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狼之城

　　车轮碾过因连日无人维护而变得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不时伴随着木质车辕的呻吟，这条曾繁忙一时的“灰岩大道”，作为狼城与银谷城之间最重要的商业命脉，在战火骤然燃起后，迅速褪去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

　　难民队伍像一条疲惫的蠕虫，缓慢而沉默地在这条相对安全的“走廊”上移动。说是相对安全，仅仅是因为这里暂时脱离了正面战场炮火的直接蹂躏。

　　道路本身是空旷的陆地，两侧也少有适合藏兵的密林或起伏的高地，只有一片逐渐荒芜的石块平原，枯黄的杂草顽强的从石头缝隙之间探出头来，这些被称之为“芯草”的植物只能作为火把的材料，人是不能吃的，因为含有剧毒生物碱，即便是哪些难民也不会去拔这些草来吃。

　　狼城之所以成为狩猎之城就是因为周围全是这种荒芜的石头与这些长得飞快还人类根本不能吃的杂草，对于他们来说，猎杀魔物和凶暴化的野兽就是唯一换取食物和金钱的手段。

　　路旁，被遗弃的马车骨架歪斜着，有的车厢板被拆走当了柴火，只留下孤零零的轮子深陷泥中，残破的货物箱散落四处，沾满泥污的布匹、摔碎的陶罐残片，无声诉说着仓惶逃离时的混乱。

　　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倒毙的驮兽尸体，已在萧瑟秋风中鼓胀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引来零星几只食腐的乌鸦，它们盘旋着，发出沙哑的聒噪。

　　难民们大多面黄肌瘦，表情木然。他们抱着仅存的可怜家当，或是推着吱呀作响的小推车，或是徒步行进，每一次风卷起地上的尘土，都会让他们下意识地缩紧脖子，仿佛那飞灰也带着战场的硝烟和寒意。

　　孩子们也失去了活力，或是被父母紧紧抱在怀里，或是牵着大人的衣角，用茫然的眼神打量着这条充满破败气息、通向未知的漫长道路。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也离不开对后方战火的恐惧和对前方“狼城”命运的担忧。

　　魔女的小屋就这么维持着隐形顺着大路边上的荒野前进，罗奇坐在边缘的草坪上，看着不远处蠕动前进的难民队伍，“我觉得你给他们指的路真的不是一个好选择。”

　　狼城的地理环境一听就不是主粮产区，这也意味着它本身就依赖于黑麦谷郡和东部平原的粮食供应，难民不过是从一个绝地走进另外一个绝地。

　　“饥荒和战争，我很难说哪一个杀人更多，并且历史不止一次的证明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战争必然引发饥荒，而饥荒也必然导致战争，直到……”

　　“直到？”同样坐在草坪边缘的莱昂困惑的看向罗奇。

　　“直到人死光或者死到没法发起战争并且残留下来的那点东西也够吃为止。”历史书上的文字和遗迹里面的古老尸骨，都没有眼前的景象更能向人阐述“战争”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的了。

　　“……如果他们去其他地方，只会死在路上，至少狼城可以庇护他们度过秋天。”莱昂停顿一下，“因为秋季马上就是狼城的狩猎季了，来自大沼泽的魔物和各种野兽，还有那些蜥蜴人都会提供足够的粮食，在以往他们需要采购大量的盐来加工兽肉，并且把兽皮和肉类尽快换成耐储存的粮食……”

　　“也就是说，狼城至少在这个季节不缺粮食，但是这只是饮鸩止渴，因为他们需要大量的粮食来度过冬季……”罗奇摇摇头。

　　确实，这个季节狼城的狩猎祭典开始之后，肉类可能比泥土都便宜，这也意味着难民们可以以较低的代价得到蛋白质和脂肪这种高级热量——但问题就在于，狼城本身需要用这些肉类加工为腌肉过冬，还有用来交易粮食的，而且以当地人的风气恐怕不会那么情愿免费拿出来帮助外人。

　　“不然呢，他们注定已经买不到粮食了，就黑麦谷郡这样子，他们还能去哪里买粮食，从军队手里，还是那些止步在鹰巢堡西侧的商会手里，或许，绕过夜莺林地去莱伍德郡交易？”莱昂耸耸肩，“你看，本来就是注定的悲剧，那么为什么不让眼下稍微好过一些呢。”

　　“……哎～唯独这件事，我们都没有什么办法。”罗奇这说的是大实话，魔女和自己，加上薇兰黛拉等人可以解决大部分的危机和问题，唯独缺粮这个危机解决不了，并且他们自己的食物也不多了，也需要在狼城获取足够的食品补给。

　　随着小屋的前进，远处的地平线勾勒出狼城周边那独特的地貌轮廓，道路的南侧，视线在数里之外便被灰绿色的、水汽氤氲的“大沼泽”边缘截断，即使隔着这么远，风中似乎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沼泽深处的潮湿泥腥与腐朽气味，偶尔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怪异嘶鸣，让听到的人背脊微微发凉。

　　那片神秘而危险的区域，盘踞着部落民、蜥蜴人乃至更诡异存在的领地，是狼城人习以为常却又心知肚明的天然猎场，如今则成了这支脆弱队伍南边一道阴森的、不可靠近的背景墙。

　　与之相比，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就是罗奇描述中的“夜莺林地”的起始边缘，树叶在这个时节已经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与金红，远看色彩温暖，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甚至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据说，那里是当地人牧猪、采集野果的地方，相对友善，然而即便是罗奇也能从那些发黑的树木看出这片林地介于黑森林和正常森林之间，所谓的“相对友善”恐怕也仅仅是对于狼城的猎人们来说是这样。

　　而在罗奇他们来的西部旷野方向上，则是一片更加荒凉的景象，那些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巨大石基和断裂如巨人骸骨般耸立的廊柱，在空旷的荒原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阴影。

　　已被冒险者彻底“淘洗”过的地方，只剩下无言的、风化的巨石，如同一片凝固的死寂，偶尔能够看见一些扭曲的影子在废墟之间活动。

　　“除了没有古神，看上去简直和哈姆雷特一样民风淳朴……”罗奇揉了揉额头，希望狼城的领主不要有一个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灯红酒绿，要搞点大事情的祖先。

　　很快，狼城的景象就浮现在远处，深青色的巨岩城墙高耸陡峭，岩石表面布满风沙刻蚀的古老痕迹，此刻城墙上悬挂着崭新的红、黄、蓝色旗帜，由月食和狼头组成的图案明显是刚刚织上去的。

　　彩色布条缠绕在塔楼上，随风飘荡，城墙下新布置的木质假兽清晰可见，显然，一场属于整座城市的盛典正在等待揭幕。

　　“看，狩猎季要开始了。”莱昂指向狼城最高处的尖塔上的代表狩猎季的蓝色旗帜，当狩猎季正式开始的时候，旗帜会换成红色，而当旗帜换成了黄色的时候，就代表狩猎季结束，此时还在外面狩猎的猎人不仅得不到荣誉和奖励，还会被惩罚。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吗？”“狼城除了交易季节的时候，和外界很少来往，一路上你也看见了，整个石块旷野都没有什么补给的村落。”

　　这也是为什么公主军和大公军都无视了黑麦谷郡南部这座和大沼郡接壤的城市的原因，因为他们的军队真的需要穿过毫无补给站甚至连井都没一口的旷野，然后去攻打一座完全的石头修筑的堡垒要塞。

　　并且狼城人还以民风彪悍，每一个人都是好猎人和优秀射手著称，而且就算打下来也没有什么用，这里虽然有险地可守，但是既不是农业产区，又不是工业产区，还没在交通要道上，一旦被截断粮道就是一个绝地。

　　“你的意思是，当地人完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太迟钝了吧？”

　　“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但是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毕竟这场战争的持续时间也没有那么长，大概也就是从夏收到现在，对于在夏收之后就抵达狼城准备参加狩猎祭典的猎人和冒险者来说，他们带来的消息太迟滞了。

　　而且商队也不是没有来交易过，毕竟在战争一开始，商道还是正常的，也就最近半个月才彻底断开，这个时间以狼城周围的基建水平和消息流通速度，估计当地人只知道黑麦谷郡发生了战争，但是打成什么样就是一无所知了。

　　“不过，当地领主肯定是知道的……”

　　“那他还……”莱斯莉一脸困惑的看着狼城方向，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听到城内的乐声了。

　　“就是知道，他才必须坚持举办这场狩猎季啊。”罗奇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有这样才能稳住那些商队和冒险者，避免恐慌蔓延，而且狩猎祭典本身也可以获得大量的肉类食物。

　　如果停办的话，已经消耗了半年的狼城的储备粮恐怕更加不够过冬——相反，现在狩猎祭典的这点浪费相比之下只能称之为一点小小的代价了。

　　“不过，现在他们应该都知道了。”魔女的小屋在靠近城墙的一片洼地停下来，还是老样子，牛头守家，其他人进城，不过莱昂倒是没有混在成群的难民当中，而是走在大路边上，和难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而那些难民也刻意和莱昂这个穿着盔甲的骑士保持距离，战争让他们清楚的知道，这些当兵的，不管是教会的兵，还是公主的兵，又或者是大公的兵，那都是一个德行，没什么区别。

　　难民们很快就在城门口堆积起来，那些穿着盔甲，手持沉重长戟的卫兵挡住这些难民，表情惊疑不定，一旁原本为了庆典准备的火盆甚至都还没被点燃，如果要说这是来参加庆典的人的话，他们看上去不仅没有携带武器，甚至连口粮都没带。

　　而如果不是的话……卫兵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而在此时，莱昂也顺势走了上去，难民们如海水般分开，看见有骑士过来，卫兵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爵士……”

　　“是修士。”莱昂纠正道，并在掌心升起一团圣焰。

　　“修士大人，这些人是和您一起来的吗？……”

　　“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的，他们都是从黑麦谷郡逃出来的难民，需要食物、休息和住所，我想以狼城的传统，从来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说法，不管来的人有多少，这里总有足够的麦酒不是吗？”

　　莱昂显然很熟悉当地的习俗，他说的是大实话，狼城在狩猎祭典前后是不拒绝任何客商游客的到来的，号称不管是谁，就算是天上的神灵下凡，这里都有属于他的一杯麦酒。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

　　“今年的狩猎季会格外的艰难，多一些人手总是好的。”莱昂伸手按住卫兵的肩膀，后者思考了几秒钟，求助一样看向自己的上级，而穿着半身甲的中尉从城楼上刚刚下来，看见这些难民的模样之后，也变了颜色。

　　“修士大人，我们欢迎客人，但是这些人……恐怕很难称得上客人，我恐怕不能让他们进入城市。”

　　即便不考虑难民带来的糟糕消息会对城内造成什么影响，就是这些饥肠辘辘又一时半会不可能在城里找到什么活儿干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极为不安定的因素，除非他们愿意拿出大笔的粮食帮助这些人，然而，狼城什么都有，唯独这一点做不到。

　　“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们，这些人并不是全部，未来还可能有更多的难民抵达，而他们不仅仅是威胁，还是你们要度过冬天不可少的人手，夜莺林地从来不少木头，只缺乏足够的人手去采伐不是吗？”

　　“可那是领主的财产……”

　　“我想，领主大人会理解的。”莱昂说的也是实话，狼城的领主他有过一面之缘，是在一次驱魔任务当中遇到的。

　　这老家伙不像其他贵族那样遇到邪灵和恶魔就只会尖叫或者慌乱的使用魔法道具与祝圣道具保护自己，相反，莱昂还没做什么，这老家伙就挥舞着两把斧头冲了上去——然后被恶魔暴打了一顿——牙都给打掉了两颗。

　　最后这老东西不仅没有吸取什么教训，反而得意洋洋的给自己镶嵌了两颗白银的獠牙。

　　所以，这么个老家伙，你指望他是什么会遵守贵族潜规则，禁止民众伐木和狩猎的人，那真的是想多了，狼城被称之为“狩猎之都”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偷猎法案”，只要你是个人，不管你是哪里来的，都能在这里狩猎任何非人的东西——反正这里也就这些东西足够多了。

　　不过，狼城的狩猎也并非全无规矩，不能狩猎怀孕的母兽，不能猎杀幼兽，不能杀没有肉或者可利用资源的东西，不能抢夺他人猎物，在繁殖季不能进行任何狩猎行为。

　　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规矩了，只要你有一把弓，几只箭，甚至就一把猎刀，一双制作陷阱的巧手，就能自由的冲进林子里面，向大自然伸手要食物——当然，对于菜鸟来说，这地方也不是什么狩猎游乐场，通常有多少人从大自然那里伸手要到食物不清楚，但是每年都少不了变成大自然手里的食物的人。

　　而这事情，卫兵们也清楚得很，这些难民只要不进入城里面，就这么在外面扎营，最多一周，可能两周，一半人就会变成大自然的食物，还是那句话，这地方除了凶暴兽和魔物，什么都缺，就这两种吃人的东西最多。

　　“我只能让他们在外城区临时停留，而且我们不会给他们任何粮食和帮助，在狼城，所有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获得。”

　　“那样就够了。”莱昂也不是什么圣人，狼城人也没有对这些人有什么亏欠，能够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就足够了——至于说资源和食物，就像前面说的那样，这里不禁止你外出采集和狩猎，且不用给领主交税和办理狩猎许可，只要你胆大心细总能从大自然手里弄到点什么。

　　而没这种能力的人，那就真的没办法了，而且莱昂对这些难民还是有点信心的，因为生命力不顽强，没点做陷阱和下套子的水准的难民很难活着走到这里来。

　　“那这几位……”中尉见和骑士先生达成共识之后，才把目光看向后面几位，首先的好奇的向城内张望的莉薇娅，黑色的斗篷也难以遮掩她的秀丽容貌和一头灿烂的浅金色长发，身上的衣服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何况说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杖。

　　“莉薇娅小姐，一位秘法师，我记得狼城应该不排斥法师。”

　　“准确说，我们不太喜欢法师，但是也谈不上讨厌。”中尉耸耸肩，然后补充道，“当然，法师也不喜欢我们，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们这里就神射手最多。”

　　尤其是狼城一带的神射手，堪称法师天敌，这群人不仅射术惊人，还不像精灵那样有偶像包袱，什么下三滥的陷阱和战术都会用、敢用且善用，对于学院派法师来说，遇到这群人的生还率基本是0。

　　而且他们还真的刺杀过大法师，那是在黑暗年代的时候，在法师塔的下面躲着，等对方上厕所的时候，一箭从下面刺穿了对方的屁股，那个时代还没有单向结界技术，所以法师塔的保护系统是不包括厕所的，除非法师想看见一大坨悬空的屎漂浮在自己塔楼边上。

　　【中世纪厕所刺杀事件，真的有案例的.jpg】

　　虽然随着卫生下水道系统的完善，已经没有这种可能性了，但是这个刺杀也说明了这群猎人手段有多丰富，不被法师们喜欢也是很正常的。

　　“那些法师老爷来我们这里，恨不得内裤都要换成铁的。”中尉本来想说个更黄暴的笑话，但是被小魔女纯净的翡翠双眸看着的时候，只能换成一个比较中性一点的。

　　“好吧，几位，欢迎来到狩猎之都。”中尉让卫兵引导那些难民去外城区的空地扎营，并让开道路让罗奇他们踏入城市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