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40、无家可归无尽头

　　“有趣，有趣。”

　　「」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飘浮在他周围的‘水母’。

　　然后当他‘看’明白这些‘水母’为什么会是‘水母’之后，才有了有趣的感叹。

　　“好吧。”

　　「」摆动了下四肢，让悬停在水里的身体运动起来，“既然你走了，我来了，那你没做完的事情就由我来接替了。”

　　随着「」这具身体的运动，缓慢绕在他周围公转的悬浮‘水母’，当即仿佛从沉睡中惊醒了一般，集体朝着他运动的方向飘去。

　　本来是「」先动的，但飘浮的‘水母’却后发先至，集体赶到了他前面。

　　就像是在领着他走路一样的，在他前面配合着他的速度游动着。

　　如果此刻「」手里要是有一根牧鞭在手的话，那这场面看起来，就真的如同放牧一般。

　　而且不仅是场面看着像，「」此刻就是在放牧‘水母’。

　　准确地说，「」放牧的，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的历史。

　　他面前这些往一个方向游动的‘水母’，本质上是一些自运动的硅化物半智能储存容器。

　　储存的，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在路过这个水世界的时候，遗留的有关自身轨迹的历史。

　　而放牧这些‘水母’的「」的身体，则来自当初已经跟不上人类发展脚步的，只能选择掉队的人类。

　　漫长而孤寂的‘放牧’生涯，让这名人类的自我意识油尽灯枯。

　　于是他选择放弃自己‘放牧’的职责，结束了自我意识的主观能动现象。

　　但由于前牧人的身体，已经与他放牧的‘水母’达成了一个通过从环境中汲取到所需能量，就能永恒常在的状态。

　　因此当前牧人自我了断后，他的身体并未失去生机。

　　这才有了「」的到来。

　　至于为什么在「」来之前，这具身体一直都能处于‘无主’的状态。

　　这就得去问，当初安排前牧人‘放牧’历史职责的那批人类先行者们了。

　　这具身体‘放牧’历史的职责已然固定，即便高维存在来了，也只能继续履行‘放牧’的职责，不能有丝毫改动。

　　永恒常在、寿比天齐的身体状态，只有在承担‘放牧’职责的时候才能维持。

　　一旦占了身体却选择不去履行职责......

　　那抱歉，违背‘职责’所对应产生的自毁循环，足够让任何想要‘借’这身体一用的高维存在，望而却步。

　　不在乎自毁循环的高维存在看不上这具身体，看得上这具身体的高维存在，却又极容易被自毁循环崩坏核心。

　　这个世界孤独的人类先行者群体，在前往银心完成自己的最后之旅前，早已算准了这点。

　　“这个世界，还真是残忍。”

　　成为了牧人的「」，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摇了摇头，“既然要让智慧出现，那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这个水世界的天空，一片漆黑。

　　唯有将这个水世界星球潮汐锁定了的暗淡恒星，高悬于当空。

　　天上的恒星，本质上不过是一颗处在聚变临界点的气态大行星。

　　在人类先行者发现它之前，它只是一颗在银盘旋臂之间的黑域里，孤独流浪的天体。

　　是人类先行者，将它点燃，以现在这种不完全聚变的形式燃烧起来，又给了它一颗被水覆盖的伴星，勉强有了一个恒星系的样子。

　　由于自身质量不足以支撑反应剧烈的聚变，因此这颗被人为点燃的恒星，燃烧寿命特别长。

　　在被点燃到现在，已经持续缓慢燃烧了五十亿年。

　　而距离它熄灭，还有两百亿年。

　　五十亿年的‘放牧’生涯，让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前牧人，失去了一切继续让他坚持职责下去的心力。

　　在这个本星系大部分恒星天体熄灭，天空星光一片暗淡的宇宙背景里。

　　这颗只有一颗伴星存在的长寿恒星，就如同启明星一般明亮。

　　而五十亿年的漫长等待，已经让前牧人绝了等到新的智慧生命的希望。

　　在前牧人看来，如果这个世界里的人类注定是孤独的，那已经注定等不到后来者接过他放牧的‘水母’的他，选择自我结束，也不算违背了职责。

　　但前牧人的看法只是前牧人的看法，‘放牧’的职责本身不会有任何改变。

　　于是在选择放弃‘放牧’的那一刻，前牧人就在自毁循环中，泯灭了一切自我意识。

　　至于作为被放牧主体的‘水母’们的下场。

　　在为这颗水世界供能的恒星熄灭，生活的水域冻结，直到失去一切外来能量，就连自身物质构成，都将自身携带的历史信息失真殆尽的那一刻，才是它们完成信息传递任务的时候。

　　这个世界的人类先行者们，为什么非要将自身历史，以这种方式遗留在这里。

　　哪怕在了解了高维的存在后，也依然冒着风险这么做。

　　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过于孤独了，以至于即便高维存在这样的外来者出现在这个世界，只要能证明他们不是孤独的就行。

　　这个世界的人类，诞生于星空开始暗淡，星光逐渐熄灭的时代。

　　可能与世界形成时的底层架构规则有关，生命实在宇宙开始加速膨胀很久之后，才逐渐诞生。

　　这个时候，天上的星辰，已经由于时空膨胀，绝大部分都脱离了可视范围。

　　天空里，就只剩下本星系的恒星，点缀着可视范围内的天空。

　　由物质诞生出生命，已经是一个奇迹，再由生命诞生出智慧，则又是另一个奇迹。

　　想要让这两个奇迹达成，需要相当漫长的岁月来完成概率的积累。

　　因此在这个世界的人类第一次有意识地仰头观望星空的时候，天穹里能被他们肉眼看到的星辰，就只剩下还勉强活跃的银心区域，以及零散分布在各个星域，暗淡的长寿恒星。

　　这个世界的人类很幸运。

　　他们摇篮所在星系的核心，同样是一颗长寿恒星。

　　而且还是一颗依附于黑洞，在宏观尺度上，构成了一个稳定双星系统的恒星。

　　在他们还处于文明早期发展阶段时，就通过肉眼观察到的光路扭曲现象，用数学计算出了黑洞的位置，以及将他们所在恒星系囊括进去的双星系统。

　　因此迈向星空这个目标，比「」出身世界的人类稍早一个半时代就已经出现。

　　即便最初促使他们将目标瞄准星空的原因，与「」出身世界的人类完全不同。

　　无论是验证黑洞所在是‘神’的神国所在也好，还是为了验证被信奉的‘神’不存在也好，等到他们真的进入星空，在黑洞边缘漫游的时候，最初的缘由已不再重要。

　　对黑洞的近距离观测和研究，将他们进入星空时，处于爆发阶段的科技增长状态，延续了下去。

　　如同超人剧变一般，在宇宙尺度背景下的极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一个生产力高度发达的智慧文明的构建。

　　但随着对宇宙本身的观测和认知的不断深入。

　　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被他们验证。

　　那就是，在这个宇宙里，他们，是孤独的。

　　宇宙的膨胀，使得超星系团各星系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涉足的程度。

　　而他们所处的本星系内，无论观测手段再怎么发达，也只能观察到生命的现象，却观察不到有关智慧存在的现象。

　　脱离摇篮，迈向星空的他们，没有其他智慧可以交流，只能在孤寂中发展。

　　难以置信的他们，在初步解决了跨恒星系航行的一系列难题后，便踏上了寻找其他智慧生命的旅程。

　　而那些有过生命现象的星球，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但这个世界的智慧诞生，何其困难。

　　即便有一些生命星球，有了智慧诞生的基础，但是当他们跨越过漫长的时空之后，遗留下来的，就只是一些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不是所有拥有生命的星球，都能像他们所在的星球那样，诞生智慧生命。

　　也不是所有诞生了智慧的生命星球，都能像他们那样，能够发展到迈出摇篮，踏足星空。

　　在开发出虫洞技术后，可以踏足本星系每个角落的他们，终于无可奈何地确认了一点。

　　他们，至少在本星系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虫洞，可以让他们跨越极大的宇宙空间，但这个跨越的范围，是有限的。

　　膨胀的宇宙，拉大了各星系之间的距离的同时，也增加了不同星系之间虫洞形成的代价。

　　一个本星系的能量，已不足以提供足够的能量，让他们通过虫洞跨越到其它星系，到那里寻找生命，寻找智慧。

　　作为本星系里独一无二的他们，看似没有了其它外星系入侵的隐患。

　　却也如同囚徒一般，被困在了诞生出他们的本星系内。

　　但他们依然是幸运的。

　　过早的接触黑洞，让处于超人剧变阶段的他们，早早地发现了高维现象。

　　在超人剧变阶段成长起来的智慧个体，得益于高维现象和时空观，没有任何犹豫和迟滞的，选择了寻找这个宇宙出路的道路。

　　于是在预见他们的文明，将会在漫长的孤寂中熄灭的智慧个体们，选择了一边传播智慧的火种，一边踏上了前往危险的银心区域，去研究那颗超大质量黑洞的道路。

　　虫洞连通的星域，必须都是时空曲率变化稳定的区域。

　　银心激烈复杂的引力环境，让虫洞难以在靠近银心区域的星域开启。

　　所以作为先驱者的人类先行者，在利用虫洞到达最靠近银心中心区域的边缘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徒步’旅行。

　　而「」现在所在的星球伴随的那颗黯淡恒星，便是他们开始‘徒步’旅行后不久，便被发现的结果。

　　流浪在黑域里的临界聚变的气态大行星，单是存在本身，就极为罕见。

　　把它当做‘开门红’兆头的先行者们，选择将它当做他们开始旅程的标志物，将自身的历史以‘动’物的形式，保存在了伴随标志物运行的这颗人造水世界里。

　　希望他们曾经播撒下的火种，在踏上与他们相同的道路后，能找到这里，了解他们的过往，并鼓励后来者要坚定地走下去。

　　“可惜。”

　　一边浏览历史内容，一边‘放牧’到了冰盖边缘的「」，再一次遗憾地摇了摇头，“你们播撒火种的行为，既成功，也失败了。”

　　光，是能携带信息的。

　　五十亿年的时间，哪怕只有零星的光束到过这里，也能让「」‘看’到先行者离开后，这个星系的一系列变迁。

　　当初先行者临出发时，在各个适宜生命生存的星球播撒的火种，在先行者所属人类文明熄灭之后，的确有了新的智慧生命接力诞生。

　　但由于这种催生智慧生命的手段太过成功，导致本星系里的智慧、文明数量，一下子多得有些过分。

　　能通过光学手段观测到彼此存在的智慧们，即便能从先行者遗留的手段里，了解到他们彼此的来历。

　　但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独立发展，不同的智慧文明们，还是选择通过加快自身发展的方式，来抵御黑暗森林法则打破后的，极有可能出现的外部入侵。

　　相互内卷之下，发展方向必然会选择急功近利。

　　虽然先行者走后，先行者文明预料到了这一点，将自身文明在本星系里的痕迹，尽可能地抹去，不给一些靠近他们本源星的文明，占据先发优势凌驾于其他智慧之上。

　　但很多痕迹和残留技术，不是进入熄灭阶段的先行者文明，想抹就能抹的。

　　没有了先行者早期那种得天独厚的宇宙环境，让这些智慧的发展，难以进入像先行者文明那样的超人剧变阶段。

　　因此，他们对资源本就有限的星系，采取了竭泽而渔式的开采。

　　后来者们，利用已经熄灭的先行者文明残存的技术，将一颗颗存世许久的长寿恒星，一个个熄灭。

　　而那些长寿恒星，本来是先行者留下，给后来者维持沟通整个星系的‘高速公路’，虫洞用的。

　　但没有发现休眠虫洞的后来者们，将长寿恒星熄灭到了超过维持虫洞休眠最低能量限度极限后，彻底失去了开启虫洞的能力。

　　没有了虫洞，后来者们就不能借助虫洞，抵达此刻「」所在的，先行者们帮助后来者们进入超人剧变阶段的知识宝库。

　　没有了知识宝库的帮助，后来者连跨恒星系航行都难，更别提向位于靠近银心中心位置的宝库航行。

　　因此，当后来者们真的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开始有所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内耗，将后来者们宝贵的发展机会，消耗的没剩下多少。

　　为了生存，一些发展较快的文明，开始争夺那些发展滞后的文明的资源。

　　当第一个掠夺外部文明发展机会的文明开始行动后，其他发展靠前的文明也有样学样，开始了对落后文明资源的争夺。

　　本星系里经过后来者们早期的粗暴开发，本就为数不多的恒星，再一次开始一颗颗熄灭。

　　等到终于有后来者文明，掌握了从白矮星、中子星、甚至是黑洞周围，获取发展资源的生产力后，本星系的长寿恒星，就只剩下了后来者文明难以触及的，位于银心位置的为数不多的光点了。

　　本来这些后来者文明，是有机会踏上先行者一样的道路的。

　　但最终的结果，就是那些大动乱之后残存下来的后来者文明，只能蜷缩在一个个资源获取难度极大的白矮星、中子星、黑洞周围，失去了向银心进发的能力。

　　然后在漫长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对峙中，一个个熄灭。

　　“而放弃了自我维持的前牧人，或许就是在这种漫天星光一个个熄灭的过程中，从原本的期待，一点点发展成为失望，再到绝望，最终选择自我了断的吧。”

　　能成为先行者一员的，哪怕是临到关口害怕踏足银心是条绝路而掉队的人，即便没有高维视角，也有足够的观察手段。

　　因此后来者的种种举措，也大多被前牧人看在了眼里。

　　但他能看到的信息，存在着严重的滞后性。

　　真等他看到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而只身负‘放牧’历史职责的他，完全没有任何能够挽回的能力。

　　所以不忍看到后来者一个个落得个无可挽回后果的前牧人，只能选择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幻想当中。

　　幻想着会有某个后来者文明，在一切都最终难以挽回的情况下，尽早幡然醒悟，来到这里，从他手里接过先行者的历史，开启先行者为后来者们准备的知识宝库。

　　但虚拟世界里的幻想再美好，也终究有幻想归零，了然无趣的时候。

　　等到前牧人脱离了虚拟世界之后，意识到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巨大落差。

　　选择放弃职责，自我了断，也成了一个必然发生的事情。

　　“我算是被困在这里了。”

　　睡懒觉的「」，将前往下一个世界的接力棒，转交到了其他符合条件的「」那里，“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

　　先行者遗留给前牧人的虚拟世界，已经跟着选择自我了断的前牧人一起泯灭。

　　顶替了前牧人‘放牧’职责的「」，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在海里游荡下去。

　　但有思维同步保持对外联系的他，根本不在乎这种生活。

　　反正等到他们的纤夫任务结束，他估计就能离开这里了。

　　——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