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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9 节

第一卷 : 435、楞木头(101)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23 字

  科考船队离开红海南端的布港,一路沿红海东侧朝着西北方向航行。

  运河的凿通,让红海本就繁荣的海上商业氛围,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变得越发的炙热。

  科考船队在红海海域航行的路途中,周边路过的客船商船,密集到一点都不亚于沟通中原南北两大河流水系的大运河河面盛景。

  无论白天黑夜,海面上的船只往来都如同川流一般,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白天还好,有天光掩映,红海海面看上去只是往来行船多了一些而已。

  但到了天黑的时候,在海面航行的船只为了不发生碰撞,沿船周点亮的标志性灯火,配合上岸边的灯塔,让红海海面上看到的繁星看起来仿佛比天星更加闪耀。

  整一副船河火流的盛景。

  看到这样的美景,当然要把它完整地描绘下来,才不枉自己这亲身的体验。

  所以楞木头自船队进入红海后,便难得改变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作息,每天一到夜里,便拿着纸笔油墨,坐在宁乡号的观景台,将遇到的可圈可点的海景绘制下来。

  “盛极必衰啊。”

  临时停下绘制的楞木头,端着船员送来的鲜榨葡萄汁,以果汁代酒,敬了摆在他面前的画布一下,“希望等这一切衰落的时候,铭记它繁华的人,能为了重复这种繁华而奋斗。”

  叹息完,楞木头便将手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绘画本身,是一个枯燥乏味的过程。

  所以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后,媞丽便很少在楞木头绘图的时候坐在一边旁观。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人独处的楞木头,才能将一些不能当着这里人的面说的话说出来。

  “北境已经成了天界。”

  一杯饮尽,楞木头又给玻璃杯添满了葡萄汁,这一次,他将敬酒的对象指向了北方,“而天界,是注定要彻底远离人间的。”

  “明明天人永隔已然注定。”

  敬完了北方,楞木头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为什么还要给这里本该一无所知的人以登天的希望?”

  这一问,看似是楞木头在喃喃自语,但实际上却是向着端坐于北境永昼王座的女王发问。

  物质的变化,并不能彻底以人的意志完全约束。

  世界本身的多向平行,即便以高维的一己之力,也难以彻底拢归成为唯一。

  随着科考船队几乎完成了一次环球航行的楞木头,已经有能力跨越时空,观察到其它没有北境存在的一号世界的平行时空。

  是的,一号世界的时间线本身并不唯一。

  越是物质性大于一切的世界,时间线的发展就越不唯一。

  如同一个整体完美,局部有线条凹陷一般,是一个向各方向均匀平铺的状态。

  但由于一号世界本身由于幕后的高维存在插手,让一号世界整体发展中的范围不小的局部区域,凸显出了一个巨大到难以忽视的时间主线。

  这条唯一且不存在任何分岔流向的时间主线,与其它平行时空之间的偏离度太大,导致那些平行时空仿佛化为虚无的幻觉一般,很难被他这样的水货观测到。

  但观测不到,并不意味着不能观测。

  借着完成度达到了八成以上的环球航行旅程,通过模仿观察黑洞的射电矩阵,让自己看待事物发展的高维视野范围扩大到地球赤道面积的楞木头,终于‘看’到了一号世界的部分情况。

  “就是因为出身自人类,所以就要背负上全部人类,一个都不放下?”

  没有等到女王回应的楞木头,遗憾地摇了摇头,再次将满杯的葡萄汁一饮而尽,“我知道,水桶的短板理论,的确同样适用于文明人文发展。”

  “地球人类的社会稳定,取决于发展程度最低的人类群体。”

  “哪怕这个人类群体,与发展程度最高的人类社会几乎毫无关联......”

  就在楞木头准备继续说一些什么,把自己内心里的疑惑尽数表露出来时。

  先前他通过思维同步,在地球赤道位置同步开启高维视角进行世界观察的楞木头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副他难以阅读辨别的高维信息态。

  红海海面上的海风轻轻拂过楞木头耳侧,时间流逝的悄然无声。

  “原来如此。”

  迟滞了一段时间后,楞木头再一次添满葡萄汁,没有敬谁,直接一饮而尽,“虽然我不认同你们的理念,但我不会再对此产生疑问了。”

  喝完葡萄汁,楞木头没有再给自己添满,而是拿起画笔,重新描绘起海上夜景。

  ......

  如果说沟通地中海、红海的运河开通后,明面上最大的受益者,是运河坐在的那个地跨中玄两洲的国度。

  那么运河开通后,隐性的最大受益者,就是三大圣城中的两大,抵近红海海岸的宗教了。

  居中于红海两侧苏港与布港之间的吉港,本就是红海上较为重要的货物中转港口。

  但随着运河连同了红海与地中海,让地中海西侧利比里亚半岛的宗教信徒,可以直接通过海路在较短的时间里完成朝圣之旅后。

  吉港在不到数年时间里,便从货物中转港口,快速转变成了朝圣之旅的重要关隘。

  经过十多年的发展下来,吉港无论是庙堂地位,还是经济地位,在横亘在红海与波斯湾之间的半岛上越来越重要。

  即便从苏港离岗驶向东南的科考船队还没有抵达吉港,半岛国度准备迁都吉港的消息,也还是影响到了船上的舆论环境。

  就算有宗教的统合,半岛上的人类部落之间的纠葛纷争,哪怕是在远隔万里的东土,只要对国际关系有所了解的人士,也都清楚其中的复杂性。

  宗教虽然曾经统一过半岛,也让半岛内的人类各部落族群基本上统一了信仰。

  但半岛各部落族群各自保有的文化,却并没有真正的互相弥合,啮合成一个整体。

  因此,当最初的政教合一帝国,受中洲东土前朝内乱和崩溃造成的经济危机影响,自身经济增长量不足以支撑庞大帝国运转,同样发生崩溃拆解之后。

  身为帝国宗教起源地的半岛,再一次陷入部落纷争的纷乱之中,直到现在也没能复归为一。

  不过随着运河的开通,红海的商品贸易经济繁荣到了一个新台阶。

  为了应对运河所在国家在红海里的强势地位,半岛上的各部落族群,再一次出现了被统合起来的趋势。

  因此,基于红海海岸与基于波斯湾海岸,以及基于南亼洋海岸的,三个庙堂势力,完成了对半岛各部落族群的刮分吞并。

  再加上原本就存在于地中海东侧海岸地区的庙堂势力,运河所在国度,以及波斯湾东侧另一侧的国家。

  处于地中海东岸、红海与波斯湾包围下的半岛,上演了一系列丰富多彩的一教纠葛,两教冲突,三国纷争,六国博弈的精彩庙堂演绎。

  在庙堂纷争中,终局到来前,究竟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很难有一个定论。

  一时的强势,很难做到一世的强势。

  红海东岸的半岛国度,本来最有可能压倒另外两大庙堂势力,一统整个半岛。

  毕竟波斯湾西海岸的那个国度土地贫瘠,很难供养出足够的人口维持国度运转。

  而半岛位于南亼洋沿岸的国度,虽然地质条件不错,土地可承载人口要高过红海东岸与波斯湾西岸两个国度,但由于内部存在东西南北四个势力,整体政局严重不稳。

  因此有两大宗教圣地加持的红海东岸国度,本来最有可能统合起半岛。

  但时代发展的窗口期就那么短暂,一旦错过,想要挽回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本来运河所在国度因为继承人问题,陷入了为期五年的庙堂动荡,无力涉及红海东岸,而波斯湾东岸的国家,也因为疆域划界,与占据了部分两河流域土地的国度发生了冲突。

  实力最强的红海东岸国度本来可以趁着这个窗口期,一举吞并另外两个半岛国度。

  但由于当时的统治群体的保守化策略,导致这个窗口期错过。

  等统治群体反应过来后,准备吞并另外两个半岛国度时,周围其它国度都已经从各自的问题里脱身出来,有了干涉半岛事务的能力。

  因此红海东岸国度在运河所在国度的扯后腿,波斯湾东岸国度对波斯湾西岸国度的援助,以及地中海沿岸庙堂势力的威慑的影响下,被迫放弃了武力吞并。

  而红海东岸国度原本基于庙堂考量,选择确立在半岛内陆的庙堂中心,也随着吉港的经济地位越来越高,两大圣地随着朝圣之旅的繁荣宗教地位开始压过庙堂地位,有了大权旁落的迹象。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谁离经济中心越近,谁对上层建筑的影响力就越大。

  为了让政局保持稳定,不至于因为自身动荡而在半岛的三国局势博弈中陷入劣势,因此红海东岸国度的迁移庙堂中心的理由,充分而又合理。

  但这是基于红海东岸国度内部情况的考量。

  科考船队里那些懂庙堂博弈的乘客,因为可以立足点在国际视野角度。

  所以看问题的方式与红海东岸国度内的迁都派不同。

  在东土的庙堂传统里,迁都这件事本身,意味着这个国家的战略转变。

  将庙堂中心从半岛内陆迁移至海边,就表明这个红海东岸国度,已经放弃了对半岛的统一。

  而且由于与运河所在国度有陆地接壤,还隔海相望,因此将国度的庙堂中心迁移至红海海边很容易受对岸国度影响的吉港,也表现出这个国度对运河所在国度的某种依附。

  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了相当一部分自主权。

  即便迁都之后,庙堂中心与经济中心合一,降低了统治成本,提高了统治效率。

  红海东岸的国度将会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进入一个繁荣期。

  但没有了一统半岛这个宏伟目标对国内各个庙堂势力的整合,这个疆域占据近半半岛,势力范围深入半岛内陆的红海东岸国度,距离分崩离析已然不远。

  这是船队舆论环境经过讨论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不过讨论归讨论,科考船队的舆论环境讨论出来的结果,只会被发往东土朝廷,并不会直接影响红海东海岸国度的发展。

  “老师。”

  客舱里,看完了船队内部流传的报刊的媞丽,有些疑惑,报刊上的内容为什么要对红海东海岸国度保密,“这些内容为什么不能直接流传出去?”

  正在定时保养着左轮手枪的楞木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将一对手枪全部保养完毕后,他才双手持枪,在媞丽惊诧到有些许恐惧的眼神里,一把枪对准自己的要害,一把枪对准了媞丽。

  “老......老......老师?”

  面对着老师的这幅姿态的媞丽,诧异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媞丽。”

  将对准媞丽的那把枪的枪口下移的楞木头,轻笑了一下,“吓到了么?”

  “有......有点。”

  有些明白了什么的媞丽,抬手按在了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心口,诚实地点点头。

  “前朝当年在西域那种动辄屠城灭国的行为,虽然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见自己的学生点头,楞木头这才把手上的一对枪放下,放到装枪的盒子里,“但那种过于霸道的国策带来的反噬,却让前朝国力衰退后,始终无法将西域重新掌控。”

  “这其中虽然与当时的吐蕃帝国占据了陇西有关,但真正阻碍前朝的,是不再民心所向的西域的民心。”

  “前朝的霸道行为,哪怕成为了历史中的一抹尘埃,也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

  “所以那位大人重建的外交,始终以我刚才比划的那种姿态表现出来的态度为行事原则。”

  楞木头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上还未合上盖的枪盒,“一把枪指着自己,一把枪对准外面。”

  “只有把枪对准自己,才能在对外开枪的时候足够慎重。”

  “老师。”

  将手从心口放下的媞丽,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

  科考船队在吉港靠岸后,还没等各船只乘客上岸,发生在港口的事件便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艘即将离港的粗壮客船,被数艘细长且架着床弩的战船团团包围。

  战船上全副武装的兵卒,在宗教人员的指挥下,试图突破解除客船的武装,登上客船。

  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庙堂剧变的乘客,在战船围攻客船的过程里,兴致勃勃地围观着。

  但是当客船被战船攻破,进入客船的兵卒将客船上的船员乘客纷纷制住带出船舱后,发现战船之所以围攻客船,是因为那艘客船是一艘赌船后,便失去了围观的兴致。

  “走吧。”

  在围观事件的乘客观众将下船的舷梯让开后,准备下船的楞木头示意媞丽跟上。

  不过当他回头注意到媞丽仍然关注着赌船那边的事态发展时,笑了一下,“有什么不懂的要问么?”

  “......”

  媞丽将目光从那些被兵卒从客船船舱揪出来,然后割喉抛尸入海的女性那里收回,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老师。”

  “老师。”

  回答完老师的问题后,她没有照着老师的示意跟上去,反而后撤了半步,“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准备到岸上去了。”

  “这样啊。”

  楞木头将视线往客船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扫了一下,将脸上的笑意收起,点点头,“也是,看到了这种事,哪还有什么逛街的心情。”

  说完,他便一转行进方向,往宁乡号的船舱那边走去,“走,去吃点东西换换心情,正好船上的物资需要更换,很多菜式的价格都便宜了。”

  二人来到餐厅,进入经常去的隔间。

  “老师。”

  在等待下单的甜点上桌前,媞丽通过舷窗看着外面吉港的景色,“你能带我到这里的街道上逛游,就证明这里的秩序符合老师你的看法。”

  “可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

  说着,媞丽转头看向老师,“他们的教典经义不是已经把他们能做的,不能做的都规定好了么?”

  “为什么他们还要乐此不疲地犯错,然后让她们承担他们犯错的代价,难道那艘船上的她们就能决定自己做什么吗?”

  自古,黄、赌、毒不分家。

  只要沾了其中一样,另外两样的发生就只是时间问题。

  那艘即将离开吉港被拦下的客船,既是一艘赌船,但船里同样也经营着另外两类营生。

  那些被兵卒从船舱里带出来,并被杀掉扔海里的女性,并不是船上的乘客,而是从事黄这个项目的员工。

  而她们的来历,便是被西土卖掉的女奴。

  “你能问出这些。”

  听完了自己学生的问题,楞木头抬手,双手交叉架在脸前,“就证明你其实已经思考了发生这些事的缘由。”

  “你问的这些,我不会给你答案。”

  楞木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我只是给你在思考这些的时候一个提示。”

  “千万,千万不要把这些问题想得简单化了。”

  “思考人与自己,人与他人的时候,最忌讳简单归因,越简单化的思考,越容易偏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