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慈善家与银行家

　　贝克兰德，皇后区，霍尔伯爵宅邸。

　　“妈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奥黛丽沮丧地从凯特琳夫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这两天，霍尔伯爵和希伯特几乎天天都在外面奔波，早出晚归，让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半点关于阿尔弗雷德的情报。

　　而母亲那边似乎和自己一样，除了一起红着眼眶表达了对阿尔弗雷德的担忧外，什么也不知道，同样被蒙在鼓里。

　　这太反常了。

　　很显然，父亲和哥哥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不想让她们母女俩知道某些可怕的真相。

　　考虑到拜朗现在混乱不堪的局势，阿尔弗雷德可能真的出事了。而且，非常严重。严重到比他被报纸诬陷“向平民开火”的政治丑闻还要可怕得多。

　　难道……阿尔弗雷德他已经……

　　不！不可能的！

　　奥黛丽猛地摇了摇头，强行打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她不敢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再怎么样，他也是鲁恩帝国的现役上校军官啊。哪怕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军方最多、最多也就是将他软禁起来接受调查吧……怎么可能危及生命呢？

　　就在她站在走廊上暗自忧神，自我安慰的时。

　　她一抬头，看到盛装打扮的霍尔伯爵正带着贴身男仆，神色匆匆地往大门外走去，看样子又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爸爸，您又要出去了吗？”奥黛丽轻声喊住了父亲。

　　听到女儿柔和的声音，霍尔伯爵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疲惫的脸庞上勉强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嗯，临时接到邀请，要去参加一个由教会牵头举办的慈善活动。”

　　“不用担心，晚餐前一定会赶回来的。”

　　奥黛丽知道，这两天为了抵消阿尔弗雷德那桩丑闻带来的恶劣影响，父亲一直在频繁地往返于各路慈善活动。他不仅大把大把地捐款，甚至为了得到支持，就连风暴教会和蒸汽教会的活动都去捧场了。

　　为的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公众面前，重新营造出一种霍尔家族“醉心慈善、体恤平民疾苦”的正面形象，以此来对抗报纸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抹黑。

　　奥黛丽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对着父亲微微点头：“您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

　　看着父亲的背影，奥黛丽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和酸楚。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霍尔家族会突然遭遇这种可怕的事情？

　　明明……明明他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

　　他们一直在努力地做慈善，帮助那些穷人。父亲在议会上也一直在主张温和的改革。阿尔弗雷德去了南大陆，也是为了保卫王国的利益。为什么现在却要承受这样的污蔑和恶意？

　　“愿女神庇佑父亲，庇佑阿尔弗雷德。”奥黛丽在胸前连点四下，画了个绯红之月。

　　祈祷完，她想了想，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愿‘愚者’先生庇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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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

　　乔伍德区的一处大礼堂里，一场由黑夜教会和风暴教会共同牵头举办的大型慈善捐款活动，正在举行。

　　先前的恐怖袭击虽说是从皇后区开始的，最先遭受冲击的也是上流社会的成员，但说到底，在这场灾难中受伤最深、损失最惨重的还是底层民众。

　　他们的抗风险能力，远远比不上那些底蕴深厚的贵族和资本家。

　　而且，不少贵族和商人在恐怖袭击中受损的利益，最终也是要通过提高物价、压榨薪水等方式，从平民手里捞回来。

　　但无论背地里怎么算计，眼下贝克兰德政局动荡，南大陆殖民地又爆发动乱，一时间人心惶惶。

　　上流社会为了安抚民心，维持统治的合法性，多少得要做个冠冕堂皇的样子出来。

　　这不，眼下这场声势浩大的慈善募捐活动，就是打着“帮助在恐怖袭击中丧失亲人的民众”的崇高名义举办的。

　　而且与之前几次不同，这次活动背后明显有王室的授意。就连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王室代表，乔治娜女公爵都出席了。

　　霍尔伯爵坐在前排，心里很清楚。这很可能是王室为了接下来的动作而做的收买民心的举措之一，所以他对此格外重视。

　　毕竟，在这场针对霍尔家族的政治偷袭中，王室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大有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但如果霍尔伯爵能找到机会得到王室的支持，他就能直接杀死比赛。

　　为了体现这次活动的公正，主办方宣布，筹集到的善款中的很大一部分，不会交给那些效率低下的政府机构。而是直接由目前在民间声誉极高的“贝克兰德妇女儿童救助基金会”接收，并由其负责对东区平民的物资援助。

　　这家由斯科特子爵领导、在雾霾期间发放了大量药品和食物的基金会，在东区和乔伍德区的民众间有着极高的威望。

　　为此，海柔尔·马赫特作为该基金会的实际管理人和首席代表，也受邀参加了这场活动，并坐在了非常靠前的位置。

　　在两大教会的代表轮流上台，对着台下的记者说了几句悲天悯人的场面话后，活动正式开始。

　　受邀而来的贵族和富商们，按照爵位和资产的排名，轮番走上讲台，发表演讲并宣布捐款金额。

　　而作为王国最大的银行家，在王室代表乔治娜女公爵演讲完毕后，第一位上台的重量级贵族，自然是霍尔伯爵。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步伐沉稳地走上讲台，环视了一圈台下，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沉痛的神情。

　　“几个月前，那场可怕的灾难席卷了我们的城市。虽然他的阴影已经散去，但在东区、依然有无数的平民在废墟和悲痛中挣扎。”

　　“我曾亲眼看到，失去父母的孤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曾听到，失去丈夫的妻子在空荡的房间里绝望地哭泣。他们的艰辛，刺痛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

　　“作为王国的子民，作为女神的信徒，我们不能对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表达我个人的同情。我更希望能够号召在座的每一位绅士和女士，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演讲完毕后，他又宣布霍尔家族将会捐赠数万镑以帮助那些受苦的平民。

　　虽说台下有不少保守派的贵族，在心里对霍尔伯爵这番慷慨陈词嗤之以鼻，暗骂一个养出“屠夫”的老狐狸也配谈慈善。

　　但眼下这个场合，四周全是举着相机的记者，而且还有王室成员在场。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于是，礼堂内顿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稍歇，前排的一名记者突然站起身，举手提问：“伯爵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目前社会上一些将慈善视为富人作秀的负面言论？”

　　这个尖锐的问题让现场的气氛微微一滞。

　　霍尔伯爵却显得从容不迫，回答道：“慈善从来都不是一种交易，它是被命运偏爱的人，对这个世界应尽的责任，财富汇聚在我们手中，是为了让我们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有能力站出来。流言或许会蒙蔽一时，但真实的善举，时间会给出答案。”

　　那名记者立刻露出了被彻底折服的表情，连连点头记录。

　　现场再度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霍尔伯爵满意地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果然，找几个记者来配合造势，这个主意还是非常管用的……他在心里暗自思忖，对刚才的效果非常满意。

　　“切……”

　　坐在不远处的莱文伯爵，看着霍尔伯爵那副道貌岸然的做派，忍不住轻啧了一声。

　　大家都是政坛上的老狐狸，自然看得出对方的伎俩。

　　不过，他倒没有多生气。不如说，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他甚至翘起了嘴角，隐隐有些兴奋。

　　虽说他是个思想顽固的保守派，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舆论攻势，他也深刻地明白了大众传媒的杀伤力。

　　同时他也意识到，现在底层民众最喜欢看的就是“反差”。体现在报纸上就是，标题的反差越大，把大人物拉下神坛的戏码越狠，报纸的销量就越好。

　　所以，现在越强调自己的慈善家身份，接下来反而越下不来台。

　　某人暗中送来的那份金融数据，他已经找人核实过了，是真的。

　　也正是如此，他才知道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银行家们，居然在金融危机里，堂而皇之地侵吞了那么多财产。这不免让他感到极度的嫉妒和怨恨，当初他们莱文家族也在那场危机里损失惨重，不少土地都被迫低价抵押了出去。

　　而且和他有着相同遭遇的贵族、商人，乃至因危机而失业的平民，在贝克兰德还有一大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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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马车上，霍尔伯爵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心情却放松了一些。

　　今天的活动还算顺利，那些愚蠢的家伙没有跳出来做什么恶心人的事。

　　当然，这大概率是因为有王室的乔治娜女公爵在场，以及周围围满了记者的缘故。大家都不想在王室面前失去体面。

　　家族控制的报社媒体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全面反击的时候了。

　　“那个叫海柔尔·马赫特的女孩，还挺不错的……”

　　回想起刚才在活动上的见闻，霍尔伯爵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作为基金会代表，海柔尔最后上台发言的水平相当不错，记者随机提问时的应变能力也可圈可点。除了能力外，对方在平民中的名气也很高，至少高到能让霍尔伯爵在之前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果然，相比于中年政客，形象正面的年轻人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吗？”

　　霍尔伯爵思索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自家女儿的身影。

　　奥黛丽好像也一直对慈善事业感兴趣。或许，等风波过去，也可以试着让她加入一个基金会，或者由家族出资成立一个。这对她个人的名声，以及对霍尔家族的公众形象来说，都没有什么坏处。

　　毕竟，“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这个只在贵族交际圈里流传的称号，以现在的政治局势来看，多少有些跟不上时代，也显得太单薄了。家族需要一个能在平民中拥有实质影响力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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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好几天。

　　在霍尔家族庞大资金的运作下，有关霍尔伯爵醉心慈善、同情平民的正面报道，开始在贝克兰德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一切都很顺利，那些政敌异常安静，没人出来阻止。这种沉默，甚至让不少为阿尔弗雷德洗白的言论和新闻也开始顺利流传。

　　为了乘胜追击，彻底扭转颓势。霍尔伯爵还特地接受了记者的专访。在采访中，他“不经意”地向外界公布了霍尔家族这些年来用于各项慈善事业的具体金额。

　　足足有近百万金镑！

　　当然，这笔金额里有没有水分，有没有传说中贵族内部的“分成”，普通民众是不得而知的。但至少这笔账单印在报纸上，看着很真实，也很唬人。

　　黑夜教会也适时地发动了自己的资源，隐晦地替霍尔伯爵这位“虔诚的慈善家”造势。

　　再加上霍尔伯爵利用自己在金融界的地位，对几家试图继续抹黑的敌对报社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围堵。

　　短时间内，霍尔家族在公众中的风评，还真被他硬生生地拉回来不少。街头巷尾关于“屠夫家族”的骂声明显小了很多。

　　不过，这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除了让普通民众相信霍尔家族确实在慈善上投入了巨量的真金白银外，还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那就是，让所有的普通民众，直观地认识到了，霍尔家族到底是多特么的有钱！

　　本来，大贵族有钱是所有人的共识。但他们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大家其实是没什么具体概念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消息的传播途径过于闭塞。而且，对于那些每天为了几便士的面包而奔波的穷人来说，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巨额财富。

　　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

　　而这次，那笔高达“数百万镑”的天文数字，可是实打实地印在了最廉价的报纸上，被所有识字的、不识字的公众看到了！

　　天呐！仅仅是做慈善捐出去的钱，就这么多。

　　那他们家族真正的资产，得庞大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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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也加入教会的某个慈善组织吗？”

　　起居室里，奥黛丽听到父亲的提议，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对，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对慈善事业很感兴趣吗？”霍尔伯爵看着女儿，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你也已经成年了，可以试着去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去帮助更多的人……”

　　是因为最近阿尔弗雷德的事吗。

　　奥黛丽心思通透，立刻就猜到了爸爸的想法。想用自己参与慈善的事，来进一步扭转对家族不利的舆论。

　　作为霍尔家族的一员，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渥生活。现在，也是自己回馈家族的时候了。

　　无论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份想要帮助他人的理想，还是为了霍尔家族的利益，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奥黛丽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父亲的建议。

　　“好的，爸爸，我愿意去尝试。”

　　闻言，霍尔伯爵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今天只是先来问问你的意向罢了，不着急。”

　　他确实有让女儿参与慈善、营造亲民形象、从而占领舆论高地的长远想法。

　　但不是现在。

　　现在霍尔家族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外界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个时候让毫无社会经验的奥黛丽抛头露面，风险实在太大了。他不允许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还是等他这位老父亲彻底摆平那些事端，安排好一切后，再让女儿进入名利场吧。

　　父女俩就着慈善的话题又轻松地聊了一阵。

　　就在奥黛丽觉得气氛不错，想借着这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关于阿尔弗雷德在南大陆的真实情况时。

　　房门被猛地推开，希伯特连门都没敲，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父亲！出事了！”

　　“怎么了？”看着满脸严肃的长子，霍尔伯爵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希伯特没有说话，将手里紧紧攥着的几份报纸递了过去。

　　只扫了一眼报头，霍尔伯爵就发现，这些都不是贝克兰德本地那些被打过招呼的主流报纸，而是来自周边几个城镇和郡县的地方小报。

　　对方绕过了他在首都的媒体封锁！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报纸的头条新闻上。

　　那是一份占据了巨大版面的财务报表。排版的格式他非常熟悉，似乎是有人故意模仿了他前几天在《塔索克报》上公布的那份“慈善捐款明细”的样式特意做出来的。

　　只是，这份报表里的内容被彻底换掉了。里面列出的，全是霍尔家族名下部分新增的资产。

　　而且，如果仔细看那些资产的来源和收购日期就会发现……

　　这些价值连城的土地、工厂、庄园、矿山……全都是在几个月前那场席卷贝克兰德的金融危机里，通过极其低廉的价格抵押和强制清算得来的！

　　霍尔伯爵的脸色，瞬间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