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夜半幽魂

　　“呼~”

　　伏案工作了许久的洛恩停下手里的动作，突然感到书房里刮起了一阵阴风。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阴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还真是熟悉的出场方式啊~莎伦~老师~”

　　下一秒，就如洛恩所预料的那样。

　　一个戴着黑色小软帽、穿着繁复宫廷长裙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看着那张苍白精致的脸庞，不知怎么的，洛恩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安心和感动。

　　“怨魂”小姐，是他目前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朋友。

　　莎伦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表面上她还是和以往一样清冷，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当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倒映出洛恩身影的一瞬间，她的睫毛还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一直紧抿着的嘴唇，在听到洛恩那声戏谑的“老师”后，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这种克制而内敛的喜悦，是她独有的表达方式。

　　“莎伦的‘怨魂’魔药应该早就消化完了吧？为什么现在每次出场的时候，还是一副神出鬼没的样子……”洛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实际上，洛恩不知道的是，刚才在窗外观察时，看到洛恩还在书桌前忙于工作、保持着清醒的状态，这位外冷内热的怨魂小姐，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失望的。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对方，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大约过了一分钟，洛恩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宁静：

　　“呼~欢迎回来”

　　“嗯……”

　　莎伦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但那张苍白的脸颊上，还是染上了一丝浅淡的颜色。

　　“辛苦了……马里奇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顺利晋升了吗？”洛恩关切地问道。

　　“他成功了。”莎伦的语气透着一丝轻松，“并且，他托我向你表达感谢。”

　　实际上，马里奇本来是想要亲自跑过来感谢一番的，顺便向洛恩展示一下自己晋升后的新形态。

　　但这个提议却被莎伦以“刚晋升，需要时间巩固灵性、稳定状态”为由，毫不留情地阻止了。最终，变成了由她一个人来转述情况与表达感谢。

　　“原来如此……没想到灵界深处那么危险，你们居然遇到了发狂的半神级灵界生物。”听着莎伦简短描述的晋升过程，洛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都没受伤吧？”

　　“没有。”莎伦轻轻摇头，黑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微微晃动，“虽然中途出现了一些意外，但多亏了你的符咒，最终有惊无险。”

　　“没事就好……”洛恩松了一口气。

　　“你最近怎么样？”莎伦飘近了一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心。

　　“还不错，没遇到什么危险……”

　　洛恩笑了笑，将自己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基本上就是被册封为子爵，以及封爵之后举办的种种繁琐的晚宴和应酬。

　　“子爵么……”

　　听到洛恩正式被鲁恩王室册封为子爵，莎伦的心情有些复杂，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她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无形中被世俗的阶级和地位拉远了。

　　不过，让这位怨魂小姐稍微有些在意的，是洛恩刚才提到的那场私人晚会。

　　虽然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注定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参加的。但错过了洛恩封爵后的第一场晚宴，她还是感到有些遗憾。

　　“晚会上，最后和你跳舞的是谁？”

　　沉默了片刻后，莎伦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完全不符合她平时那清冷寡言的性格。

　　闻言，洛恩略感诧异，他挑了挑眉，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

　　“你应该认识的。就是霍尔伯爵家的那位千金……”

　　“奥黛丽·霍尔…”

　　听到这个名字，莎伦那双蔚蓝色的眼眸瞬间低垂了下去。

　　她当然记得这位贵族小姐。先前在慈善晚会上，她就曾暗中见过对方。当时，洛恩还想上前向这位耀眼的宝石小姐邀舞，只是被她和海柔尔“联手”给拦下来了。

　　没想到，这次居然让那位小姐得手了。

　　不过，莎伦在心里暗暗想道，如果当时她也在场的话，或许可以再复刻一次上次的戏码。

　　当然，如果洛恩此刻能听到这位“怨魂”小姐的想法的话，估计会毫不留情地直说一句“不可能”。

　　毕竟，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莎伦，在那场晚宴上，可是还坐着一位来自王室的半神乔治娜女公爵呢！

　　“对了，先不说这些应酬的破事了。”

　　洛恩见气氛有些微妙，索性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几天除了帮马里奇晋升外，你们在外面还遇到什么别的事了吗？”

　　“呃……”

　　被问到正事，莎伦迅速收起了小情绪。她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确实有情况，我们发现了“放纵派”的踪迹。

　　“他们最近的活动频率提高了很多，而且人员调动很频繁。我估计，他们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

　　“大动作？这可能…和南大陆最近的局势有关。”

　　洛恩皱了皱眉头，转身从书桌上拿起那份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莎伦顺势从半空中轻盈地落下，接过。

　　“你们最近不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拜朗那边的局势，已经开始全面失控了。”洛恩指了指报纸上的头版头条。

　　莎伦低头看着报纸上那些关于暴乱的报道，若有所思。

　　毕竟，“玫瑰学派”的起源地，就是南大陆的高地王国。现在南大陆局势混乱，鲁恩驻军自顾不暇，放纵派肯定有着在混乱中浑水摸鱼的想法。

　　“霍尔上校……”

　　当莎伦的目光扫过报纸上那个被指控为“罪魁祸首”的姓氏时，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微动了一下。

　　刚才洛恩才提到和这位上校的妹妹跳了舞，现在对方的家族就陷入了这种巨大的政治丑闻中。各种信息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呃？”注意到莎伦盯着报纸发呆的异状，洛恩疑惑地抬起了头。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如果玫瑰学派把主要精力和人手都放到南大陆去搞暴乱，那贝克兰德这边，放纵派的追兵会不会就少一些，你们的压力也会减轻？”他试探性地问道。

　　“不好说。”莎伦回过神来，冷静地分析道：

　　“放纵派的行事作风向来疯狂和不择手段。为了在南大陆的暴乱中获得更多的情报和政治筹码，他们很可能不会撤走人手，反而会加大在贝克兰德的行动和渗透力度。”

　　“甚至会借着混乱暗中策划些什么…”

　　“那这样的话……你和马里奇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洛恩眉头微皱：“一旦放纵派开始在贝克兰德活跃，三大教会的非凡者肯定会把打击的重心放到这条途径上。到时候，你们很可能也会被牵连。

　　嗯……”莎伦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洛恩看着她，语气柔和，“有我在。如果真遇到什么官方或者放纵派的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听到这句承诺，莎伦那张宛如精致人偶般的脸庞上，微微有了一丝触动。她低下了头。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但你越是这样毫无保留地帮我，我就感觉自己欠你的越多。

　　两人又顺着贝克兰德的局势和防范措施聊了几句，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对了，你们回来后，有去见过伊恩了吗？”洛恩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下午刚去见过。”

　　“伊恩和我们说，你打算提供魔药，让他也成为非凡者？”

　　“对。”洛恩简单将自己对伊恩的安排和计划讲述了一遍。

　　“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伊恩在东区混迹了这么久，情报方面的工作非常适合他。而且，等我们决掉东区那些不听话的黑帮后，也需要扶持自己的势力去管理那个区域，伊恩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说罢，洛恩伸手入怀，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看起来黏糊糊的黑色液体。

　　“伊恩的戒心还是很重的，由你们出面做担保并看着他服下，他应该会更安心一些。”

　　“好。”莎伦点点头，将魔药收了起来。

　　“伊恩下午告诉我，他最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信。”

　　莎伦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洛恩。

　　洛恩接过信封，扫了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呃……”他的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

　　“伊恩告诉我，这种像恶作剧一样的信件，最近在东区的黑帮里流行……”

　　“几乎所有从事或者接触过黑帮工作的人，甚至连勇敢者酒吧的酒保，都收到了这种信。”

　　“如果不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做，就会遭到诅咒，死于非命。”

　　“灵性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背后有非凡力量的干预。”

　　随后，莎伦表示现在有很多人都在调查这封信的始作俑者，甚至开出了数百镑的悬赏。就连军情九处和教会都有所行动。

　　说罢，她静静地看着洛恩，等待着他的专业分析。

　　却发现，对方正拿着信，表情古怪的愣在原地。

　　“怎么了？”莎伦歪了歪脑袋。

　　“呃……”洛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

　　“其实……我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迎着莎伦错愕的目光，洛恩将自己当初为了消化魔药，而在赌场里搞出的这套“病毒式传播”的方案，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等等。”洛恩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封信现在不仅还在东区蔓延，而且…就连军情九处和教会，也开始亲自下场调查了？”

　　这怎么可能？

　　毕竟，如果只是勇敢者酒吧被塞了几封信，那实属正常。伊恩现在的军火和情报生意做得也不算小，很可能是哪个眼红的同行故意寄信去恶心他。

　　但，教会和军方…这就有些超出洛恩的预料了。

　　虽然这次他搞出的动静不算小，但范围一直被他刻意控制在东区和桥区。对象也都是些底层的黑帮分子和无良巡警，全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唯一有点分量的、被洛恩亲自上门“送信”的，也就是像马库斯那样的黑帮首领。但那些人，基本上都被厄运收拾掉了。

　　再加上自己最近也有意在暗中遏制信件的进一步传播，按理来说，这种底层黑帮的内部恐慌，应该不会引起官方高层的重视才对。

　　毕竟，经历了恐怖袭击后，三大教会的损失都不小，应该没工夫也没人力来管这种狗咬狗的小事。

　　但现在，居然连几百镑的悬赏都出来了…

　　要不，就是官方发现了这起事件里的非凡因素，要不然就是这些信被送到了一些大人物比如贵族、议员之类的人家里去了，并引起了一些骚动。

　　这样的话，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既然“灾祸预感”没有反应，这说明问题不大，至少短时间内烧不到我。回头亲自去调查一下吧，看看传播链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洛恩在心里计划道。

　　“放心吧，莎伦。”

　　洛恩收起信件，看着对方略显担忧的眼神，笑了笑：“这件事问题不大，还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会处理好的。”

　　“需要我帮忙吗？”莎伦主动问道。

　　“或许吧。如果遇到棘手的情况，我会的。”洛恩点点头。

　　“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莎伦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两人又顺着这个话题简单聊了几句，洛恩也将那瓶用作诚意与预付款的“律师”魔药交给了莎伦，让她帮忙带给伊恩。

　　最后，在离开前，莎伦依依不舍地看了洛恩一眼，然后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了书房的阴影中。

　　“呼~又有麻烦事要处理了……”洛恩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埋头处理剩下的那些繁杂的文件。

　　一直忙到凌晨，他才放下手中的钢笔，走向床铺，和衣躺了上去。

　　虽然现在已经是序列4了，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会有事。但为了保持精神的稳定和抵抗神性侵蚀，适当的休息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回头去处理一下信的事吧，最好不要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洛恩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或许是疲惫的原因，他再度在梦中见到某位经常出现的病娇，再度感受到对方那股狂热且充满占有欲的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灵性直觉突然被触动了…

　　不对啊，这种被盯上的感觉怎么过于真实啊？

　　难道…

　　有人来了！洛恩猛的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准确来说，是有人又回来了。

　　那是一种熟悉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感觉。

　　某位刚刚才离开不久的“怨魂”小姐，竟然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洛恩身侧，用蔚蓝色的眼眸，静静地、专注地盯着他熟睡的脸庞。

　　被此情此景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洛恩，心里一阵古怪。他不知道莎伦去而复返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醒来。于是，他索性放松了身体，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佯装熟睡。

　　过了许久。

　　在确认洛恩“睡得很熟”后，莎伦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充满满足与安心的笑容。

　　随后，她的身形一闪，像一个真正的幽灵那般，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