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41、轮回边的对弈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55 字
忘川河畔,一片宁静。
艳红的彼岸花悄无声息地枯萎,又悄无声息地绽放。
一个存在于此,又不存在于此的存在,静静从彼岸花丛边路过。
“怎么突然有兴趣来找我了?”
无形有质的指尖从拂过的彼岸花上抬起,他转头看向花丛边出现的另一个存在。
“下棋么?”
来者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
虽然是问句,但来者并没有等前者回应,便抬手一挥,一方土台在其脚边形成。
面对来者这种不容置否的强势,欣赏着彼岸花的存在没有任何表示,迈脚来到土台一侧,与来者相向而坐。
土台上,只有棋盘,没有棋子。
来者有形有质的手指指尖,在土台上的棋盘一点,一枚有形有质的棋子,便当即在其指尖落处出现。
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既不在边,也不占角,更没有落在天元。
就那么随性一放。
“我可没什么可用的棋子来与你对弈。”
无形有质的存在凝视了棋子片刻,看向来者,“还恕我不能奉陪。”
“无妨。”
来者落子的有形之手挥动,一方棋盒出现在前者一侧,“棋子,我有的是。”
“真是可惜。”
前者无形有质的眼睛化为有形,淡淡地看来一眼棋盒,随后随意从中捻起一枚,放在了棋盘之上。
与来者率先落下的棋子一样,都率性而为,想落哪落哪。
对弈开始。
这场莫名而起的弈局,进行得也很莫名其妙。
对弈的双方都相当随意,完全不在乎什么对弈规则。
一方的棋子被另一方的棋子围死,不见被围棋子被吃。
属于其中一方的,不能落子的死眼,另一方也能照落不误。
而被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也仿佛,或者说确实有着自己的想法。
有的已经落定的棋子,会自己主动改变自己的落点,即便新的落点有其它棋子,无论是对方还是己方,都照碰不误。
有的在一个落点待久了的棋子,明明周围没有被围死,却自顾自地消散。
还有的棋子,还没有落在棋盘上,就改变了己身所属。
棋手的随意,棋子的易变,让土台棋盘上的局势,变化多端,难以预测。
来者先手的优势,并不一定是优势,无形有质者的后发,也不一定能够先制。
但即便如此,一个面积有限的棋盘,在你来我往没有片刻时间间隔地对弈中,很快被不同的棋子占满。
可供落子的位置越来越少,但对弈着的两者,都依然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先手的来者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最后一个可以落子的节点时,对弈并未因此结束。
原本的土台棋盘,骤然间向着四面八方拓展开来,完整复制出了八个与原先的棋盘一模一样的对弈环境。
而作为棋盘的承载基座的土台本身,却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土台面积没有改变,拓展之后的单个棋盘的面积,也没有发生改变。
接着来者落子的无形有质存在,在其中一个棋盘上成为了先手,落下第一枚棋子。
依然是随意一点的落子。
但这一次,来者的落子却慎重了许多,将自己的落子紧贴着先在新棋盘立足的棋子。
见到来者对弈方式的改变,无形有质者用他那双有形的眼睛看了来者一眼。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而被看的来者,也跟着抬头与眼睛对视了一眼。
“有什么问题么?”
来者见无形有质存在看着自己,迟迟没有落子,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继续。”
后者不置可否地回答完,眼睛垂下。
来者改变了对弈的形式,无形有质的存在没有无视这种改变,转而争锋相对起来。
无形有质用来落子的手,也在新棋盘上的第二次落下棋子时,转为了有形的存在。
在两者使用棋子在新棋盘的一角争锋相对时,中心棋盘上的棋局局势,并未因为棋手注意力的转移,而停滞下来。
相反,因为棋手不再干涉的缘故,棋子内部的博弈,越来越激烈。
原本两个即便在棋子身份转变时,都泾渭分明的阵营,开始一点点发生分裂。
两个变成四个、五个,三个变成九个、十个,多个归一,又由一个变成数十个的情况,在每次棋手都在新棋盘落子的回合间,轮番上演着。
而这其中,自毁的棋子,新出现填位的棋子,在这种变动中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最终,当中心棋盘上的棋子博弈的时候,属于来者阵营的棋子在完成了对中心棋盘的归一过程中,不小心有一个来者阵营的棋子踏足出现在了外围,属于新出现棋盘范围后。
本来即将归于一时的沉寂的棋子的内部博弈,骤然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再度激烈起来。
原本由于棋手在棋盘一角专心互搏、角力,而空旷着的大片棋盘,顿时被移位而来的棋子圈占。
九面棋盘之上的对弈形式,顿时变得异常复杂。
一些有着自己想法的棋子,甚至还试图参与到对弈棋手正在进行的角力当中。
但棋手终归是棋手,棋子终归是棋子,凡是试图参与到棋手角力当中的棋子,都如同落在棋盘上的浮尘一般,被无意中拂去,毁掉。
不过即便棋子们没能力参与棋手的角力,但棋手的对弈本身,却刺激到了棋子们。
棋子的内部博弈越发激烈起来,成片的棋子自毁,又有成片的棋子出现,填补空位。
本来占据九面棋盘绝大部分面积的,属于来者阵营的棋子,在这种激烈的博弈中,再一次被从内部撕裂成不同阵营。
然而每当分裂出来的阵营里,出现了倾向于无形有质存在的棋子,来者都必须临时暂停与后者的角力,落子干扰那些棋子的变化。
而每当来者注意力被迫转移的时候,与其对弈的后者,并未趁机在角力的位置扭转自己的落后局面,扩大自己的优势。
反而还有空闲,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落,随意落几枚棋子。
无形有质的存在这种看起来有些消极的对弈形式,明显加剧了所属于他阵营的棋子的衰落局面。
九面棋盘,很快就在来者有为的影响下,成功归属于了来者阵营的棋子。
当棋盘再度无处可以落子的时候,九面的棋盘,再度向外拓展,成为了二十五面的棋盘。
新棋盘的出现,还没等再一次先手的无形有质存在落子,棋盘上的棋子便抢先行动起来,有序地扩张到了新棋盘上。
并很快,便将大部分空位牢牢占据。
无法随意落子的无形有质存在,只能将手上的棋子,落在空处位置的九面棋盘里。
这一次,来者没有再与先手的后者争锋相对,反而开始有序地在其所属的棋子里,有目的地落子,抑制棋子内部的博弈烈度。
而无形有质存在落下的棋子,不需要来者针对,就会因为身处于其所属的棋子的包围,而难以站稳脚跟地被毁。
面对自己几乎无处落子的局面,无形有质存在丝毫不为所动。
只是延长了些许落子的思考时间,等棋盘棋子自己变动,将位置空出来。
“不再增加棋盘了?”
面对无形有质的存在所处的窘境,来者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主动询问起对弈另一方的情况来。
“无妨。”
无形有质的存在,将手上的棋子见缝插针地落在一处死角,拒绝了来者的好意。
然而他的拒绝,并未被来者采纳。
只见来者手一挥,原本二十五面的棋盘,顿时拓展成了七七四十九面的棋盘。
于是在这一次棋盘的拓展之后,来者终于拿到了一次先手。
不过探出手的来者,并未着急落子。
因为棋盘上的局面,与先前二十五面时相似,注意到棋盘拓展的棋子们,再一次有序地扩张到了新出现的棋盘上,尽可能地将可以落子的位置占据。
“看来,是我赢了。”
随便找了个死眼,完成了自己落子的来者,看向无形有质的存在,宣布了这场对弈的结局。
“不,并没有。”
然而无形有质的存在,并不赞同来者的宣言。
他连对视都没有,继续捻着棋子,看着棋盘上已经趋于稳定的局势。
“不准备认......”
做好了僵持准备的来者,刚一想要换一种说法时,面前棋盘骤变的局面,让其想要说出的内容只得被迫收回。
原来就在棋盘上,最后一枚属于无形有质存在的棋子,被来者所属阵营的棋子吞没之后。
本来归于一的棋局,骤然崩裂成多个不同阵营的棋子。
大片大片归属于来者阵营的棋子,在这种剧变中,要么改换了阵营,要么被大势碾碎。
想要做些什么的来者,碍于无形有质的存在还没有落子,只能看着这种局面的发生。
“你不准备借此机会翻身么?”
来者看着无形有质的存在迟迟不肯落子,眼见归其所属的棋子的优势逐渐沦丧,不由得出言讥讽。
“无所谓。”
将棋子捻在手里,既不落子,也不放归棋盒的无形有质存在,在这时才抬起头,看向来者,“棋盘上的输赢都无所谓,我只要拖住你就够了。”
“为什么?”
注意到后者话语里的坚定,来者颇为不解地问道,“就因为你无法赢我,所以就任由棋子将局面毁掉?”
“果然。”
这个时候,无形有质的存在,这才有了额外的肢体动作,轻摇了两下头,并在摇头的过程中将自己无形的存在逐渐转为有形,“你虽贵为天帝的影子,但影子终究是影子,丝毫没有天帝的风范。”
完成了有形转换的莫封,用一双金眸看着面前的帝影,“我已经与你说过了,棋盘上的输赢不重要。”
“如果棋盘上的输赢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与我博弈?”
面对莫封的重复,帝影面目上的庄严,有了些许的崩塌。
“如果我不坚持。”
莫封不再看着帝影,将左手肘抵在土台一角,撑着脸,注视着纷繁复杂的棋盘,“棋盘怎么会拓展到四十九面,让棋子本身盘活棋面?”
在他的注视下,棋盘里,归属于帝影的棋子,面临其它阵营的棋子的绞杀,在无法获得来自帝影的帮助的情况下,越来越难以维持。
就连其试图封闭棋盘边缘的一角,试图固守求活都难以做到。
“就为了这个?”
帝影紧紧盯着莫封,勉强位置着庄严的面庞,逐渐被阴影覆盖。
此刻,棋盘上完成了对帝影阵营棋子绞杀的其它棋子,陷入了狂欢。
受棋子无知狂欢时的胡言乱语所激,面庞彻底陷入阴影中的帝影,终于忍无可忍,挥手间将连同承载棋盘的土台一起都捏在手里,碾碎,归于虚无。
如果换成是棋盘棋子的视角,整个过程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将它们,连同承载它们的大地一起,都笼罩在了一个漆黑的牢笼里。
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中,随着缩紧的牢笼一起,死亡殆尽。
“卑劣的蝼蚁罢了!”
将手中几不可见的尘埃随手撇去的帝影,一个转身,在莫封面前消失。
在帝影消失后,始终被莫封捻在手里的棋子,突然颤动几下。
“它不过是过来找个脸面,寻求一下平衡罢了。”
一个声音从棋子中发出,语气里带着些许的无奈,“就不能将就一下它?”
“我这个被囚在这里的人,都没找过谁寻过平衡。”
等到从棋子传出的声音结束,莫封这才没好气地回道,“我为什么要将就它?”
刚才与帝影对弈的那场棋局,不过是对现实的一场重演。
开始在一面棋盘上的布局,不过是对弈二者在正式对弈开始前的场景布置。
但显然是现实里发生过的事情,打击到了帝影,在棋盘第一次拓展的时候,它就忍不住改变了剧本,想要让自己在棋盘上畅快的赢一局。
毕竟,身为天帝用来看守莫封的影子,被一个借着忘川溜出去的‘凡人’落了面子,连天帝赐予的界主位格都被强行夺走。
对于帝影而言,这打击实在太过巨大。
“所谓的囚笼,对你而言形同虚......”
棋子传来的声音,再一次试图劝说莫封。
“那此地的众生又有何过错?”
然而莫封这一次根本没打算听棋子把话说完,便选择强行打断,反问道,“你不是众生之母么?”
“唉......”
面对莫封的反问,棋子那边长叹一声,“它是影子,我又何尝不是影子......”
“还真是......”
面对棋子声音的搪塞,莫封无所谓地耸耸肩,扔掉手上的棋子,让自己的有形状态再次复归无形。
在忘川边上的彼岸花丛中经过,遍览彼岸花在绽放过程中所记录的一切过往时,无形有质才是对彼岸花本身影响最小的存在形式。
降临到这方世界,被这方世界规则束缚成为灵魂的智慧,在经历忘川洗练时,会临时剥去自己在阳世的一切经历。
这些经历的具现,便是忘川边上的彼岸花。
但只要此方世界的束缚仍加载在智慧身上,不放智慧离开,那这种剥离就不会尽到全功。
忘川岸边的彼岸花,依然与被剥去阳世过往的灵魂存在着某种联系。
如果莫封不以无形有质的形态,在彼岸花丛中经过,那么凡是被他看过的彼岸花,都会一定程度上受到他的影响。
有关他的部分信息,就会如同回音一般,在束缚着智慧的灵魂躯壳内回荡。
最终将被束缚的智慧,塑造成他的样子,成为他的一部分。
“众生无知,众生愚昧。”
心情不怎么爽利的莫封,虽然行走在彼岸花之中,但却暂时没了欣赏绽放花朵的兴致,“但众生的无知、愚昧,不都是你们塑造的结果么?”
“如果众生愚昧无知,那塑造众生表象的你们,又是个什么东西?”
忘川,并不是无知无想的死物。
在感知到了莫封的心情后,原本平静流淌的河面,顿时喧嚣汹涌了许多。
许多原本沉在水中的灵魂,被浪花卷到了河面,在浪花的来回拍打中,有形无质的躯壳崩裂出条条裂纹。
有的开裂的躯壳,会在第一时间完成修复,迅速沉底。
而有的开裂的躯壳,却只能任由裂纹扩大,最终将无形无质的内核释放。
而随着躯壳碎裂释放了被束缚的内核,忘川边上的一朵彼岸花,对应着枯萎。
“不用勉强自己。”
注意到忘川动静的莫封,转头看向忘川,“道法自然即可,不需要强求这些。”
封魔地里的轮回,因生灵出现在封魔地里而出现。
出现了轮回,忘川也应运而生。
但无论是轮回还是忘川,都是后天人为的结果。
既然人为,就有人为改变的插手余地。
于是这封魔地里的轮回,就成了处于莫封控制之下的东西。
不过莫封并未真的去掌控方寸之地轮回,任由轮回本身按照它最初的形态发展。
结果就是,本来因为种种人为因素,成为道德法的轮回,自然而然地还原成了天道法。
而导致轮回从天道法转变为道德法的因素,催生出了这条流淌于封魔地的,有自我意识的忘川。
虽然类似于多了一个河流模样的孩子,但既然因他而生,他也要为此承担起责任。
而这,便是他为什么能离开这里,却没有离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