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39、楞木头(103)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71 字
南土本土在未受过极端思想影响的情况下,整体呈现出了一种包容氛围。
不分主次,没有取舍,无差别的包容。
楞木头带着媞丽逛游的孟港城市,就将这种包容十足地展现了出来。
在他们逛游的这条孟港城市的主要街区之一,数个所属不同宗教的宗教建筑,不同起源地的商业、居民建筑,拥挤在了一起。
但由于不分主次,没有取舍,这种拥挤看着杂乱无章,毫无秩序可言,就仿佛违背了官方规划范围的非法建筑一般。
为了安全,将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老师周围数步之内的媞丽。
在她行走并四处瞭望的过程中,注意力不由得被一处她很眼熟的建筑吸引。
不过由于早先下船之前老师的叮嘱,媞丽并没有出声,主动要求到那仿佛从她家乡搬到这边来的建筑那里游逛。
只是往那个建筑那里多看了几眼。
按照自己的节奏逛着街的楞木头,很清楚自己学生的变化。
但他没有为了满足自己学生的好奇心,就改变既定的逛街路线,到她想去的地方去。
作为这里的外来者,在一个陌生环境里看到自己熟悉的建筑风格,当然会不由得感到欣喜。
然后基于这种欣喜,下意识地对这里混乱的建筑风格进行有序的分门别类。
但这条街区风格混乱的建筑群,很难基于个人偏向进行主次排序。
就像让媞丽感到惊喜的,风格极类她家乡建筑风格的建筑,就只是整条街区里,很不起眼的一栋建筑。
因此当欣喜情绪的兴头过去,找不到该建筑可以彻底凌驾于其它建筑的特点,作为她给这条街区建筑群进行分类基点的媞丽,按照楞木头所预料的那样,眉头不由得紧皱了一下。
因为街区上她熟悉、不熟悉的建筑实在太多。
整条街区的建筑数量,或许只需要根据屋顶依次数过去就能数清。
但想辨别整条街区的建筑风格数量,就不能像数屋顶那般,简单粗略地去数。
因为其中有很多建筑,几乎是把风格迥异的建筑,有违常理的上下交叠在了一起。
当人发自兴趣地想要去做一件事,却因为现实与自己想象的情况不一样而不能做的时候,必然会对应产生烦躁情绪。
媞丽眉头舒缓之后,脸上的欣喜模样消失,被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下垂的微表情取代。
就明显表明,她此刻被自己心里的烦躁叨扰着。
继续沿着街区人潮流向走着的过程,并没有让媞丽心里泛起的烦躁有所舒缓。
反而因为开始无意识地受到从她身周匆忙经过,与她一样面无表情的路人,以及街区整体纷繁嘈杂的噪音的影响,愈发厉害。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没办法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找到自己的社会定位。
找不到定位,就会感觉自己与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无所适从,当然就会基于社会性动物的本能而情绪烦躁。
但这种愈演愈烈的烦躁情绪,媞丽却没办法对外表现出来。
没办法表现出来的原因,不只有身边老师下船之前的叮嘱,还有周围宗教建筑作用在她潜意识上的影响。
媞丽虽然由于家庭出身原因,并不是宗教信民。
但由于一直以来生活的社会环境,并不禁绝符合公序良俗的宗教的传播。
因此,她也可以说是在完成了世俗化改造与核心理念变革的宗教社会环境里长大的。
宗教本身严肃的仪式性,让她本能地在宗教建筑附近,下意识地表现出一种庄重,以表达敬而远之的尊重态度。
这种尊重,压抑住了媞丽内心泛起的烦躁。
但压抑,并不能很好地解决烦躁情绪。
随着蓄积的烦躁情绪越来越重,想要被烦躁情绪炙烤的状态中解脱的媞丽,目光不由得瞥向了那些她原本很少多作关注的宗教建筑。
“想进去转转么?”
知道不能继续旁观下去的楞木头,在自己学生表现出对宗教建筑的倾向之后,立刻出声,掐断了她的心理状态变化。
“啊?”
仿佛被催眠了一般的媞丽,猛然惊醒过来,茫然地应了一声后,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楞木头知道,自己学生问的为什么,并不是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状态变化,而是问他这个老师为什么要问她要不要到宗教建筑里去。
显然媞丽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她深受周围环境影响的这件事。
“走了这么久。”
楞木头嘴角弯起,露出些许笑意地摇了一下头,“我们到那边的店里休息一下。”
说完,便走在前面,帮自己学生从往来匆忙的人群里,分出一条不需要多做停顿的道。
南土饮食的一大特点,便是过于浓烈的香料。
还没进饮食店铺的经营范围,浓郁的香料味便扑面而来。
单独一种的香料,有其独特的味道,而混合在一起的香料味,也是一种独特的味道。
香料的应用,就如同交响乐一般,单个乐器奏响的音乐,混合在一起,也有混合成形的音乐节奏。
南土迥异于东土的气候特征,极其适合很多香料作物的生长。
作为早期海陆贸易重要的商品生产和消费市场,南亼洋海域所能找到的香料作物,除了少数几种外,基本上都汇集到了南土。
因此饱经香料滋味的浸润后,南土饮食在香料的使用上,极其奢侈。
在给了媞丽一颗调理肠胃的草药丸后,楞木头便向店员下单了几道南土较为经典的食物和饮料。
不需要店员的服务,便主动找了个僻静的餐位,带着媞丽坐下。
“还真是可怕呀,这个地方。”
刚一坐下,楞木头便看着店铺外的街景,向着自己那被浓郁香料熏得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学生感慨起来。
“可怕?”
媞丽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老师的意思。
“媞丽,你好好回忆一下。”
楞木头将目光回转回来,用些许诱导性质的言语,启发自己那在此刻头脑有些不太灵光的学生,“你刚才,是不是想随便找个宗教场所,进去拜一拜?”
“......”
被老师这么一说,心态依然还有些浮藻的媞丽,闭上眼,照着老师教给她的调整心绪的呼吸节奏,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略掉街道上的嘈杂人烟,回忆起了自己刚才的种种表现。
几分钟后,媞丽猛地睁开眼,带着一点惊慌地抚住自己心口,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恰逢店员把香料饮料端了过来,楞木头一边接过饮料,一边用对店员用对方能听懂的本地方言道谢。
等店员带着些许诧异和惊喜地转身离开后,这才看着媞丽发问,“注意到了么?”
“注意到了,老师。”
媞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些后怕地说,“我刚才真的有这么想过。”
意识到自己刚才遇到的问题,并不意味着就能对自己的表现做出相应解释。
“老师。”
于是,媞丽径直向能给她解释的老师提问,“我不懂,我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媞丽,我之前应该讲过。”
楞木头呡了一口因为掺和了太多料,而喝着有些粘稠的饮料,脸上并不为味道古怪的饮料有任何动容,“人的思考,并不单独取决于人本身,也受身边环境影响。”
“老师,你的意思是......”
在老师的提示下,立刻回忆起过去上课内容的媞丽,脸上的凝重神色不变,“我刚才会有那种求神拜佛的想法,是受到了这里环境的影响?”
“嗯。”
又呡了一口香料饮料的楞木头点点头,“确实如此。”
“可我不是接受过老师在这方面的抗性训练么?”
得到了老师肯定的回答后,媞丽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我还会受影响?”
“我教你的那些应对技巧。”
楞木头将手里装着香料饮料的玻璃杯放下,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只能应付一些出于主观意愿而对他人思绪产生的影响,对于群体无意识状况下造成的影响,就无能为力了。”
“群体无意识?”
因为又是老师过去讲课时涉及过的内容,媞丽再次凝神思考。
“对,群体无意识。”
说着,楞木头将目光再次转向店外的街景,“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某一个,或者某一群人,出于某种目的刻意造就的结果。”
“这座港口城市,本就是由一个往来货物的港口发展来的。”
“到港的货物,需要大量的人来搬运,为了离工作的地方近,所以人们就长久地定居在了这里。”
“住在这里的人需要吃东西,所以就有了农田畜牧。”
“等住在这里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其它的物质消费和心灵慰藉的需求,所以就有了商业和宗教。”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眼光再能看到未来的人,也没办法精确规划这里在千余年之后的未来。”
“老师。”
媞丽见看着店铺外街景的老师越说越远,赶忙把话题转移回了当下,“那为什么这里会形成让人倾向于宗教的气氛呢?难道以前就没有人发现过?”
“怎么没人发现过。”
楞木头重新将目光回转回来,摇了两下头,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而是就后一个问题进行解答,“发源于靠近雪域山脉的佛教,就注意到了这种氛围。”
“但佛教众人不懂得该怎么精确概括这种氛围,于是统称为道。”
“道?”
听到这个称呼的媞丽,皱了下眉,本能地排斥着这个答案。
“我说的这个道,不是你认为的那个道。”
清楚自己学生因为思维惯性想岔了的楞木头,笑着摇了一下头,“而是一个更为笼统,泛指的概念。”
“这雪域山脉以南的南土,信仰氛围如此浓郁,与这里的历史背景密不可分。”
“南土的历史背景?”
听到了新内容的媞丽眼睛一亮,也不管老师话题再一次偏离,接着话茬地问。
“这片南土,在历史上,遭遇了太多次的外来入侵。”
楞木头抬手,在餐桌上的免费香料碟里,捏了一小撮粉末,撒在桌面上,作为作画背景,将南土的大致地理轮廓画了出来,“从东、从北、从西,甚至是从海上。”
这么说着的同时,他还挨个在桌面上的图案各处点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个指印,“太多的外来者在这里落脚,扎根,让这里的发展,时刻处于被外来者打断的状态。”
“甚至因为外来者来的太多,还能有足够的种族基数,对这南土的人口结构,进行明显的层次划分,一层层累加。”
“媞丽,我问你。”
楞木头将承载着图案的香料粉末收拢,抹去了图案,看向自己学生,“什么样的人,会选择向宗教寻求帮助?”
“遇到了问题,找不到答案,与不想去动手找答案的人。”
由于这个问题涉及到了老师以前讲授的内容,媞丽稍作丝毫后,便给出了答案,“还有对现实生活感到绝望的人。”
“虽然不够全面,但很好。”
楞木头满意地看着媞丽,点点头,然后瞥了一眼街上的行人,“生活在这南土上的人,就很符合你描述的。”
“曾经的外来者,在这南土扎根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成了这南土之人,然后,就有新的外来者到来。”
“南土的人原本就因为环境中充斥了太多能影响神志的药物,对神鬼怪异较为偏向。”
“而难以解释的外来者的不断进入,以及外来者的一系列改变当地原有结构的统治,更使得这里的人们越发倾向于从宗教寻求解脱。”
“再加上较为优沃的自然条件,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信奉的对象,多得如同天上繁星一般。”
讲到这里的时候,正好遇到店员把饭食送上。
由于楞木头能与店员用本地方言交流,店员对他们的态度要比对其他外来客人友善不少。
多做寒暄了一阵后,楞木头这才重新接上先前要讲的部分。
“佛教中人注意到这里的宗教氛围,但不懂南土历史背景的他们,除了阶层划分以及虔诚的信仰这一点外,再找不到任何其它的共性。”
“但由于佛教本身的排他性,所以只能笼统地称这种氛围为道。”
“因为他们身处于其中,又难以对他们身处的对象进行细致精确的阐述。”
“老师。”
听到这里,媞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因为这南土原本就存在这种驱使人献出信仰的氛围,所以才会在积年累月地营造这座港口城市的过程中,让这里往那种氛围上靠拢。”
“而我,就是因为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影响,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想要求神拜佛。”
也正是因为清楚南土的这种氛围,所以历史下游者,才没有任何鼓励中原人来这雪域山脉以南的半岛大陆上开疆拓土的偏向性政策。
因为即便让中原人来着南土称王称霸,也不过是让这南土的历史循环继续。
难道也要让中原人,按照南土的等级结构,一步步沦落成为不可接触者?
历史下游者之所以能在中原掀起工业化发展的浪潮,不是历史下游者,及其团队的能力有多么强大。
而是积累了百余年市井文化的旧都,已经有了发展第一次工业变革的基础。
即便这个基础面对北方来敌时,由于原有统治阶层的忽视,差一点被掐断了发展。
但只要懂得怎么将零散分布的基础进行整合,形成一个初步但完整的产业链,那工业化发展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但这种爆发式发展,注定不可能持久。
因为这种发展,消耗的是中原此前两千余年的积累。
当积累消耗完毕后,中原的繁盛必然会陷入一个迟滞阶段。
中原地大物博,原始积累足够,单是内部市场,就足够三次工业变革的消化。
剩下的需要外部补充的部分,通过正常的商业往来就能满足,根本不需要再采取什么对外掠夺的手段。
哪怕出现产能过剩的情况,也能通过向南、北瀛洲输出多余产能,帮助南、北瀛洲工业发展的形式,来维持内部产业的升级换代。
这种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下,再不满足地发动对外掠夺。
即便有足够的武力镇压当下的反噬,当中原的发展陷入迟滞,未来也必然会迎来反噬。
那种好肉即便要烂,也要烂在自己锅里的想法,本就不该是中原原生文明里该有的。
如果历史下游者带来的变革,真的如永昼女王所规划的那般,是为了追逐北境离去的脚步。
那么如此大的地球,足够多个文明同步发展。
因为一个社会的秩序度与生产力发展高度,取决于共同体里的短板部分,而不是长板。
如果一定体量的落后者跟不上先进者,那么总有一天,落后者将会成为先进者绊倒摔跤的原因之一。
“很好。”
楞木头笑了一下,抬手示意着面前的饭食,“既然明白了,那我们就赶紧吃饭,吃完了接着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