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调桐

　　宁古塔目瞪口呆，口中未说完的“九宝琉璃宗”五个字化作一串无意识的嗬嗬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鹅。

　　他只觉得自己这一百八十年的脸皮，在唐云岳的膝盖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何等的厚颜无耻之徒啊，自己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嘞！

　　淦！

　　但宁古塔毕竟老于世故，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继续施礼，而是干脆利落地拜倒下去。

　　“九宝琉璃宗与唐宗主一样，也愿降，所有人财，但凭取用。九宝琉璃宗经商万年，与大陆上三十二家商会、上百家宗门的物资供应皆有往来，对于原属三国的一些势力，尤其是隐世宗门，我们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宁古塔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加了码，顺便狠狠剜了唐云岳一眼。

　　孔天叙还没有表态。他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满意，不如说是有趣。像是在看一场意料之中但又颇为精彩的猴戏。

　　而就在这两个人跪在地上争相表忠心的同一时刻，王秋儿半跪在那里，握紧黄金龙枪的手指冰凉。

　　面对这令人莞尔的一幕，饶是她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仍是感到了一阵阵难言的荒谬。

　　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刚刚还并肩作战的盟友竟然能那么迅速地改变了嘴脸，明明他们在星斗大森林的凶兽中也算是实力极强的存在啊！

　　而凶兽，比如熊君，即便是在帝天面前，也从不轻易低头。

　　这就是人类吗？

　　她感觉自己握住黄金龙枪的手都有些脱力了似的，从未退缩过的战意荡然无存，看着那道白衣无瑕的身影，心中升起无限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让雨浩遇到他呢？

　　他是连命运都能斩断的男人啊，何等的可怕。

　　但他好像，又变强了，也……更好看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突然冒出水面的气泡，毫无征兆地在她的意识中破开，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泡沫扩散开来。

　　某些被她刻意忘记的东西，伴随着细微的情绪变化一同在心中涌动。

　　王秋儿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从孔天叙出场之后，除了短暂确认霍雨浩没有什么危险的时候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从头到尾，她的眼神始终都黏在某个人身上，如礁石不易。

　　唐云岳和宁古塔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但礁石动了，礁石划开人潮靠近而来。

　　他过来了。他是要来找我的。

　　没由来地，王秋儿心中一跳，莫名生出了强烈的预感。

　　近了，近了，那张明明没见过多少次却每一个棱角都极为熟悉的面孔近了。

　　仿若一年前那夜漫天烟火中的雪再度落下，周围的人影幢幢远去，只有来者和自己。

　　王秋儿感觉自己的手心在不断发汗，热与冷一起涌上来，她想自己待会儿可能会说好久不见，会说放雨浩走吧，会说本姑娘这么美你凭什么每次看我都像是看植物动物或者石头和食物，完全没有看你身后女孩的那种情绪？

　　霍雨浩没有你好，但是霍雨浩也还不错了，而且霍雨浩是我的命运，至少让我感觉还有那么一点希望！

　　这些纷乱而让人困惑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呼啸来去，王秋儿的身体微微发颤，但仍然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孔天叙。

　　莫名汹涌的情绪让她饱满得如同一座火山一般，让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岩浆在她的胸腔里翻滚，随时都会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鼻青脸肿的昊天宗子弟怪异地看了王秋儿一眼，随后像是着了魔似的再没能挪开眼睛。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那双黄金龙瞳中燃着火焰也含着湿润，美得热烈美得盛放美得神圣而执拗。

　　孔天叙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径直从人群中走过。

　　白衣的衣袂在王秋儿身侧拂过，带起了一阵极轻极淡的风。有她熟悉的气息，但那缕风没有停留，连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没有为她改变。

　　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人群走过，似有数却无穷的潮水轰然而来，将满腔沸腾的情绪浇了个透凉。

　　王秋儿突然明白了，孔天叙只是在拿捏对方而已。

　　唐云岳能够这么快地认清形势，放下身段求饶，想必不会只是干巴巴地说上几句表忠心的话而已，必定是手上有所依仗的。

　　跪在地上的唐云岳也在飞速转动着脑筋。

　　他从雪帝对待孔天叙的态度中，很清楚地看出来这个名声响彻大陆的年轻人，才是这件事上最有话语权的主事者，毫无疑问，打动对方，才能搏出一条活路。

　　孔天叙这种人物，寻常的效忠在他眼里恐怕就跟路边的小商贩叫卖一样不值一顾。昊天宗的武力对他来说不是必需品，那么……

　　唐云岳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试探着开口：

　　“天叙亲王——殿下。罪人斗胆问一句，不知殿下是否见过一名武魂是昊天锤、但能力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她的年纪与殿下相仿。”

　　孔天叙挑了挑眉：“是又如何？”

　　唐云岳有些犹豫地看了一圈周围，明显十分顾忌的样子。

　　孔天叙微微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将俘虏押下去，自己则转身朝那间被战斗波及却奇迹般保存完好的学堂走去。

　　唐云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跟在孔天叙身后。

　　原来……和自己无关啊。

　　一股毫无来由、几乎不讲理的愤怒忽然从她的胸口滋生出来，强烈而没有任何理由的怒火随着血液流淌全身，但她却没能站起身来。

　　茫然的虚弱在啃噬着骨髓。

　　为什么？自己因何而愤怒？

　　直到她看到霍雨浩被拖在前方，经过一块碎石，结结实实地滚了一下。

　　是了，正是如此！

　　那股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找到了一个可以被坦然接受的理由。孔天叙侮辱了与她命运相连的人，所以她愤怒，天经地义。

　　与他无瓜！

　　王秋儿豁然雄起！

　　一张素白的手掌猛地拍在她的颈后。

　　王秋儿七环黄金龙那么强悍的身体，竟然也在刹那间感到了一阵阵天旋地转，淡淡的迷醉感和极为强烈的虚弱感传来，王秋儿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已经完全沉浸于其中。

　　下一刻，就连她的精神都有些迷惘了。

　　“万人醉配灭魂散，记住，你现在是俘虏。”

　　该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精神之海被隔绝，就连沟通命运都做不到，王秋儿的意志渐渐远去，只来得及握紧手中的黄金龙枪。

　　而就在王秋儿等人被带下地牢的工夫，唐云岳也弯着腰赶上了孔天叙。

　　他穿过阳光下纤尘毕现的中堂，在孔天叙于大厅主位落座的那一刻登上学堂台阶，声音更显恭敬：

　　“此女名叫唐舞桐，乃是万年之前海神唐三的嫡女，更是海神神位的传承者。”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名圣灵教高层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神。虽然在场的人大部分都不是正规魂师出身，对海神的信仰谈不上虔诚，但那个名字本身在斗罗大陆上就是一个传说。

　　孔天叙瞥了一眼王秋儿被带走的方向，淡淡道：

　　“还有呢？”

　　唐云岳的眼眸低垂，心中却暗自一震。

　　他赌对了。能击败神考传承者的，只有另外一位神考者。当今之世竟然复现了万年之前的大陆盛况！

　　而唐舞桐所代表的海神，显然不是最强的那个。比海神更强大的神，这样的存在若是愿意从指缝中漏出一点东西给自己……

　　唐云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压下心头的火热，将早已准备好的措辞缓缓吐出：

　　“云岳知道，我今日昏了头，不自量力侵犯帝国国土，见到了亲王麾下的日月天威方才悔悟。此等冒犯，已是罪不容诛。”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往孔天叙的方向又靠近了半步：

　　“但是本宗牛天、泰坦两大妖人和唐千曾经试图对亲王殿下不利。唐千虽已不知所踪，但牛天泰坦却仍然闭关蛰伏。看唐千消失之前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是在突破传说中的……”

　　说到这里，唐云岳上前一步，身形掩在房门一侧，几乎是贴着墙壁，转用魂力传音：

　　“神级境界。”

　　孔天叙不置可否。

　　牛天泰坦身上有一些异种神识之类的东西他是清楚的，之前战斗的时候他就从二兽本源之中感受到了两股爆炸性的力量。

　　但那两股力量虽然庞大，波动却极为生硬，像是被人强行灌入体内而没有完全炼化，是否能如唐云岳所说的，帮助它们直接一步进入神官境界，倒还有待商榷。

　　见孔天叙竟然丝毫没有反应的样子，唐云岳有些急了，赶紧调整了一番讲解的策略，不再卖关子：

　　“亲王殿下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唐舞桐虽然身体是妙龄少女的模样，但是心智极不成熟，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并且身上大有秘密可挖，罪人已经对她颇为熟悉，足可驱使，云岳本来是打算操纵此人来对抗牛天，但如今既然投于殿下，必然肝脑涂地，望亲王殿下能留得罪人这一有用之身，唐云岳自愿在精神之海内部种下禁制，帮助殿下除牛天泰坦二兽大患！”

　　孔天叙微眯双眼，他早就发现了唐舞桐、王冬儿和王秋同时出现。

　　当时大赛之上，自己确实斩了王冬儿的灵魂不假，这个黑头发的唐舞桐难不成是因此而成的？

　　反正唐三足够无耻，或许把她留作后手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这个唐云岳和昊天宗……呵呵。

　　孔天叙与唐云岳又交谈了好一会儿，将昊天宗内部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有定计。

　　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突破九十级。卡在八十九级的瓶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魂力积累已经足够，但那个最后关隘始终无法突破。

　　他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你们的性命暂时留下。如何处置，我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孔天叙的目光在唐云岳和宁古塔脸上缓缓扫过，“先让雪帝给你们养养伤再走。”

　　唐云岳和宁古塔同时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谢”字说完，雪帝已经出手了。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从原地抬起右手，凌空两掌，分别在唐云岳和宁古塔二人眉心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漩涡呈蓝日银月之形，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外围一圈冰蓝色的光环，中心却是一轮银白。两枚印记在眉心处缓缓旋转了两圈，便悄然隐没入皮肤之下。

　　唯有两人自己能感觉到，他们丹田深处，魂核的旁边，多了一团极其精纯的冰寒能量，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条盘踞在心脏旁的冰蛇。

　　二人心中凛然，不敢有任何异言，跟着雪帝退下完善禁制。

　　几人走后，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孔天叙没有立即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大厅角落里那扇半掩的侧门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不多时，巫云巫雨便无声地出现了。

　　双胞胎姐妹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方才那种脸上毫无血色的惨白模样。她们皆穿着一身黑袍，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的裙边。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让那个女人对我绝对服从，与忠诚。”

　　孔天叙的命令很简单。

　　根据唐云岳的说法，唐舞桐的精神之海内有神力守护，直接洗脑估计很难，但是通过传统手法掌控反倒很是容易。

　　巫云巫雨对视一眼，向孔天叙行了一礼，表示绝对会按照吩咐完成任务。

　　巫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圣帝大人放心，我们姐妹在圣灵教别的不敢说，控制人这方面，确实是有些心得的，保证给您调教好。”

　　这怎么听着怪怪的……

　　孔天叙暗自挠了挠头。

　　不过，目前来看，唐舞桐、王秋儿、王冬儿三人中，唐舞桐估计是乾坤问情谷对自己分割灵魂之后再抽离而成的产物，似乎是完全恢复了神界小七的状态，只是没有光明女神蝶武魂以及唐三留下的神性封印，却完全掌握了唐三留下的最大资源，得到了海神三叉戟的认可，已经步入了海神传承的正轨。

　　而王冬儿除了那个风能进雨能进只有霍雨浩不能进的破封印，只剩下一个根基不稳的光明女神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