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彼之蜜糖

　　灰沼省边境，一条水流平缓的河流从绿荫平原侧面流过，分叉出数条更为细小的支流，黄绿色的河水在这里因为水流平缓而开始沉淀，经过水藻和各种水草以及水生生物的净化，到了灰沼省境内，水流就变成了正常的青绿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粗糙木质水车嘎吱嘎吱的转动着，通过齿轮结构驱动旁边水力磨坊当中的大型石磨，磨坊主将成袋的陈麦倒进石磨之中，差不多就要到春天了，春耕开始，而冬播小麦还没收获的时候，即便是灰沼省也会出现粮食的暂时短缺和价格上涨。

　　这些去年剩下的陈麦磨的劣质面粉就派上用场了，有时候卖出的价格比夏收之后的新鲜小麦粉都高，这也是灰沼省封闭的地形带来的独特的经济情况。

　　磨好的麦粉被磨坊主的儿子扛进距离水边有一段距离的谷仓当中堆放，在距离磨坊和谷仓大约一两里路的地方，就是一座和黑暗时代没有区别的镇子。

　　周围环绕着一圈毛石矮墙，墙壁上插着削尖的木头作为防御屏障，建筑物大多是泥胚木构，少数是毛石加上木板组成的，屋顶的茅草长满了翠绿的苔藓。

　　在磨坊和谷仓不远处就是一座面包房以及磨坊主一家居住的三座场屋子，整个区域被低矮栅栏圈起来，空地上堆着用于烤面包的燃料和大垛大垛的麦秸。

　　作为“富裕阶层”的磨坊主一家有7口人，除了一座水力磨坊，还有一座谷仓和一座面包房，挖了很深的地窖用于储存蔬菜和酒桶，放在灰沼省也算是生活水平相当不错的类型了。

　　磨坊主刚刚拿起第三袋小麦，就听见二儿子的尖叫声，连忙放下口袋，抄起门边的锋利草叉冲出来，在这种区域，还是存在少量的低级魔物的，虽然低级的魔物大多是无害级，然而也不是没有会对人造成威胁的类型。

　　“那边，那边是什么！”提着水桶的少年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指着不远处的河道，磨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也凝固了，在河边原本堆放木头的地方，大团的米黄色的不明物质覆盖了全部的料堆，仿佛在呼吸一样重复膨胀又收缩。

　　这些米黄色的东西，看上去就好像是无数的丝状物构成的巨大云团，彼此交错在一起，时不时表面还会裂开一道口子，发出气体放出的声音来。

　　磨坊主拿着草叉小心翼翼的靠近这团物质，用草叉尖戳了一下，正在膨胀的米黄色团块顿时裂开一个新口子，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让磨坊主顿时屏住了呼吸。

　　有某种浑浊的液体顺着这团块汇聚的地方流淌并渗透进土壤里面，他连忙把那些被污染的泥土铲出来，生怕这东西会毒害土地，而这一下，就让他嗅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

　　“这是……酒味？”一股甜腻的酒味从泥土下面传出来，这让同时还是一个蹩脚面包师的磨坊主顿时想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这是酵头？”

　　他顿时想到了用于发酵面团的那种老酵头酸面团的味道，只是眼前的这坨东西更为巨大也更加的气味浓烈。

　　他用小木勺接了一点那米黄色团块渗出的液体和腐渣，丢给家里养的狗试了一下，结果狗吃完就睡倒了，一幅喝多了的样子，“这真的是酒？”他想了想把这些液体收集了一些起来，向着小镇方向走去。

　　到了下午，磨坊主才面带笑容的回来了，他找镇上的乞丐试了一下，这还真的是一种味道非常淡，并且有一种甜味和腐臭味的酒，换句话说，这团东西，它还真的是发酵的酵头。

　　“这真的能吃吗？”妻子非常担心的看着他把采集到的小块的米黄色菌团和一大块黑麦面团以及至少加了三成的木屑混合在一起，“反正我们又不吃！”

　　这种加了三成木屑的黑面包，都是给那些最穷的底层劳力吃的，以这个时代的食品安全水平，只要不是当场吃死就是安全的。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黑面包送进发酵桶了，然而，结果却出乎了磨坊主的意料，因为在发酵到一半的时候，面包房里面就充盈着一股非常独特的浓郁香味。

　　菌团把加进去的木屑给吃掉了，并通过糖化反应生成了大量的葡萄糖，其中一部分葡萄糖被代谢为了二氧化碳，让这些本来应该硬的砸烂人狗头的木屑面包迅速膨胀起来，并且一部分木头本身的风味物质就被保留下来，结合乙醇和其他杂质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浓郁的香味。

　　“好甜……”磨坊主沾了一点尝了尝，甜味浓的超出他的想象了，也许对于罗奇这样的现代人来说吃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缺乏甜食和糖类的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这种甜味已经很明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浓郁了。

　　接下来就是烤制，最后得到的是一团很难称得上是黑面包的东西，它比正常的黑面包膨大了一圈，表面焦黑，按上去有一种枕头的感觉，并且没有什么异味，只有非常淡的酒香味。

　　“这卖2个铜币一磅是不是太便宜了？”磨坊主本来只是准备用来偷工减料的，结果没想到成品效果这么好，这加了三成木屑的黑面包单纯看卖相都像是那种上等品的黑麦发酵面包了，“算了，先不管了，先2个铜币卖，万一吃出事来，也不会有人来找我。”

　　毕竟2铜币一磅的价格，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你还要什么自行车，只要没当场吃出事来就是好的。

　　而如果卖到20铜币（1银币）一磅的白面包的价格，那么吃出事来就麻烦大了，这也很好理解，能够买白面包吃的人，肯定不会是哪些最底层的力工，都是城镇里面的“有力阶层”和那些真正意义上的泥腿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接下来几天，镇上的居民发现那个价格高又质量差的面包房开始卖一种特殊的黑面包，一开始只需要两铜币一条（一磅重），后来涨价到5铜币一条都供不应求，那些住在周边村子的穷鬼就好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面包一样在疯抢。

　　这也让兜里有几个钱的城镇居民产生了兴趣，可惜，等他们去买的时候，已经涨到了快要到10个铜币一条了，而且里面加的木屑也被提高到了差不多5成，不是对方不想继续提高木屑比例，而是再提高的话，菌群就来不及分解了或者分解之后，会把面团也吃得差不多。

　　而五成的木屑比例并减少了1/3发酵时间之后，就得到了一种酒香浓郁还带着淡淡甜味的蓬松黑面包，虽然重量上亏了不少，可是对于买主来说，它甜啊！对于卖的人来说，它一半是木屑和麦秸碎啊！

　　只要重量没亏到一半，就是有利可图的，毕竟它确实少用了一半的麦粉还做出了一样体积和重量的面包。

　　而价格也停留在了10个铜币上，因为再涨价，别人就宁可直接买白面包吃了，而制约产量的除了麦粉的数量外，还有就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的巨大菌团，这让磨坊主开始困扰这神赐的菌团用完，要怎么办。

　　对此，他购买了一批木头和更多的麦秸，并且将这些东西切碎之后混合河水准备人工培育更多的菌团，然而都失败了，罐子里面经常只剩下一堆腐渣，而且那些菌团甚至蚀穿了墙板逃离。

　　扩大生产的企图无情的破产了，倒是原本菌团生长的区域只需要不断投入麦秸碎和河水混合之后，如同腐泥一样的营养物质，总算是在继续生长了，只是生长速度和消耗速度完全不成正比。

　　于是在卖了几周的特价面包之后，这种特价黑面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贵族白面包”，去掉麸皮之后的精面粉，加上磨碎的苹果木枝条和一些常见的香草干燥物混合之后，将麸皮发酵而成的团块混入其中，最终就得到了一种充盈着果香和酒香的蓬松柔软的大块白面包，基本上和现代超市里面的那种点心面包差不多了。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么大一块菌团摆在那里，真的很难瞒得住人，但是，来偷窃菌种的人都发现带回去的菌种会突然在某一天消失，甚至就好像是某种活物一样顺着缝隙溜走了。

　　即便换成瓦罐之类的不容易被腐蚀的材料来装，结果也只是在短时间就耗尽养分然后批量枯萎死亡，就好像只有在那条河边才能生长起来的样子，并且河流在经过“水门镇”之后就再也无法形成这种米黄色的菌团。

　　“……只有从米恩领到我们领地的水门镇这一段可以正常生长，米恩领再往北就是巫沼了，当地暂时没发现这种菌团，应该是某种巧合。”年轻的骑士向领主汇报道。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某种因为某些巧合和运气而形成的？只有在我们这一截河流附近才能生长的特产？”相比危害性，领主更关心这是不是一种突然出现的地方特产，虽然菌种不能远离河岸，会自己逃逸，并且即便封锁起来也会死很快，可是，那些烤制好的面包没这个问题啊！

　　还有那些乳制品和酒水也是一样的，经过测试，这种菌种在混合啤酒酵母之后，可以让麦酒变得更甜更浓郁，根据试吃的那些乞丐的说法是，浓稠得仿佛可以咀嚼一样，甚至有一些饱腹感。

　　虽然巫沼横在那里导致一切物资运输成本高的一批，但是如果商品本身的利润空间足够大的话，也是可以进行运输的，这也是灰沼省并不是完全没有对外商业运输的原因。

　　当然，利润空间足够大就意味着卖过来的商品价格会暴涨，而商人来收购各种东西的价格会压得非常的低，类似粮食矿石煤炭之类的大宗贸易几乎没有——那东西就算是免费往外送都要亏本的。

　　只有偶尔开采出来的宝石，稀有的魔物材料，还有深加工的加工品，以及贸易线路够短的情况下，才会有商人收购，比如说巫沼本身也是无法粮食自给的，一部分的奶酪、面包之类的东西也是直接卖给巫沼，当然，那个价格……只能说是利润菲薄到几乎没有利润的程度。

　　“封闭河岸，不允许那些贱民私自采集这种特产品，只允许有许可的面包师和行会采集。”领主很快就想好了对策，这还能卖一批特许证，再赚一笔钱呢。相比灰沼省的淡然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巫沼本地的情况就很快开始恶化起来了。

　　先是一部分人发现过滤水里面有一种很淡的酸味和酒味，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些卖水的家伙卖的臭水，往里面加了酸麦酒来遮掩，后来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导师，导师，您快来看！”小女巫提着裙子飞奔下水塔，连提水的水桶都忘记了，在木屋里面摆弄动物内脏和眼球的老女巫愤怒的尖叫起来，“闭嘴，丽娜，我再从你嘴里听见一点声音，我就用针把它缝起来。”

　　“导师，水塔出事了！！！”小女巫根本没有被吓到，开玩笑，在巫沼生活，如果水塔出事的话，要么花大钱从那些水商那里买水，要么就只能放弃当前的定居点，并入其他定居点或者想办法修个新水塔。

　　巫沼在食物上的问题不算非常的大，沼泽生态只要你不怕毒，不怕臭，也不怕拉肚子，那能吃的玩意儿还挺多的，但是水就不行了，这里的水绝大部分都无法直接饮用——而不喝水，就算是超凡者都活不过五天。

　　在听见水塔出事之后，老女巫也顾不上惩罚学徒了，如一阵黑色的风暴一样冲出房门，然后冲上水塔上方。

　　“诸神在上啊！”打开水塔的盖板，下面是一层腐臭的黑水，表面漂浮着大量的腐渣，作为滤芯的多孔岩石和木炭上覆盖满了一层米黄色的不明团块，它们几乎把过滤孔都彻底堵死了。

　　水塔底部，用于净水材料的装满净水用沼泽植物的布袋更是完全消失了，被一团堪称肥硕的，如同一大块黄色脂肪般的东西包裹其中，它还在慢慢的蠕动着。

　　恶臭的沼泽污水经过这团物质的处理之后，就变成了更加诡异的黑色液体，最终落在水塔下方的出水口就没有多少水了，并且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酸味和酒味。

　　“麦酒？这是什么巫术还是某种诅咒？”沼泽里面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真菌，而且它的身上，女巫感受到了一种异常的混合的魔力反应，这并不是普通的自然真菌，而是一种魔法真菌，严格来说，甚至可以认为是一种魔药。

　　它亲和混沌的魔力，并且会自发性的吸收自然魔力来转换为某种异常的不明的魔力结构，从而抵御混乱魔力和秩序魔力对于自身的侵蚀。

　　对于她来说，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哪个对头搞出来的诅咒或者巫术产物，这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催生的，而且挑自己的水塔下手这到底是什么仇怨？巫沼这边的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如果不是深仇大恨，一般不会对水塔和蓄水池之类的地方下手。

　　老女巫把自己的仇家全部在脑子里面过滤了一遍，都愣是找不到一个对得上眼前的景象的人来，有这个动机的没这种能力；有这个能力的没这种动机，动机和能力都有的不是专研真菌这一系的，而且离自己也太远了。

　　“闭嘴，别哭了。”老女巫掏出自己的法杖，在神神叨叨的跳了半天大神之后，一道极寒射线笼罩在了水塔上，她不敢用火焰焚烧，那这玩意儿有没有事不知道，自己的水塔是肯定没了。

　　而闪电魔法也属于是比较高端的法术，所以，在这种时候，只能用在这个季节，这个环境，最容易的法术了——“冰风暴！”

　　一团多棱冰块砸进水塔内，迅速给所有的菌团覆盖上一层厚厚白霜，接着水开始批量结冰，冰块表面是结晶的时候析出的一部分杂质。

　　菌丝变得发白且脆弱，看上去似乎已经被冰风暴给摧毁了，然而在菌丝团的内核，它构筑的魔力屏障依然保持着核心温度，只是老女巫根本没有功夫去检查，只是让学徒来把这些冻住的冰块和报废的滤芯清理掉，换成新的滤芯。

　　本来这些滤芯就是消耗品，只要水塔整体的结构和里面布置的魔法仪式没有太大的改变，就只是换一套新滤芯的问题，滤芯的材料是木炭、沼泽草药晒干、剥出的一种类似杨柳的沼泽矮树的树皮纤维（抑菌）外加大量的干燥草木灰（酸碱中和）与一种本地小型蜥蜴的血液提炼出来的小晶体组成。

　　没有木炭的话，也可以选择那种火山岩一样的疏松多孔岩石，只是那样的话会比较沉重，在更换滤芯并清理掉菌团之后，水塔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是在小屋周围，更多的米黄色的菌团在靠近小屋的周围快速生长起来，攀附在那些木头和生活垃圾之上。

　　一点点的，坚定而快速的啃食着小屋和木质平台的根基，而在看上去清理干净的水塔里面，菌丝再一次从缝隙当中探出，将那些树皮纤维和草药干迅速转为糖与乙醇。

　　而与此同时，大量的糖分和富营养化，自然也让沼泽里面到处都是其他霉菌和细菌迅速繁衍起来，更别说那些嗜糖的昆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