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纯爱牛逼（五更其一）

　　空气中出现了一阵微弱的扭曲。周遭提灯散发的光线在特定区域内发生了错位与偏折。

　　远处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雇佣兵和村民依然举着粗糙的木杯，朝着广场正前方的最高处高声欢呼。在他们的视线里，那道暗银色的庞大身影始终盘踞在宽大的座椅上。没有人察觉到，真正的巴尔萨扎早已离开了高台。他动用了对光子的绝对支配权，将物理现实的体积与质量凝聚成一具幻象留在了原处，以此遮蔽了所有人的视觉。

　　暗银色巨龙带着一身冰冷厚重的金属鳞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卡朵莲和达丽雅的身旁。

　　“这件事情很有趣。”

　　巴尔萨扎沙哑而带有磁性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他喉咙深处那团聚变般的红光随着呼吸缓缓闪动，暗金色的竖瞳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你们之间认识？“他用平缓的语调发问。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克瑞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这名龙裔狗头人立刻做出了反应，迅速弯下高大的躯干，将达丽雅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大的龙翼与金属外骨骼之间。他粗大的吻部紧紧合拢，收起了平时露在外面的尖锐牙齿，粗壮的双臂垂在身前，向着巴尔萨扎做出了一个十足庄重的行礼动作。

　　达丽雅也从克瑞克的手臂后方迈出半步。她双手提起纯白婚纱的裙摆，对着巴尔萨扎深深鞠躬，语气诚恳地感谢他能够出席这场婚礼并赐下祝福。

　　“不必多礼了。”巴尔萨扎的视线落在达丽雅隆起的腹部上，“小心你腹中的孩子。”

　　随后，他转过庞大的金属头颅，暗金色的竖瞳锁定在一言不发的卡朵莲身上。

　　“我很惊讶。”巴尔萨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蔑，“一位高高在上的宗教审判官，居然会认识乡下的村妇。”

　　他微微俯下身躯，金属鳞甲碰撞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根据你们女神教宣称的那些理论，高等精灵出自女神的泪水，神职人员诞生于清澈的泉水，贵族来自河水，平民生于泥水，而魔物则源自臭水。”巴尔萨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嘲弄，“按照你们过去的作风，你不像是会亲近这类农妇的人。”

　　卡朵莲听到这番直白的话语，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她戴着纯白手套的十指死死捏住手中的教典，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达丽雅看了看卡朵莲局促的模样，主动开口解了围。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达丽雅平稳地叙述起来，“当时我们村子碰上了大旱，领主为了保住他城堡里的私人花园，派兵强行截断了流向农田的唯一水源。大家去城堡讲理，却被卫兵打得头破血流。”

　　达丽雅的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那时候，卡朵莲还只是一名见习审判官。她碰巧路过村子，看到我们的样子，没有嫌弃我们身上的泥巴。”

　　“她直接带着我们去了领主的城堡，当面制止了那场不公平的审判，逼着领主放水。村里的人都很拥戴她。”达丽雅笑了一下，“后来听说，教会也因为这件事，把她提拔成了正式的审判官。名声也越来越大。”

　　巴尔萨扎听完这段过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无聊的把戏。”他沙哑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这段美好回忆的外壳，“不过是你们的教会看中了她在平民里的声望，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利用她去插手那个领主对自己领地的管辖权而已。”

　　卡朵莲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教典险些滑落。她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她就成了教会用来打击地方贵族的一把得力工具。她的名声水涨船高，背后全都是权力的算计与利益的交换。

　　达丽雅听到巴尔萨扎点破了其中的政治阴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也许就是您说的那样。”达丽雅伸手护住自己的腹部，语气真诚而扎实，“但我只知道，那时候她是一个正直的人。她愿意为我们这些泥水里的人说话。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我愿意永远当她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卡朵莲猛地抬起头。她浅灰调的眼睛里布满了复杂的情绪，眼角微微泛红。过去坚信的教条、被教会当做工具利用的过往，以及眼前这个得到异族庇护的老朋友，所有的东西纠缠在一起，让她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看着达丽雅脸上那份真实的满足感，声音干涩，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抛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达丽雅……你真的，愿意嫁给魔兽吗？“

　　达丽雅听到卡朵莲那个带着颤抖的问句。她没有躲避卡朵莲的视线，也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她那张质朴的脸庞上，透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沉稳。

　　达丽雅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双手。手指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卡朵莲，你还记得当年在领主城堡外面，你把我从泥水坑里拉起来的事情吗？“达丽雅开口。声音不高，在周遭的喧闹中显得平缓而清晰。

　　卡朵莲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她记得。

　　达丽雅继续说着当年。“那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大家去领主的城堡，想求他开闸放一点水。卫兵拿着长矛把我们往外赶。我被人推倒了，摔进城堡外面的臭泥水沟里。”

　　达丽雅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脚下平整的红底绒毯。

　　“那天刚好有教廷的队伍经过。几个穿着华丽袍子的神官走过去，他们死死捂着鼻子，生怕我身上的泥点子溅到他们华贵的衣服上。我在泥水里挣扎，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贵族。我当时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要这么死在沟里了。”

　　达丽雅的视线重新回到卡朵莲苍白的脸上。

　　“然后你走了过来。你当时穿着一件特别干净的纯白色见习制服。你没有捂鼻子，也没有绕开。你直接踩进肮脏的泥水里，弯下腰，向我伸出了手。”

　　达丽雅向卡朵莲走近了半步。

　　“你拉住我的手。你戴着白手套，手套马上就被我手上的污泥弄脏了。但你的手心很热。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那些大人物看脏东西的眼神。你转过身，挡在我们前面，对着那些拿长矛的卫兵拔出了剑。”

　　达丽雅叙述着过去，语气里带着属于泥土的重量。

　　她转过身，面向高大沉默的克瑞克。

　　达丽雅伸出手，握住了克瑞克的一根手指。克瑞克的手指十分粗大，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暗色鳞片，指甲尖锐。

　　克瑞克感受到妻子的碰触。他立刻收拢锋利的指尖，把尖锐的部分藏进宽大的掌心。他刻意放松了手臂紧绷的肌肉，任由达丽雅拉着。暗红色的鳞片边缘在提灯光芒下闪动。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温热的呼吸规律地喷吐在夜风里。

　　达丽雅拉着克瑞克粗糙的手指，转头看向卡朵莲。

　　“教廷的典籍上写着，他们是魔物，是低等的存在，应该被净化被驱逐。”达丽雅摸了摸克瑞克手背上的鳞片。“可是，在女神教团集体被异世界的恶魔入侵控制进而发疯的时候，是他在保护我们，用自己的工资还有额外在矿场做工的收入救济我们。”

　　达丽雅看着克瑞克长满鳞片的侧脸，随后落下一吻。

　　达丽雅转过头，直视卡朵莲浅灰调的眼睛。

　　“卡朵莲，我只是一个农妇。我看不懂那些厚厚的教典，也不懂高层的大人物在算计什么，异世界恶魔这些其实我也不懂，都是克瑞克讲给我听的。”

　　达丽雅的手掌贴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笑容。

　　“但当年你为了我们拔剑，我们全村人都愿意把命交给你。现在，他护着我，护着这个村子，我就愿意做他的女人。哪怕他长着獠牙，哪怕他有尾巴，我也愿意。”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