莲双手捧着一本陈旧的教典，戴着纯白分指手套的十指紧紧捏住书页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那双浅灰调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清脆的声音在魔力扩音装置的传递下，在广场上空响起，念诵起旧时代女神教对于新人结合的祝福祷词。

　　“慈爱的女神，请注视这对在此结缔誓言的生命。愿您的光辉洒在他们的前路上，赐予他们共同跨越苦难与饥寒的勇气。让他们的灵魂在誓言中紧密交织，无论面对何种风雨，都能成为彼此最坚固的依靠。让生命得以延续，让忠诚永不褪色。”

　　念完这段话，卡朵莲缓缓睁开眼睛。她那原本温润的脸庞此刻显得十分艰难，脸颊上的血色尽褪。她看着眼前这对跨越了种族界限、甚至在以往教义中完全处于对立面的伴侣，咬紧了下唇，停顿了许久。

　　“祝愿你们……“卡朵莲声音干涩，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祝福，“永不分离。”

　　站在她对面的新郎克瑞克，身躯庞大得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这个雄性龙裔狗头人足足有两米五那么高，粗壮的躯干上覆盖着一层细密且坚硬的暗色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着微弱的暗红光晕。他宽大的龙翼安静地收拢在宽阔的背部，下肢粗壮有力，稳稳地踏在红毯上。

　　克瑞克身上穿着一套带有明显金属光泽的外骨骼重甲。护甲的接缝处透出隐约的红光，腰间挂着的几个推进器组件正在向外散发着微热的魔力波动。他微微低下头，粗大的吻部张开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锐牙齿。随着他因为紧张而加剧的呼吸，一股股明显的温热气流喷洒在空气中。

　　站在克瑞克身边的达丽雅没有穿戴多么奢华的珠宝。她是一个性格朴实的农妇，身上穿着一件裁剪合体但不繁复的纯白婚纱。她的双手依然保留着长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肤色是经受过日晒风吹的健康微黄。

　　达丽雅的眼神里没有小女孩那种天真的幻想。经历过战乱的摧残，她变得非常务实。正是因为克瑞克在战后率领部下，毫无保留、不辞辛劳地帮助村民重建房屋和农田，用实际行动保障了大家的生活，她才认定这个外表狰狞的高大异族是值得托付一生的伴侣。

　　此时，达丽雅的一只粗糙的手掌正轻轻护在自己身前。那里的婚纱布料已经被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她已经怀有身孕。

　　巴尔萨扎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广场正前方最高处那张特制的宽大座椅上。他保持着凡俗压缩形态，暗银色的金属鳞甲在明亮的提灯光芒下泛着冰冷厚重的质感，鳞片间熔岩般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流转。

　　暗银色的金属面甲下，巴尔萨扎喉咙深处那团聚变般的红光闪烁了几下。他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沙哑而带有磁性的声音越过人群，在整个广场上方响起。

　　“好了，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巴尔萨扎微微探出庞大的上半身，暗金色的竖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他没有看卡朵莲难看的脸色，而是将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达丽雅明显隆起的肚子上，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们该干的事情早就干完了。”

　　听到这句带着直白调侃的陈述，克瑞克粗大的吻部周围鳞片泛起一层明显的暗红，连带着脖子上的鳞片也跟着变了颜色。达丽雅那张朴实健康的脸庞也瞬间染上了浓重的红晕，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护在肚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克瑞克低下高大的头颅，平时在战场上厮杀的粗壮双臂此刻显得有些局促和笨拙。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生怕自己身上的外骨骼重甲磕碰到妻子。

　　达丽雅抬起头，闭上眼睛，踮起了脚尖。

　　一排狰狞尖锐的牙齿与柔软的人类嘴唇轻轻碰触在一起，跨越了体型与种族的巨大差异，完成了一个属于他们的亲吻。

　　台下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立刻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欢声。

　　被请过来的，与达丽雅同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类村民们大声吹响了口哨，用手里的木质酒杯用力敲打着桌面。龙裔狗头人，半身人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鹰身女郎们举起手里的大号银桶用力碰撞，金黄色的麦酒四处飞溅，落入干燥的泥土里。

　　尖锐的嚎叫声、粗犷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混合在一起，在装点着彩绸与提灯的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高台之上，巴尔萨扎静地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特制座椅里。庞大的暗银色身躯盘踞着，冰冷的金属鳞甲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厚重的光泽，鳞片边缘的暗红色纹路缓缓流转。喉咙深处那一团聚变般的红光随着呼吸平稳地闪动，温热而沙哑的呼吸声在身前扩散。暗金色的竖瞳从高处俯视着下方，将广场角落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在人群的推搡中，达丽雅挽着克瑞克的胳膊，慢慢走出了最拥挤的区域。

　　克瑞克那足足有两米五的身高在人群里相当惹眼。他粗壮的躯干上覆盖着细密坚硬的暗色鳞片。提灯的光线照在上面，鳞片边缘闪烁着微弱的暗红光晕。他宽大的龙翼安静地收拢在背部，紧贴着躯干。下肢粗壮有力，每迈出一步，脚掌都会在红毯上留下深深的压痕。

　　他身上那套带有金属光泽的外骨骼重甲随着走动发出低沉的碰撞声。腰间挂着的几个推进器组件正在向外散发着微热的魔力波动，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一些细微的扭曲。克瑞克低下头，粗大的吻部微微张开。白森森的尖锐牙齿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他的呼吸，一股股温热的气流喷洒出来，吹拂到达丽雅的头顶。他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开了周围那些喝醉了乱晃的宾客，粗壮的手臂微微弯曲，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妻子。

　　达丽雅靠在克瑞克身侧。她身上穿着那件纯白色的婚纱，裙摆扫过地面。她的肤色是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健康微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脸庞上找不到天真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战乱洗礼后的扎实与务实。她的一只手稳稳挽着克瑞克布满鳞片的手臂，那只手上满是长年农作留下的老茧。她的另一只手则始终轻轻覆盖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方。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卡朵莲正独自站在那里。

　　卡朵莲穿着纯白色的短款礼服式审判长裙。裙摆边缘的金色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擦过她腿上那层哑光黑色的连裤丝袜。右脚的高筒黑色皮靴与左脚的低跟皮鞋并拢踩在石板上。她双手捧着一本陈旧的教典，戴着纯白分指手套的十指紧紧捏住书页的边缘。她没有去拿旁边的食物，也没有喝一口麦酒，整个人与这场狂欢完全隔绝开来。

　　达丽雅停下脚步，在卡朵莲面前站定。她松开了挽着克瑞克胳膊的手。粗糙的手掌在纯白的婚纱裙摆上顺了两下，抚平上面的褶皱。随后，她将右手抬起，平展着手心，轻轻贴在自己左侧锁骨靠下的位置。

　　她收敛了刚才的笑容，脊背微微前倾，低下了头。她做得一丝不苟，态度庄重。这是一个流传在旧时代的礼节，专门用来向女神教团的神职人员表达最纯粹的敬意。

　　达丽雅抬起头，视线直白地迎向卡朵莲的眼睛。

　　“卡朵莲大人。”达丽雅开口。她的嗓音平稳，带着农妇特有的实在感，“谢谢您今天愿意站上那个高台。也谢谢您的祝福。”

　　听到这声称呼，卡朵莲捧着教典的手指猛地一僵。纯白色的手套布料在书页边缘勒出了清晰的骨节轮廓。

　　卡朵莲的浅灰调眼眸在达丽雅的脸上停驻。她看着达丽雅眼角的细纹，看着那些风霜留下的痕迹。随后，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下移，落在了达丽雅用手护着的那个隆起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跨越了种族界限的新生命。

　　卡朵莲慢慢松开了捏紧书页的手指。骨节处的苍白逐渐消退。她将左手从厚重的教典下方抽出，抬起手臂，在半空中轻轻地左右摆动了两下。

　　这个摆手的动作做得很轻，幅度很小，透着一丝力气被抽干的妥协意味。白色的手套布料划过微凉的空气。

　　“不必多礼了。”

　　卡朵莲出声回应。她的嗓音清脆，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单薄，句尾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她将摆动的手收回，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贴着长裙的布料。

　　夜风再次吹过，卡朵莲银灰渐变的长发随风飘动了几缕。她咬住下唇，压迫那块娇嫩的皮肤，直到它失去一点血色。她将视线重新定格在达丽雅朴实的脸庞上。

　　“你我都清楚，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卡朵莲放慢了语速。她抛开了平日里面对教区信徒时的那种端庄距离感。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属于旧相识的实在温度。

　　卡朵莲身侧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一点白色的裙边。

　　“你照着当初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习惯就好。”卡朵莲看着达丽雅的眼睛，浅灰调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执着，也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期盼，“叫我卡朵莲吧，达丽雅。”

　　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信徒。

　　“如果你还觉得我们是朋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