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坚定！（五更其五）

　　阿拉蒂亚说完那句毫不客气的话语后，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半个身子，将那十几个孩童护在自己身后。

　　她的右手自然垂下，五指虚握住那把插在冻土中的黑色重型大剑的剑柄。

　　那双明亮的金琥珀色眼眸紧紧盯着克劳迪娅放在腰部断剑附近的手。

　　在阿拉蒂亚过往的遭遇中，那些满口正义的圣骑士只要听到刚才那番对于教团的直接指控，必定会立刻暴跳如雷。

　　他们会涨红脸庞，高声呼喊着惩戒异端的口号，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

　　阿拉蒂亚现在等待的，就是这种无能狂怒的发生。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克劳迪娅的手臂与躯干。

　　她不认识克劳迪娅，或者说她认识克劳迪娅，但认不出眼前的这个邋遢的如同在野外两周没洗漱的野人一样的克劳迪娅是谁。

　　她只能通过眼睛，观察到眼前的这具，是一具历经多年锻炼、常年受神圣魔力洗礼的高阶骑士躯壳，在魔女国的交易市场上是非常抢手的罕见材料。

　　如果能够顺理成章地将对方在这里击杀，换取到的金币和资源绝对足够这些路边捡来的孩子们在魔女国安顿下来。

　　甚至能给他们缴纳魔法学院的基础费用，让他们获得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学徒身份。

　　而只要克劳迪娅先拔剑，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

　　阿拉蒂亚保持着战斗的预备姿态，等待着克劳迪娅的发作。

　　然而，克劳迪娅并没有拔剑。

　　克劳迪娅将双手从腰间彻底移开。

　　她把手平放在自己满是泥污的膝盖上，整个人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你说的没错。”

　　克劳迪娅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平静。

　　阿拉蒂亚虚握着剑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她那张冷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看着克劳迪娅那双毫无波澜的蓝色眼睛，下意识地开口追问。

　　“你说什么？”

　　克劳迪娅坐在火堆旁，迎着阿拉蒂亚探究的目光。

　　“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完全没错。”克劳迪娅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女神教团长期以来，确实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嘴上喊着一套救世济人的口号，手里做着另一套剥削压迫的勾当，而心里盘算的，又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利。”

　　克劳迪娅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即将燃尽的篝火边缘。

　　那里埋着她刚刚丢进去的骑士黄铜徽记。

　　“教团在最初组建的时候，目的或许真的是为了庇护弱小。”克劳迪娅继续诉说着，没有带任何为自己开脱的情绪，“但在后续的发展扩张里，它变质了。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你们所厌恶的样子。”

　　“不管高层之间有多少互相制衡的隐情，还是现在这幅发狂的样子，其实是其他，像是恶魔一样的力量的影响，这些隐情都不能改变教团对普通人造成的伤害。”

　　克劳迪娅抬起头，眼神坦然。

　　“那些贪污腐败的账目，对将死贫民的见死不救，还有路过贵族领地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巴结讨好。这些我全都见过。作为曾经身处其中的一份子，我承认，我们确实做错了。”

　　阿拉蒂亚愣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这个落魄的圣骑士会为了信仰死撑到底，却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将教团的伪善全盘托出。

　　短暂的停顿后，阿拉蒂亚收起了错愕。

　　她松开握剑的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现在把这些话说得这么好听，也只是为了挽回一点微不足道的面子吧？“阿拉蒂亚用下巴指了指缩在她身后取暖的孩子们，“因为这里还有小家伙在看着你。他们过去都是你们教团治下信仰女神的领民。你觉得翻脸会抹不开面子，所以想要在他们面前假装大方，显得自己是个知错能改的好人？”

　　克劳迪娅看了看那些眼神里透着防备与不安的孩童。

　　“或许吧。”克劳迪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毕竟我曾经顶着圣骑士的头衔，或许我的心理确实还有一部分觉得勇于承认错误可以得到宽恕。”

　　“但不管如何，我的同行，或者我曾经的手下，在这几天里杀死了他们的父母。”

　　“我确实是个坏人。”

　　克劳迪娅叹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我确实不想承认自己是坏人，因为我抹不开面子。”

　　“可我看到他们，我心里也充满了愧疚。”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所以，最后我决定承认，我就是个坏人。”

　　克劳迪娅双手撑着膝盖，从冰冷的石头上站起身来。她拍打着衣服上沾染的灰土。”因为我觉得，大方地在他们面前承认自己就是个坏人，是一件对他们有益的事情。”

　　阿拉蒂亚皱起眉头。“如果我跟他们解释什么苦衷，只会让这些孩子以后的人生陷入混乱。”

　　他们会分不清谁对谁错。

　　“克劳迪娅看着阿拉蒂亚的眼睛，语气坚定，“承认我是坏人，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仇恨目标。

　　让他们抱着将来某一天找我复仇的信念活下去，这是一种负责任的做法。

　　在这种已经被毁掉的世界里，抱着这样简单纯粹的信念，他们今后会活得比较容易。

　　克劳迪娅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空剑鞘，随后指了指道路侧面的一片小树林。“我要单独去那边干一点事情。”

　　“克劳迪娅说，“如果你不想等，带着孩子们直接走也可以。

　　克劳迪娅迈出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依然抱臂站在原地的阿拉蒂亚。“不过，虽然我承认了我们是坏人。”

　　“克劳迪娅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在小孩子还在旁边的时候，去试图挑拨或者激怒我。

　　克劳迪娅视线下移，看了一眼那把黑色的重型大剑。”我刚才确实没有攻过去。”

　　但是如果是其他已经发疯的同僚，他们绝对会直接动手。

　　到了那个时候，你拔剑的余波真的能完全避开这些孩子吗？

　　克劳迪娅重新看向阿拉蒂亚的脸。“我觉得，既然你选择救了这些孩子，你就应该把他们的安全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而不是为了找借口杀我，就拿他们去冒险。

　　阿拉蒂亚听到这番话，脸色瞬间变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从她的脖颈快速蔓延到了脸颊。克劳迪娅的话直接戳中了她刚才内心的算计与疏忽。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在这么近的距离爆发高强度的战斗，这些没有任何魔力防护的普通孩童极有可能会被战斗的冲击波撕碎。她刚才满脑子都是那具价值连城的尸体，确确实实地忽视了这份巨大的风险。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圣骑士当面点出了作为保护者的失职，阿拉蒂亚感到一阵难堪。她别过脸，避开克劳迪娅直视的目光，硬着头皮回怼过去。“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还有你那些到处发疯的同胞们吧。

　　克劳迪娅听到对方有些气急败坏的语气，没有生气。她笑着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反击。随后，她转过身，踩着枯草和冻土，径直走向了那片昏暗的小树林。阿拉蒂亚看着克劳迪娅离开的背影，懊恼地跺了一下长靴的鞋跟，转身去检查孩子们身上的防寒衣物。在道路旁边的一棵枯树顶端。那只银色的贝努鸟用小巧的喙部梳理着翅膀上的金属色羽毛。它那黑色的圆眼睛注视着克劳迪娅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背影，继续履行着观察者的职责。而也是在此时，克劳迪娅的声音在银色贝努鸟心里响起：【银色贝努鸟，不，龙神，巴尔萨扎，我请求你过来，见我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