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正义就是毒飞刀

　　银谷城，矿坑。魔女安提瑟斯站在新旧矿坑的连接路口，黑发如瀑垂肩，光洁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近似没有温度的白瓷，浅紫色的眼眸扫过面前的地形，微微点头，“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你确定下面真的有遗迹吗？”佣兵洛朗扶着矿井的支撑木梁，往前方探头观察了一番，“我们没走错路？”

　　“没有。”魔女伸出两根手指，彼此轻轻一搓，一团微弱的火苗就在指尖点燃，伴随着魔力输出提高，微弱挣扎的火焰猛地膨大，撕裂了眼前沉甸甸的黑暗，“这玩意儿比火把好用多了～”洛朗收起本来准备拿出来的第三根火把，“为什么之前不用？”

　　“……”魔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指尖燃烧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空气，发出哔剥的轻响，将浑浊的光芒肆意砸向四周，这光域之外，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厚重得几乎能触碰到肌肤。

　　“不太正常，阴影魔力比正常值高了至少一倍，你最好是注意一下脚下。”“阴影魔物？”佣兵握紧手里的手半剑，这冰冷的利刃此刻根本无法带来任何自信或者安慰，魔女伸手在剑刃上轻轻拂过，顿时整段剑刃就好像是被烈焰烧透一样，呈现出橙红色的色彩。

　　“魔剑附魔，你至少能砍到那些阴影生物了。”

　　“那真是感谢了～”洛朗额头上满是汗珠，对于没有携带什么超凡道具的佣兵来说，阴影魔物无疑是最难搞的那一批。

　　在火光的照耀下，洞窟显出狰狞的面目，木制的支撑柱仿佛垂垂老矣的巨人脊骨，腐朽发黑，被湿漉漉的冷汗浸润着，表面腻滑一片。头顶垂下一些断裂矿绳的末端，无声地悬吊，如同不祥的绞索。

　　一股在地下深处捂了太久、带着陈年腐物甜腥味道的气流，无声地掠过他们，吹得魔女指间的火焰不安地颤抖，在粗粝的岩壁上拉扯出两人骤然扭曲又骤然收束的巨大黑影。

　　一股寒意，并非单纯源于温度，更深沉、更空洞，悄然贴上了佣兵的脊背。

　　“我觉得这里……”

　　“有东西？”魔女看向他，“我都说了，这里是我以前的实验室，我在外围放了不少的小玩意儿，有东西是很正常的，我建议你最好是提高警惕，按照我当年的习惯，这些东西热衷于袭击队伍里面最弱的个体。”

　　“那强大个体呢？”

　　“那当然是留给我自己对付了啊？你当这些防卫单元都是不要钱的吗？”魔女有些无语，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也需要专门说明的吗？

　　“你在外面都放了什么？”

　　“不知道，有些太久远的东西我都忘记，不过，最近放的一批应该是时之尘吧。”

　　“什么玩意儿？”洛朗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某种法术道具。

　　“哦，一种异界生物，外形就好像是那样……”魔女把手里的一小团火焰丢向矿坑深处，勾勒出一个银灰色的流体人形，而这个东西正在缓慢的转过身体来，无定型的面容上逐渐浮现出洛朗的表情，手臂变形为两把长长的利刃直奔洛朗冲过来。

　　“当啷！”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的长剑整个摧毁，剑刃以惊人的弧度向内弯曲，“我曹，这是什么东西？”

　　“大概……危害级的魔物吧，差一点就是恐慌级了。”魔女手指顶着下巴说道，显然这种魔物不会一开始袭击她自己，已经说过了，这些魔物会第一时间袭击队伍最弱的个体，显然，魔女不是那个最弱的。

　　“这超出了这个委托的上限了！！！”恐慌级那是需要真正的英雄小队才能对付的，普通的精锐冒险者小队根本不是一合之敌人，毕竟恐慌级的定义就是，魔物会造成周边地区，通常是一个主城与周边市镇的大规模恐慌的那种。

　　比如说双足飞龙、蝎尾狮这种东西就属于恐慌级魔物，通常这种委托需要所谓的英雄小队才能处理掉的，而且都是地区领主的委托，而更高级的领主级和亚领主级属于人类各国默认了这些魔物形成国中国一样的领域，也意味着通常需要出动正规骑士团付出相当伤亡才有可能消灭。

　　如果在考虑这些地区大多是不毛之地或者地形恶劣，实际上需要付出的代价还远大于这个直接的战斗力消耗。

　　“只是差一点恐慌级而已，你慌什么～”

　　“大小姐，你也帮帮忙啊！”佣兵看上去格外的狼狈，但是又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生命危险，这让魔女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隐藏实力和身份，她想看看这个家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不过，很快魔女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有别的东西在靠近，而且不是她设置的那种。

　　“让开！”洛昂一个翻滚躲开劈砍，一束黯淡的魔力光束从魔女指尖绽放，击中了这团银色流体，让后者瞬间陷入僵硬状态。

　　她刚刚暂时性的湮灭或者说摧毁了其魔力结构，这种魔物是类似史莱姆的不定型存在，依靠自身的魔力来完成变形和流动，换句话说，被魔女打中之后，它就暂时凝固成了一座摆出扑击姿势的银色雕像。

　　她当然没有打算把这些防御单元全部破坏掉，而是暂时瘫痪它们，毕竟自己不可能一次性把整个实验室搬空，这里以后还用得上呢。

　　“多谢。”

　　“不用谢，因为有其他东西过来了，我们得走了～”魔女提起裙子根本没有管地上的佣兵，迈开腿就跑，她可没有这个时代的法师们的那种偶像包袱。

　　在当年法师们大多居住在城镇外的荒野上，一方面是这里资源丰富，一方面更接近于混沌魔潮，对于他们研究混沌魔力很有用。

　　而这也意味着，有偶像包袱，在关键时刻不会提桶跑路的法师大多活不到这么大，那个时代的野外，什么魔物都可能冲脸的，这个时代的恐慌级魔物在那个时代的野外，不能说满地都是，也可以说离开城市足够远之后，你肯定至少会遇到一只的程度。

　　“你怎么跑了？！”

　　“后面来的那个是领主级的。”

　　“草！！！”佣兵顿时甩开腿就往魔女追过去，而在身后的黑暗当中，整个矿道重新笼罩在了一阵无边的黑暗当中。

　　“什么领主魔物？”

　　“黑暗之云，或者说……代表黑暗的虚无魔力聚合体，魔力生物的一种，没有实体，只能靠强力的魔力冲击把它打散，至于说被它沾染到的东西，就会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它会吞噬掉你的‘存在’本身，在被打散之前，你的存在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种存在吞噬不是永久的，只要把这个东西打散，它之前吞下去的东西都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这也是魔女不想在这里和这玩意儿打的原因。

　　一方面是达到领主级之后，这东西很难短时间决出胜负，另外一方面是地形，以前可是有过类似的先例的，胜利者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洪水一样涌出的垃圾、尸体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挤死在了地牢里面。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闭嘴，快跑！”黑暗之云还追在后面，绝灭魔女的魔力本质始终如磁铁般的牢牢吸引着它，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在这里盘踞的原因，这里留下了太多属于安提瑟斯的魔力气息了，它就好像是眷恋着炉火暖意的猫一样团在实验室周边，而魔女的出现毫无疑问让这团东西苏醒并亢奋起来了。

　　“没有弱点的吗？”

　　“有，全是弱点，但是在这里，你敢停下来和它打吗？”洛朗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了，很快他就发现前面好像没路了。

　　“大小姐，没有路了！”

　　“我知道！”魔女双手合拢在胸口前面，下一秒紫红色的闪电就穿透了小半个山体，在银谷城上空留下一道持久的光痕，“现在有路了！”

　　因为外界和浅层矿工作业的秩序魔力影响，翻腾的黑暗之云在后方发出了如同猫一样的咕噜声之后，重新蜷缩回了地下，如果说魔女的魔力是温暖的炉火，那么外界的秩序魔力就是灼热的火炭或者说炽烈的火海。

　　它眷恋这温暖的气息，但是也害怕这灼人的烈焰，这不矛盾。

　　“看来得重新制定计划了……啧，这黑暗之云绝对不是我当时放的……”她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自己过去虽然足够的傲慢和自信，但并不是傻子，而且她也不喜欢这种魔力聚合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黑暗之云这类魔力复合体对于她的亲近是难以抑制的。

　　因为本质上，绝灭魔女并非是抗魔体质，相反是绝对的亲魔体质，可以吸收这个世界上几乎一切类型的魔力，而这种亲和力表现出来就是对于这类魔力聚合体的无限吸引力。

　　如果换成莉薇娅的话，她的存在本身就会让黑暗之云这类的东西畏惧，因为她不是亲魔力体质，相反，几乎是绝对的抗魔体质，自身几乎不受魔力的任何影响，同时又有操作魔力的特殊能力，导致这类聚合体对于莉薇娅的态度是畏惧和敬畏。

　　当然，莉薇娅也可以正常的抽走它们的魔力，但是这种抽取就和她的灵魂抽取能力是一样的，对于被抽的人不会产生任何正面的情绪或者感受，相反，是一种近乎于酷刑的过程，而和安提瑟斯融合的过程则恰恰相反。

　　“从长计议好，从长计议好……”

　　“你别想轻易脱身，我们的协议还没结束，记得吗？”顿时洛朗的表情就垮了下来，“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佣兵，大小姐。”

　　“呵～”魔女用一声冷笑终结了讨论。

　　河湾镇外，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魔女小屋附近被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空气里飘散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暖烘烘的味道，几天前那些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哭喊声和浓烟带来的恐惧，似乎暂时被这宁静的阳光驱散了。

　　卡尔正费力地握着一柄对他来说明显过长的木剑，那剑粗糙但结实，显然是莱昂连夜用小屋附近找来的木头削成的，只是他和卡尔都不知道，这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而是罗奇之前砍的沼泽妖树的木头。

　　不过，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在意这种本质上属于中高级魔法材料的木料——罗奇实验室整个都是这种灰色的木头搭建的。

　　卡尔憋着一口气，小脸通红，模仿着舅舅的样子摆出一个架势，但他的双脚不稳，膝盖下意识地微曲着，瘦小的手臂要完全举起那柄木剑都显得有些吃力，剑尖微微颤抖着。

　　圣骑士莱昂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两米高的魁梧身影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他脚下的一小片麦茬地完全笼罩。他脱去了沉重的臂甲和胸甲，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衣和马裤，手里也拿着一柄几乎相同的木剑，只是看起来更趁手一些。

　　“站稳了，卡尔，脚跟分开，不要太远，大概与肩膀同宽……对，就这样，想象你的脚是扎在地里的树根。”

　　“是！”小男孩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双脚的位置，用力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脸上带着一丝严肃的专注，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不耐。

　　莱昂心底叹了口气，他看着外甥那双圆溜溜、此刻努力模仿大人般坚定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是失去父亲的茫然，以及对“力量”最浅薄的向往——男孩懵懂地觉得，只要拿起武器，就能阻止下一次灾难，却不知道要获得真正的力量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那点因惨剧刚刚萌发的、模糊的恨意和想要变强的念头，在八岁孩子的世界里，远不如肚子里面的饥饿感那么真切强烈，并且随时可能被午后的困倦赶跑。

　　莱昂心知肚明，他根本没指望、也没时间把眼前的豆丁培养成一个真正的骑士，他只是希望，当无法避免的危险再次降临时，这孩子别只知道呆立原地哭喊，起码知道要用手中的“棍子”挡开刺来的刀子，然后转身就跑。

　　“记住，卡尔，”莱昂耐心地纠正着男孩有点歪斜的手腕，“握住这里，掌心要空出来，剑柄末端抵在这儿……不是死死攥着不放，像抓救命稻草那样会把自己勒疼。要感受到剑是你的手臂，是它的延伸。”

　　“现在，看着我。”莱昂摆开一个极简的预备姿势，动作舒展流畅，与他魁梧的身躯形成奇妙的和谐，“我叫‘攻击’，你就用剑尖，像这样朝我胸口戳过来，要用力，但更要稳，我会挡住。”

　　“是……是！”卡尔用力吸了口气，小胸脯挺起，眼神紧盯着莱昂宽阔的胸膛，“攻击！”

　　卡尔“哈”地大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木剑向前捅去，动作生涩，毫无技巧可言，更像是把剑当成长矛在戳刺，剑刃歪歪斜斜，速度也不算快。

　　莱昂手腕轻轻一翻，随手将这一击格挡开，卡尔只觉得一股不小的力道顺着剑身传上来，整个胳膊都震了一下，木剑不由自主地被荡开，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小脸由红转白，用力咬住了下唇才没喊出声，眼里瞬间憋出了点泪花——不是疼的有多厉害，是被那股冲击力和巨大的力量差距吓到了。

　　莱昂看向卡尔，男孩正甩着被震麻的手臂，那点刚鼓起来的劲头明显泄了一大半，眼神里更多的不是愤怒或狠劲，而是不知所措和一点点的委屈。

　　“哎～”莱昂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抓住卡尔的手，让他重新握稳剑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练习，卡尔，当真正需要用力的时候，你的剑才会像根可靠的棍子，不会轻易被弹开或者打掉，记住这种被挡开的感觉，以后碰到时，别慌张，稳住自己，或许就能在被挡开的那一瞬间，有机会踢他的腿肚子，或者朝他的眼睛扬一把尘土，然后赶紧逃跑，这很重要，知道吗？”

　　“或者选择我的魔导弩？”坐在树桩上的罗奇开口说道，莉薇娅坐在他边上，裙子上摊开一本绘本图书，正在和艾丽卡分享书里的故事。

　　不得不说，小魔女的兴趣实在让莉娜都意外，她还以为法师平时不是在黑色的坩埚边上熬煮奇怪的液体，就是看一些装饰着骨头和金属封面的，里面全是骇人听闻内容和图画的魔法书呢，结果莉薇娅准备掏出自己的收藏的时候，莉娜表情几乎是扭曲的。

　　不过，她也清楚，如果魔女真的准备教女儿魔法的话，那无疑是一件好事，魔法的力量对于她来说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但是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足够强大的力量，仅仅是一个牧师掌握的微弱的神恩力量，就足以让那个骑士不敢贸然的进攻教堂。

　　何况说，比神恩力量更侧重于杀伤力的魔法呢？如果河湾镇有一个真正的秘法师，那么在有固定防御且时间材料精力充裕的情况下，这些在正面战场上被击溃的士兵，根本不敢进攻——他们是真的吃过爆裂火球，并且也是真的被火球炸散架，有迎着火球冲锋的勇气也不会变成溃兵和逃兵了。

　　然而，莉薇娅也知道自己的教学水平不是小姑娘能听懂的，如果在帝国学院之前的话，她可能真的会把妮尔莱利偷的魔法书掏出来，让艾丽卡两眼一黑，但是，现在嘛……在确定了五岁开始学习高深魔法确实不是人类应该做的事情之后，她拿出的就是普通的绘本故事集了。

　　“魔导弩？那东西对小孩子来说太危险了！”莱昂表示那玩意儿实在危险，扳机一扣，就是一发灼热的斩击魔弹，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你很难想象他会把枪口对准什么东西。

　　“说的也是，不过我建议，常备一包石灰粉。”

　　“……我觉得罗奇大师，你的战术更适合给成年民兵学习，对于小孩子来说，你信不信他真的敢往其他孩子脸上撒石灰？”阿莱西纳也无语的说道。

　　罗奇说的确实是真正的战场上的秘诀，这是战斗又不是比赛，有什么用什么，撒石灰，往下三路招呼都是常见招数，特别是对于披甲骑士，没看见莱昂就是绊摔对手之后，专门往裙甲和护裆下面戳的吗？

　　大人的争论和卡尔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力量的真谛，于他而言，尚且遥远，但“逃跑前要懂得挥剑阻挡”这个朴实无华的实用道理，却还是让他记住了。

　　当然，“熊孩子的下鞭腿”和“抛沙”等街头格斗技巧，也记住了，可能比这些基础剑招记得更牢靠了，尤其是阿莱西纳代课教的那些佣兵和冒险者们常用的招数。

　　“希望以后不要出现一位喜欢正义的毒飞刀的骑士……”罗奇看着正在教卡尔丢飞刀的阿莱西纳。

　　“……丢毒飞刀的骑士至少比死了的骑士好。”莱昂坐到了原本的阿莱西纳的边上，他也不是那种迂腐的骑士，毒飞刀算什么？他炼金炸弹都丢——除了屎块真没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