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1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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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红海的科考船队,绕着半岛南段向东北方向航行了一段路程。
在半岛南端一侧的德港完成了停靠补给后,便一转航向,往东而去。
并没有进入波斯湾海域。
按照船队刚启航时定下的航线,波斯湾海域,一样是船队航行的必经之路。
船队航行到了波斯湾附近后,之所以改变原定航线,是因为波斯湾的海域环境发生了改变。
半岛南端的国度,在两年多前,为了争取到波斯湾海域东岸国度的支持,将进入波斯湾海域位于半岛一侧的海角的控制权,拱手转让给东岸国度后。
波斯湾的出入口海峡,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波斯湾东岸国度的境内海域。
虽然波斯湾内部海域,由于海岸线分属东、北、西三个不同的国度,还存在公海部分。
但波斯湾海域外的船只要想进入湾内,就必须经过波斯湾东岸国度的海关。
与地中海和红海海域国度那种多地自治,然后推举一个共主来决定外交态度的诸国不同,波斯湾东岸的国度,是一个制度类似于东土朝廷的国度。
因此波斯湾东岸国度的沿海港口城市,完全归属于该国隶属于最高统领的海关机构管辖。
相比于地中海沿岸和红海沿岸的港口城市,在自主决定权方面,就存在着明显的不足。
全球海洋贸易带来的高额关税,几乎成了贸易线路沿途城市国度最为重要的财政收入。
财政是否充裕,一向是各国政局稳定的重要关键因素。
事关统治,越是能集中力量办事的国度,在海关方面的投入就越是巨大。
但投入的关注大了,以波斯湾东岸国度类似东土朝廷,却没有经历过重大变革的制度,必然会造成事务冗杂的弊病。
过海关的手续复杂,大量浪费时间不说,各船上的每个乘客,还都需要交一笔通关费用。
虽然以科考船队各船只的航海速度和武装力量,无视海关强闯过去也不是不行。
波斯湾的出入口海峡,最窄的海域宽度,也有三十多近四十公里,闯关难度并不大。
即便波斯湾东岸国度将分散在各个港口城市的海防力量,都集中在海峡附近也拦不住船队。
但科考船队终究象征着背后的朝廷,不能像一些私人船只那般,可以无视法度肆意妄为。
因此在德港停靠补给的时候,各船乘客经过集体商讨,少数服从多数,决定改变航程,不再经过波斯湾海域。
而这次的商讨决定的结果,也是自第一批科考船队出航开始,历次出航里第一次没有经过波斯湾海域的一次。
因为身为女眷的缘故,没有参加进集体商讨的媞丽,是在有关集体商讨内容的船队报纸到手之后,才了解到的船队改变航线的内情。
“老师。”
媞丽放下报纸,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看向老师,“我怎么感觉,这次商讨的结果,是航督故意引导的呢?”
“不用感觉。”
埋头在纸堆里,对自己准备出版的航海笔记进行顺序校正的楞木头,头都没抬一下,便肯定了自己学生的猜测,“这就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结果。”
“心照不宣?”
听到老师这么说的媞丽,再次回看报纸上的内容。
有了先决条件后,再次斟酌内容的字里行间时,媞丽果然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部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确实,那个李学士的发言有些刻意了,不像是他平时会说的话。”
“那是他在人情练达这一项不过关,才能被你两眼就看出来。”
楞木头吐槽了一下宁乡号上的另一个喜好当意见领袖的乘客,“你仔细揣摩一下别的人的发言内容,看似每一句都是废话,但每一句又都不是废话。”
“......”
根据老师指示,目光挪移到内容其它段落的媞丽,细读了一下先前被她忽略的部分。
片刻之后,回忆起自己为什么要有意忽略相关段落部分的媞丽,苦起了一张脸,“老师,他们说的话也太难懂了。”
“难懂就对了。”
这时,楞木头才将头从纸堆里抬起,看着自己的学生,脸上露出带着深意的笑容,“难懂,才能让外人摸不清船队为什么不经过波斯湾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
媞丽再次放下报纸,看向老师,“难道不是乘客嫌过关费贵么?”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楞木头微摇了摇头,“现如今这中西半岛三国的对峙局面,因为西阿国的迁都倾向,原本西攻东守的情况开始向西守东攻转变。”
“这中西半岛上很快就要经历一次规模不小的动荡。”
由于宗教派系,以及统治制度的不同。
波斯湾东岸国度与其它归类于一个宗教的诸国,外交关系上一向不怎么融洽。
但不融洽归不融洽,由于宗教上的联系,即便派系不同,即便本国治理制度不同。
这些国度内部的人员往来,也还是比宗教不同的国度之间频繁。
也因为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的频繁交流,也让波斯湾东岸的国度与其它国度表现了一种奇特的双向奔赴的状态。
波斯湾东岸国度内部受专制管辖的势力,渴望获得像其它国度内部各势力那样的自治权力。
而其它宗教国度被推举出来的共主,由于世袭的缘故,也渴望拥有波斯湾东岸国度最高统领那种明面上说一不二的权力。
而夹在红海与波斯湾的半岛上的三国之间的纷争博弈,就是宗教内部不同派系、不同制度冲突的体现。
两个派系,两个制度,无论谁最终完成了对作为该宗教起家之地的半岛的统一,那么谁就将获得该宗教内部的最高解释权。
“无论这动荡是东阿还是南科最先引发的。”
楞木头从书桌旁捡起一个能伸缩的细木棍,转头点了点书桌上方悬挂在悬索上的中西地区的各大势力分布地图,尤其是重点了一下的波斯湾东岸国度,“船队经过进入波斯湾的海峡时,这里的人必然要借着船队过海关的时候,提前询问一下船队对中西半岛局势的看法。”
“这种情况下。”
示意完地图后,楞木头放下细木棍,看向媞丽,“无论船队方面的表态是否赞同中西地区动荡的发生,都会被当做船队背后的朝廷插手中西局势的证据。”
“当一件事情只讲站队立场的时候,当事人的真实表态,也就变得不再重要。”
中西地区自然条件的局限性,天然决定了中西地区各国度,只能充当中洲东西两地贸易往来的掮客。
陆地贸易路线的断绝,以及人工运河凿通后海洋贸易的兴盛。
导致原本中西地区原本位于东北位置的物流核心,只能不得不往人工运河所在的西南位置偏移。
因此,原本的三教圣地的重要性,必然会让步于商业宗教起家的两大圣地。
针对三教圣地控制权的争夺,远不如获得起家圣地的控制权重要。
而这,也是西土宗教东征后,基于三教圣地建立起来的一系列国度,在这场中西地区即将出现的动乱中,几乎是局外人的缘故。
即便中西半岛三国归一,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地中海东岸的一系列国度,这些国度也无力插手半岛上的纷争,只能偶尔军事威慑一番。
中西地区宗教内部的纷争,终归是内部问题。
一旦有外部势力参与,并且涉及到它们的核心利益,必然会导致这些纷争的国度一致对外。
“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媞丽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片刻后,若有所思地拿起报纸,重新看向她看过的内容,“这里已经成一滩浑水了,我们为了不让蹚在浑水里的人牵连下水,最好远离这里,而不是在附近继续逗留。”
“这上面的商讨内容,其实不是给我们看的。”
“老师你让我细读这上面的内容,是为了让我通过这些明面上的内容,看到隐藏在字面之下的部分。”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楞木头在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点了点头,重新将头埋进纸堆,“读史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没办法亲身参与到已经发生过的事件的情况下,涉及到该事件的各种文字记录,都必须反复揣度,把文字没记录的部分,也思考进去。”
“利益,人心,只有考虑得足够全面,才能尽可能地接近事件发生时的真实情况。”
......
科考船队沿南亼洋北部海域一路向东航行,最终来到了中洲向南亼洋方向延伸出来的巨大半岛型大陆,中洲南土。
在东土的第二代大一统帝国凿通西域,将庞大的东土市场与中洲其它商业版图连接起来之前。
雪域山脉以南的南土,一直都是早期中洲海陆贸易,尤其是南亼洋地区海陆贸易的重要市场,没有之一。
尤其是较为优沃的自然条件,导致南土那整体凌驾于南亼洋周边地区的经济体量,导致南土相当于坐在了一座采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上面。
随便圈一块土地,就能过上让其它地区的人们羡艳的生活的现状。
不仅让南土成为了周边势力觊觎的肥肉,也让南土本土,一直没有整合成一体的动力。
就好比南土本身就是一块大蛋糕,所有进入南土的外部势力,都是为了在这块蛋糕上分一块下来的存在。
任何一个想整个吞下南土的势力,面对的不仅是南土本身的反噬,还有其它进来分蛋糕的存在。
只要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南土整个吞下,造成南土整合成一的事实,并且有足够的底气无视其它外部势力的觊觎。
一旦吞下南土的窗口期过去,那结果就只能是原本的外部征服者,成为南土割据势力之一。
然后在南土优沃的生存条件中,消磨殆尽。
南土历史上,有太多的外部征服者进入这片土地。
但这些进入南土的征服者,最终都成为了南土纷乱地域和文化的一部分。
如果说东土在大一统王朝出现后,统合起来的时间,要超过纷乱割据的时间,那么南土就是纷乱割据的时间,要远超过统合起来的时间。
南土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几乎将南土统一的统治实体。
而那,也是南土历史上最接近达成统一共识的时刻。
但由于该统治实体的最高统治者受限于自身眼光,选错了统治国家的制度,最终导致本该达成共识的统一,成为了昙花一现。
南土相对于环南亼洋其它地区的优沃自然条件,让南土内部的各个经济板块的独立性特别强烈。
往往一个村落面积的农业经济的体量,就堪比中西地区大部分国度半个省的农业经济体量。
内部板块对外依存度低,经济板块之间交流的频率,当然就会变得匮乏。
因此十里不同音的情况,在南土这里表现的特别明显。
单是语言上的差异,还不至于让南土难以达成统一的共识。
关键是当初最接近统一南土的势力掌控者,在本地宗教文化的影响下,尊重了这种多元,并刺激不同语言区产生了各自独立的文字系统,并放任这种趋势发展了下去。
因此在该势力掌控者还活着的时候,分裂的伏笔就已经埋下,只不过由于掌控者的个人威望,统一的局面还能勉强维持。
但随着掌控者的死去,继承人问题的出现,导致已经来不及挽回的分裂矛盾就此爆发。
如果这种大一统的局面,就此二世而亡,并造成影响整个南土的巨大混乱,那说不定还会有强势统治者,接过大一统的理念,重新将南土整合。
可问题是,南土当初大一统局面崩盘时,是在宗教文化弥合的形势下进行的。
虽然宗教文化的弥合,让大一统局面崩盘时,没有引发波及全南土的混乱。
但也由于这种弥合,导致南土原本大一统局面的分裂,成为了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潜规则。
因此一旦一个整体势力内部发生矛盾,都会在这种既定的潜规则下,发生分裂。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由于拆分之后,不存在谁离了谁谁就活不下去的情况。
因此经过这么不断地拆分下去,大一统局面越来越稀碎,面对外部入侵的抵抗力越来越弱。
当实力强大的外来者进入南土准备分蛋糕的时候,南土内部已经没有了能够单独抵抗外来者的力量。
南土本土,并不是没有力量,欠缺的,只是一个能够将其整合起来的力量。
而外来者为了保证自己在南土的利益,当然也不会任由南土本土的势力整合起来。
不仅不阻止南土本土力量的内部分裂,甚至还主动促进这种分裂。
但问题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分裂的南土经济板块,必然会导致南土上层建筑的分裂。
成为南土上层建筑的外来者,一代两代还能通过同身为外来者而形成的共识,勉强抵抗这种来自下层的分裂倾向。
但随着外来者共识消失,上层建筑的分裂必然不可避免。
于是随着南土上层建筑的整合力量衰弱,新的觊觎南土的外来者到来。
如果说东土存在着一个统一、分裂、再统一的历史循环,那么南土就存在着一个不断被外来者入侵融入的历史循环。
不过随着人工运河连通了地中海与南亼洋,让南亼洋的商业贸易越发繁荣。
面对东土朝廷治下的巨大经济体体量的碾压,南土也不得不应激出现了整合起来的趋势。
就如同东土大一统帝国的出现,促使中洲北方出现统合起来的游牧帝国一样。
东土规模巨大的经济活动,不是南土那种分散式的一城一地能够承受的。
经济体量大的一方,即便公平贸易,也会让体量差距极大的另一方出现经济损失。
为了避免损失,距离较近的弱者,当然会本能地选择抱团取暖。
因此在十数年的磨合下来,在半岛型的南土大陆上,东西两侧的海岸,最先形成了两块内部整合得不错的庙堂势力。
然而,无论是东海岸的势力,还是西海岸的势力,都没有整合整个西土陆地的动力。
在各自完成了势力整合,并各自拥有了足够的经济体量之后,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维持现状。
即便两大南土势力在南土最南端有了实际的边界接触也一样。
南土有对外进行大量商品贸易需求的地区,只存在于生产香料、布匹等商品的地区。
而这些地区,大部分位于沿海或者靠近沿海的地区。
南土内陆依然以小农经济为主。
小农经济的最大特点,便是自给自足,对外依存度极低。
在没有大一统共识的情况下,亏本整合整个南土,对为了经济利益而整合起来的两大南土势力,实在得不偿失。
如今,科考船队即将抵达的孟港,便是位于南土西海岸的庙堂势力的核心地区。
“媞丽。”
在宁乡号即将抵达港口的当口,楞木头再三叮嘱着自己学生下船后的相关事项,“等上了岸,无论你看到什么,都最好默不作声。”
“即便要讨论,也要等我们回了船再说。”
“老师。”
虽然已经被老师提点了多次,媞丽依然耐心点头应答,“我明白了,上了岸之后,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当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