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30、楞木头(99)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65 字
稀树草原上,经过一整个雨季的滋润,植被正茂盛的生长着。
雨水过后,晴朗的天空下,万物迸发,一片生机盎然。
但在生机盎然中,杀机也悄然潜伏其中。
茂密的草丛中,一对褐色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前方。
这对眼睛所注视的方向上,七、八成群的角马正悠闲而又警惕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
这群角马附近的一颗树边,高大挺直的长颈鹿,正带着慵懒眼神,将头半埋在树冠里,探出长长的舌头,在长满尖刺的枝杈间,贪婪地攫取着嫩绿的树叶。
枝条的颤动,引得在枝杈间着实红褐色小果实的飞鸟不得不来回跳动。
来回跳动间,还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声。
每次鸟鸣声响起的时候,距离树不远的角马群中,总会有几个角马警惕地高扬起头,用横倒的方形瞳孔扫向周围的旷野。
来回扫视几圈后,没有什么发现的角马,便又继续垂头啃草。
掩映在草丛里的褐色眼睛,并不只有一双。
其它几双同样的眼睛,分散在了角马群的周围。
如果将这些眼睛距离近的用线段两两相连,便会发现,它们已经对角马群形成了合围。
突然,角马们都纷纷不再啃食杂草,将长角的头扬起来,警惕地看着某个方向。
原来在它们看着的方向,出现了一个正匍匐着靠近它们这边的黄褐色身影。
一股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在了角马群周围,树丛间的鸟鸣声,变得稍有些急促。
这种变化,连带的埋头吃叶子的长颈鹿,也跟着将头从树冠中拔了出来,咀嚼着的同时,用依然慵懒的眼神,扫视着在它下方发生的事情。
注意到角马发现了它,匍匐着的黄褐色身影停下了靠近的步伐,发白的肚皮贴着啃食过的草地蹲伏下来。
虽然它不再靠近,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副爬着休息的模样。
但角马群却并没有因此放松对它的警惕,一些嘴里咀嚼动作停下的角马,也没有再垂头啃草让嘴里的咀嚼动作恢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
角马群与那个暴露在它们视野里的身影之间,就这么相互僵持着。
只有长颈鹿仿佛成了与这件事无关的旁观者,还会时不时埋头进树冠,捞够了树叶再重新拔出来,慵懒的眼神来回在角马与那个身影之间来回巡视,以表示对事情的关注。
角马群与暴露的黄褐色身影僵持着,却帮助了其它隐藏在植被中的眼睛。
这些同样黄褐色的身影,借着身边植被的掩护,与角马群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缩短。
但这些身影们的接近过程,并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在它们躲藏的植被与角马群之间,有着大片植被覆盖稀疏的空地。
一旦离开了植被的掩护,它们就只能暴露在角马群的注视之下。
如同先前暴露在外的那个身影一样,轻易动弹不得。
当褐色眼睛们对角马群的包围圈收拢到了极限,原先暴露在空地上的黄褐色身影,再次行动起来。
在角马群紧张地注视下,它肚皮贴着地面,一点点挪动。
一旦角马群在紧张气氛的驱动下开始动弹脚蹄,它便立刻停止一切行动,继续趴卧着。
而紧张气氛稍一缓和,它就又开始行动起来,一点点试探和逼近角马群对它靠近时的底线。
面对暴露着的黄褐色身影的这种逼迫,角马群也不是毫无反应,站等着它的一步步靠近。
相反,它们开始往长颈鹿所在的树边靠拢。
靠拢之余,每个角马之间的距离,也在跟着收缩。
一个较为简陋粗糙的防御圈,在这个为数不多的角马群体里形成。
本来作为一个无关旁观者的长颈鹿,仿佛是发现了自己被牵扯到了其中。
咀嚼着树叶的它,突然迈起它那细长的四条腿,悠闲地离开了树边,方向刚好与往它这边靠拢的角马群相同。
一副‘我只是个旁观者,别把我牵扯进来’的模样。
暴露在外的黄褐色身影,那对褐色眼睛往离开的长颈鹿那边观望了片刻。
收回视线后,它沾挂着草叶灰尘的肚皮上抬,猛地加速朝距离它稍远的角马群冲了过去。
它这一冲,即便距离较远,也还是吓得角马群朝着远离它的方向奔逃。
原本聚拢起来的防御圈,顿时在奔逃中四散开来,不复存在。
但问题是,埋伏在角马群周围的包围圈已经合拢得足够小,它们这一散,顿时让其中几个角马冲到了埋伏着的黄褐色身影附近。
面对自己送上门的猎物,等待良久的黄褐色身影,当即纷纷从隐藏自己的地方显露身形。
注意到自己周边突然出现了新的猎手,虽然奔逃中的角马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能第一时间调整自己奔逃时的姿态,躲避朝纷纷朝它们扑来的猎手。
但猎手的反应速度显然更快,两个已经躲闪,却还是没有躲闪成功的角马,被黄褐色的猎手扑倒在地。
其余猎手见有了收获,纷纷放弃追逐其它角马,奔着倒地的两个角马而来。
被猎手扑倒在地的两个角马并没有选择束手就擒,依然嘶吼着,奋力挣扎着。
其中被从侧身后的猎手勾住绊倒的角马,拼着身上留下数道血色爪痕的代价下,成功起身,摆脱了猎手对它的纠缠。
而另一个角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被猎手从前肩位置狠狠扑倒的它,脖子已经被猎手的尖牙死死刺入并扼住,即便挣扎地站起来过,也很快被再次放倒。
而在其它猎手抓按在它身体其它要害位置后,被猎手捕获的命运已不可避免。
因为已经有了一个角马落袋,参与围捕的猎手们,没有追逐那个一瘸一拐但仍拼命奔逃的角马,而是在被捕猎的角马还未彻底死亡的情况下,便开始用带着倒钩的舌头,舔食着角马的褐黑色皮毛。
当被扼住喉咙的角马嘶嚎声停止,横倒后绷直的四条腿挣扎幅度变小后。
被猎手找到了合适的下口处的它,已经被猎手成功开膛破腹。
它的死亡,已经成为注定。
最终,在猎手们的大快朵颐中,角马的瞳孔被定格在了一副图画里。
一整套写实风格十分强烈的狮群捕猎连环画,在楞木头的笔下成形。
虽然连环画的末尾,用了死亡角马的眼睛瞳孔作为结束,看起来连环画的主角是被狮群成功狩猎的角马。
但他关注的方向,却一直在最开始那头故意将自己暴露在角马视野里的母狮身上。
仔细观察连环画末尾角马瞳孔的反光,可以勉强看到一头被囊括在其中的狮子身影。
“一头携带了残缺高维信息态的母狮子?”
利用高维手段,通过动手绘画的方式,从那头被他关注的母狮身上,映射到相关信息的楞木头,对他了解到的东西再度陷入疑惑,“在以人类为主的环境里,用非人生物作为投放节点的形式......”
“看不懂。”
他只能摇着头,喃喃重复,“看不懂。”
即便他没想过用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其它形式,作为他投放到其它世界的节点。
不过,他也还是很清楚投放节点过程中的一些要领。
节点的投放,虽然并不只局限在生命这一个领域上,非生命物体,一样可以作为节点。
但如果需要生命体作为节点的承载,那就最好让拥有智慧的生命承载,而不要用一些与智慧不沾边的生命承载。
因为当没有智慧的生命节点遭遇拥有智慧的生命节点时,主观能动性上的差距,绝对会让以非智慧生命作为节点承载的高维存在倒霉。
而且是倒大霉的那种。
即便不得不投放,也必须作为智慧的辅助,并且以不完整的形式投放。
但现在,根据楞木头观察到的,那头母狮子通过遗传携带着的残缺信息态,显然是来自于有完整信息态的祖先。
不然也不会通过遗传的形式流传到现在。
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内容后,楞木头指尖在完成的画稿上摩挲几下,收回了上面残存着的有关他的信息态后,将其扔到了营地的篝火里,毁尸灭迹。
“这可是很有可能涉及到人类起源的争端啊。”
为了将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按捺下去,楞木头尽量把话题往大了的扩展,“我这身板要是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楞木头自己并不清楚这母狮子遗传来的残缺高维信息态的真正来由。
但不妨碍他往涉及到高维纷争的方面想。
玄洲,一号世界人类智慧初生时的起家之地。
在这里,一个非人动物的身上居然出现了具有遗传性质的高维信息态。
而且是不知道遗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维信息态。
这让他怎么可能不往夸张了的方向想。
就像人类文明发源于中洲,人类本身却出现于玄洲,而人类作为灵长类之一,又起源于中洲东土......
以至于灵长类所在的散装耗子类群的起源地,脊椎动物的起源地等一系列历史事件。
没有本事,或是有本事但没足够的底气的话,最好不要作死用高维手段去深入其中探寻。
因为很有可能会把自己坑死。
自从成为高维中的水货后,楞木头越是对高维有足够的了解,就越不敢去想象,在高维的插手下,他过去所了解的那些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者这么说,在有高维参与影响的世界里。
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是高维同意或默许下他所能知道的。
即便他了解到的信息是假的,他也只能把它当真了的信,而且必须把它当真了的信。
不然,就很容易陷入极端怀疑论的陷阱,丧失对于自我的认知。
他都已经在不经意间,把自己成为水货之前的名字给忘了,要是再连自我认知都没了......
没有核心支撑下,哪怕有纤夫职责的枷锁在,他也会很快完蛋。
他为什么一直只是个水货,就是因为他现在所掌握的一切高维手段,都来自那个被囚禁的高维存在。
被囚禁起来的那个高维,只要被确定了囚禁的这个事实,那在其被拘禁着完成审判前。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其都处于被囚禁的状态。
哪怕成为囚徒后,还有机会在放风的时候,用些许信息试图对他产生影响。
但只要他默认那些信息都是在放屁,那他本身的状态就不会被囚徒影响到。
毕竟囚徒要是真能影响到他,那囚徒也就不会成为囚徒了。
人就是一个圆,随着见识的增长,这个圆的外周就会不断增加。
而外周越是增加,与外边的接触面越多,就越会对自己的无知有深刻认识。
不想让自己继续变得无知的人,要么会主动放缓,甚至停滞自己的外周增长,要么就会用尽全力扩张自己的外周,让自己的见识尽量增加到在旁人眼里,无所不知的程度。
成为高维水货的他,虽然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还是人。
可即便非人部分的占比有纤夫职责枷锁约束,但如果他自己选择改变的话,那外在的枷锁是束缚不住他的。
他自己的这个圆的外周的增长,注定无法缩回到他还不是高维水货的时候。
因此,认知范围越是大的时候,过去的一些东西,就越不能轻易放弃。
哪怕过去的一些东西并不美好,但他也必须得承认那些东西是组成过去的他的一部分。
然后,扛着这些东西往前走,直至完成枷锁赋予他的职责。
毕竟,如果他连这一点坚持都没有了的话,那他连成为高维之上的烂肉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勉强算是囚徒高维躯壳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疮疤。
掩映在白色灰烬里的红碳,在新的可燃物的加入后,让本已肉眼难辨的火焰蔓延到了画稿之上。
记录了母狮群一次完整狩猎过程的连环画画稿,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作灰烬。
然后在热气流的升腾中,绝大部分物质构成,都上升成为空气的一部分,随风飘散。
这个时候,媞丽的身影出现在了营地边上。
“老师!”
由于楞木头鉴于她已经在法律意义上是个成年人,开始减少对她的一些举止上的约束后,有些放飞自我咋咋呼呼的媞丽,一见到正坐在营火前沉思的楞木头,便第一时间分享她刚知道的信息,“真没想到,那个酋长居然是中原那边来的!”
“而且还是个变革前的举人诶!”
“呵......”
装作回过神的楞木头,摇头笑了一下,“有什么没想到的,来这玄洲的中原人多了去了。”
“但那些来玄洲的中原人。”
敢于直面反驳老师的媞丽,瞪大了眼睛与楞木头对视着,“看着依然还是中原人啊,而那个酋长他自己不说,我还以为他是这里的本地人嘞。”
媞丽说的内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
在北边的黑肤班人将迁徙脚步涉足到南边之前,玄洲南部的本地居民,虽然长相上与中原人有一定的差距。
但这种差距随着来到这里的中原人肤色被晒成棕色,换上当地服饰后,如果不详细端详,是很难辨别的。
尤其当中原人的直发被剃光,面容衰老,皮肤满是褶皱之后。
“这样啊。”
楞木头抬手拿起烧火棍,将燃烧完毕的画稿残余灰烬与原本的灰烬搅和起来,彻底毁尸灭迹,“这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人了。”
“当成这里人?”
媞丽一听到老师这么说,眉心就跟着不自觉地皱了下。
“是啊。”
楞木头点点头,“你看他无论是说话方式,行为举止,那还有中原人的模样。”
“我要不是来之前就知道了他的情况,也会和你一样惊讶。”
“可其他中原人来这玄洲以后,也一样入乡随俗。”
这一下,媞丽的眉头皱得更明显,更久了,“但从那些人身上我还能看到中原人的影子,为什么那个酋长那里我看不到。”
“媞丽。”
让自己进入了讲课状态的楞木头,语气一变,“这就要从一个人的气质上讲起了。”
“气质?”
“对,没错,气质。”
楞木头放下烧火棍,起身,将手背在身后,“气质这种东西,是一个人的过往经历,与一个人的心态结合后,由内而外表现出来的,虚无缥缈而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个酋长和你所见到的来玄中原人,之所以会给你不一样的观感。”
“是因为前者已经选择放下了他在中原的过去,而后者没有。”
“前后两者的这种对比,以及前者发生的这种变化,就涉及到了一个我以前经常涉及,但很少深入去讲的内容,华夷之辩。”
“华夷之辩?”
听到这里,媞丽彻底沉下心思考起来。
毕竟按照出生地,她也算是需要华夷之辩的对象。
“我们对于华夷的辨别,按照理想,是以内心认同作为判断依据。”
见到媞丽开始思考,楞木头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但人没办法把心刨开给旁人看,所以就只能从外在表现上展示。”
“比如服饰、血缘。”
“但因为一旦涉及到这些外在,华夷之辩本身就变了味,所以我过去一直不往深了讲。”
“但现在。”
楞木头抬手示意了一下酋长部落所在地方向,“有了这么一个现成的例子,这华夷之辩该怎么讲,就直观明了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