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狩猎之城

　　罗奇等人在河湾镇休息的时间并不长，就再一次顺着河流往东走，越过鹰巢堡南部的山隘，向东再走上两天，就进入到一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这里曾有丰饶田畴、星罗棋布的农舍与充满活力的村庄，如今只剩下大地上一个溃烂、焦黑的伤口，数月的拉锯战在公主军和大公军之间无情上演，留下的是任何一支军队都无力彻底清理干净的痕迹。

　　泥土的道路本被无数脚步和车轮压实，雨季的冲刷与军队沉重的踩踏将其碾成泥泞的沼泽，道路两旁堆积着混杂腐烂稻草和断壁残垣的浮土，一辆半塌的马车厢深深陷在其中，只剩下扭曲的木质框架和空空如也的车辕支架，提醒人们它曾载着某位骑士或者哪位不幸的富商逃离这片地狱。道路两旁原本井然有序的农田已成焦土。

　　麦浪翻涌的金色海洋化作一片炭黑的、了无生机的荒漠，焦黑的麦茬稀稀拉拉地戳出，零星散落在土地上。

　　村落早已失去人烟，那些曾有着茅草屋顶、厚重土墙的小屋只剩下残破的空壳，大多数房屋被烧毁殆尽，徒余几根焦黑椽子孤零零指向天空，像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天空。

　　墙垣倒塌，裸露出内部的灰泥和腐朽的木支架，一些木梁还未熄灭，余烬在风中断续吐着缕缕微弱的青烟。

　　一座屋舍的碎石堆中，半壁壁炉突兀地支楞着，炉膛内部还残留着几根烧成灰烬的柴火残余，几只干瘦的野狗在瓦砾间扒拉，拖拽出不知属于何人何物的、难以辨别的碎屑，乌鸦偶尔落在最高的焦木上，聒噪两声。

　　在这片死亡的画布上，除了灰烬和零星白骨，只有几株格外坚韧的灰绿色杂草，在不合时宜地从焦土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头。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话最多的莱斯莉也没有说话的兴趣，不如说，停靠在废弃村落边上的带着花园和茂密植被的魔女小屋在这种环境下，就好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精致摆设。

　　“甜水村……”罗奇踢了一脚井边烧掉半截的村落路牌，探头往井口看了一眼，浓烈的腐尸味，让他放弃了在这里打水的打算，不管这里曾经的井水多么甘甜，以后都不会有人在这里打水了。

　　他对于史书上的战争的认知其实没有比自己的学生更清晰，不管怎么说，罗奇都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国度的人，不说养尊处优，最起码屠杀、战争和诸多暴行距离他还很遥远。

　　即便穷尽想象力也很难想象，“白骨曝于野，千里无鸡鸣”是何等的人间地狱景象，而现在，他见识到了，没有那种夸张的艺术化的积尸成山，也没有那种悲壮或者凄惨的构图，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毫无人烟的村落和坍塌焦黑的建筑物，甚至落在最高的焦木上的乌鸦都寥寥无几。

　　但是，水井散发出的浓烈恶臭，足以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那些野狗更是如此，吃过人肉的野狗瞳孔发红，对着靠近的罗奇等人龇牙咧嘴的发出急促的咆哮声。

　　“咻！”箭矢从最强壮的那只野狗眼眶射入，剩下的野狗顿时发出一阵呜呜悲鸣声，夹着尾巴就往村外逃去，“不解决这些野狗，晚上就有得头疼了。”

　　这些吃过人的狗，已经不是人类的好朋友了，而是某种比狼更为凶狠的东西，因为野狼尚且残留着相当的捕食和协作能力，而这些被驯化的狗，除了少数猎犬外，剩下的在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恢复野外自然捕猎能力——最起码不足以养活自己。

　　而对于它们来说，人类这种已经吃过的对象，毫无疑问是最好，也是最容易获取的猎物，毕竟狼是真的吃过猎人的长矛和弓箭，但是村里的野狗多半没这种经验。

　　“这些动物熟悉人类的行为和活动，也没有野兽那么害怕火焰和声响，所以，不给它们足够的教训的话，晚上是真的敢偷偷溜到附近袭击的。”

　　虽然大家对此并不担心，因为这些野狗连莱斯莉都打不过，更别说魔女小屋周围的那些活化器具了——估摸着连温室里面的药草都能揪住这些野狗一顿胖揍。

　　“主要是这些野狗清楚的知道人类的小孩子是最好对付的对象，所以，我们这里，露露亚和莉薇娅是最容易被袭击的对象。”

　　小魔女再怎么强，但是她的心智水平摆在那里，被野狗突脸还是会害怕的。

　　“对了，你们有人要吃狗肉的吗？”

　　“这种？”罗奇看了眼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觉得莱斯莉肯定是在开玩笑。

　　“不然呢？我们才刚刚进入东部平原地带，就已经是这样了，你们不会觉得沿途还有村落可以买到食物的吧？”

　　“还是算了吧。”罗奇掏出一剂燃烧药剂丢在尸体上，将这只被射杀的野狗彻底烧成焦炭，几乎是在同时，远处就传来一阵惊呼声，那些逃跑的野狗显然找到了新的袭击对象。

　　“我去吧。”露露亚快步穿过村子的边缘，在焦黑的麦田间飞奔而过，很快就抵达了声音传出来的地点，一小队难民蜷缩在一辆翻倒的车辆边上，周围是之前逃走的那群野狗。

　　他们看上去惊慌失措，并且虚弱无比，正常情况下有成年人的队伍是不会害怕这些野狗的，最多也就是担心它们潜入营地偷走小孩。但是这些人太虚弱了，至少两三天没有进食过，甚至超过一天没有喝过水的情况下，只能依靠手里的棍棒威慑这些野狗不至于靠的太近。

　　“咔嚓！”扎着双马尾的白裙少女从天而降，一脚踩在一只狗头上，将整个脑袋压进了泥土当中，接着一把掐住旁边扑过来的野狗的脖子将它摔向其他野狗，很快狗群就发出呜呜的惨叫声四散而逃，预计连续挨了两次打击之后，相当时间内是不敢再把人类作为捕食对象了。

　　这些难民显得无比的疲惫、枯槁，男人肩上扛着或手推着仅存的包裹和独轮车，上面堆着的毯子、锅碗沾满了无法洗尽的泥浆，女人们步履蹒跚，怀里或背上的孩子因饥饿和疲惫而显得格外安静，偶尔的哭声也干涩无力。

　　露露亚挠了挠头，她不知道眼下的情况要怎么处理，只能选择离开，因为她发现自己稍微靠近一点，这些人就露出了更加惊慌的表情。

　　在她离开之后，几个还算有点力气的男人扑上去将地上的野狗的尸体抢走，这些枯瘦的狗尸足烹制一大锅肉汤，让所有人多熬上那么几天，但是，几乎任何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们不能找到一个避风的避难所和足够的食物的话，那么冬天很快就会把人全部杀光。

　　魔女小屋附近。

　　“我去周围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还完好的村落，最近的一座城镇比这里还惨。”如果说村子这边只是被烧光，好歹没有什么明显的尸体留下来的话，那么城镇那边就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各种野兽在大街上争抢着残留着腐肉的人骨头，城墙被“铁王座”轰塌，建筑物被焚烧洗劫，薇兰黛拉还没靠近就嗅到了冲天的尸臭味。

　　“野外的鱼勉强还能吃。”因为河流的上游在西侧，在靠近西侧的这一边的河流里面的鱼应该还可以吃，但是往下游走就不好说了，“林子里面的野兽很多都出来到处觅食，而且现在也确实是野兽储存过冬食物的时候。”就算没有这场战争，熊、狼和野猪什么的都会跑到人类聚落周围寻找食物，以储存过冬的脂肪。

　　“我们从银枫城出发的时候，应该多补给一些食物的，现在有点麻烦了。”因为小魔女的精力非常有限，以至于魔女小屋的前进速度虽然不慢，但是每天运作的时间太短，也就意味着穿过整个东部平原的时间会很长。

　　“我们最佳的路线就是往南，贴着南部沼泽移动，然后穿过这里……”地图上一个红圈标记的区域显现出来，“巫沼地区。”

　　“穿过这里就直接到了莱伍德郡的西侧，那里没有被战火波及，我们就可以安全穿过谷地前往莉薇娅的家，对了，莱昂，你还是打算和我们一起走的吗？”

　　“对啊，至少在风头过去之前是这样。”

　　“嗯，那穿过巫沼地区的时候，你最好是别用圣主的力量。”莱斯莉说道，“那边属于‘异教徒区’，当地人虽然接受帝国的统治，但是完全不信仰圣主，他们有自己的万灵信仰，圣主教会的传教进行了好几次，都仅限于边缘的几座城市，对于大沼泽当中的村落和部落来说，毫无影响力，甚至相当的仇视。”

　　“我知道。”莱昂当然知道巫沼区域的特点，那里是异教徒和异端信仰的集中区域，信什么的都有，并且民族成分非常的复杂，属于帝国的征服区，对于帝国统治经过多年的潜移默化，已经没有过去那么排斥，但是对于信仰方面还是和以前没多大的个区别。

　　“不过，要贴着南部沼泽的话，我们的下一站就是……这里了。”“狩猎之城，群兽之城也是勇者之城……狼城。”原本的名字是叫做“弥克特兰堡”，只是因为城市当中有一座群狼铜像，加上整个城市都是为猎人和雇佣兵服务的，所以，大家就习惯称之为“狼城”。

　　“听起来就是一个接下来会爆炸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向了罗奇，后者耸耸肩，“那可不好说，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要爆炸的危机，我们不去就不会爆炸了吗？”

　　“这倒是……”毕竟大家都知道罗奇的爆炸贤者的水分还是很多的，那就是很多地方的爆炸虽然是他搞出来的，但是他自己却并非真正的原因，而是这些地方的危机本身就要引爆了，就算罗奇不去，也不会是无事发生，相反，还可能爆炸得更厉害和更可怕。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穿过东部平原南部，往南部的‘狼城’米克特拉堡前进。”虽然确定了路线和目标，但是魔女的小屋还是需要在这座荒村边上休息大半天才能启动，主要是莉薇娅已经相当的疲惫，长时间的使用魔力赶路，即便是小魔女脸上都带上了明显的倦色。

　　“我去周围看看……”莱昂和露露亚表示他们去附近查看一番，一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魔物或者危险，另外一方面是找一下有没有没有被难民祸祸的食物，比如说浆果什么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几乎是没走出多远，露露亚就看见之前遇到的那群难民在荒村里面找到一间还残留了三面墙的废墟，升起了篝火，一个凹陷的头盔里面煮着肉汤，显然之前的那两条死狗已经被他们拿来煮汤了。

　　难民们看着露露亚，畏惧的瑟缩成一团，彼此对视着，半天找不到人出来回话，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场合，也许那些年轻男人会有点勇气，但是在亲眼看见她是怎么解决掉那些危险的野狗的之后，确定这是一个强大的超凡者，这些难民连对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莱昂也看见了升起的火光，魁梧的全甲骑士让这些难民的表情更难看了，在这个被战火烧灼的土地上，看见骑士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的村庄就是给骑士们烧掉的。

　　“你来说～”莱昂皱起眉，他知道指望这些人主动回答是不可能的了，于是选择了这群人里面年龄最大的一个中年男人，后者战战兢兢的开口道，“大，大人，我们，我们没地方可去了……村子被大人们烧掉了，农田也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男人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什么都没有了。”生怕莱昂嘴里吐出什么类似征粮之类的词汇。

　　“真是造孽～”莱昂叹了口气，“在这里休息一天，然后往南边去，狼城应该没有被战争波及，那里应该还算安全。”

　　从战争的角度来讲，狼城不具有任何战略价值，所以多半安全，但是从生存的角度来讲，它为什么被称之为“狼城”，为什么当地人以狼作为自己的象征，为什么叫做“狩猎之都”那都是有原因的。

　　狼城南部是大沼泽，里面生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魔物，还有沼泽鬼婆之类的东西，那些来自巫沼地区的部落民和蜥蜴人更是盘踞其中。

　　东部夜莺林地，这里稍微好一点，除了野兽多一些外，倒是没有什么危险魔物，当地人甚至在这里牧猪，西部则是连绵的废墟群，可惜被冒险者们翻过无数遍，现在只是一堆只剩下地基和断裂廊柱的石块荒野。

　　这样的地形对于狼城的人来说，就意味着狩猎几乎是他们人生当中的重要一环，没有多少耕作的土地的情况下，吃穿都得想办法伸手向大自然要。

　　所以，当地民风彪悍，也有勇士之城的称号，主要产出各种魔物材料、野兽毛皮和野兽制品，平时的必需品和粮食反而是依靠东部平原黑麦谷郡的提供，只是现在嘛，估计已经成为了难民们不多的几个去处了。

　　好消息是，因为肉类的热量更大，且腌肉保存时间很长的关系，当地的食物估计还不算压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现在是秋季，正是狩猎季，以往都有大量的肉类因为保存不善而报废，坏消息是马上就是冬季了。

　　冬季野兽减少，而且经过秋季的捕杀，也基本上没有多少兽类活动，平时都得靠冬季价格开始上涨的毛皮交易和黑麦谷郡购买粮食。

　　对此，莱昂也没什么好办法，罗奇更没有，他倒是有类似温室大棚的主意，但是狼城的问题不是气温，而是土地，无土栽培这种技术实在是超出了他的专业水平了。

　　“狼城……”难民们眼里露出一丝希望和动摇，但是又很快沉寂了下来，这里距离狼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真的能够走到那里去吗？而且狼城的人又真的会欢迎这些难民吗？

　　要知道，勇士之城的另外一个称号就是“犯罪之城”，大量的佣兵、冒险者和猎人集中的地方，毫无疑问不会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区域，加上本地本身民风和民俗就异常的彪悍，这些外地难民进去，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这也是莱昂能给出的最佳的建议了，当然，和魔女一开始的路线一样，直接穿过整个战火纷飞的黑麦谷郡，到莱伍德郡去也是一个选择，那边也是农业产区，粮食养活这群难民压力虽然有，但是还不算太大。

　　但是，要去莱伍德郡，这路程比去狼城漫长许多，并且还需要穿过公主军和大公对峙的前线，对于一小群难民来说，这和直接去地狱没多大个区别，这么一想，狼城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