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25、楞木头(9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147 字
在科考船队一路有惊无险的绕过荒芜的风暴角,正式进入南亼洋海域,到达位于玄洲东海岸的第一个补给点时。
船队刚好遇到了一起海盗劫掠事件。
是船队遇到了劫掠事件,而不是船队被海盗劫掠了。
一艘以硬质船帆为主要动力来源的木制商船,被几艘船体明显比它小几圈的软质船帆的海盗船,前后左右包围环绕。
船身和船帆有几处明显破损的商船,显然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除了受损的船帆外,其余船帆都被收了起来,整条船几乎丧失了全部动力,只是因为没有下锚,所以才能继续被海风吹着缓慢漂流。
由于南亼洋并不是由东方朝廷所主导的海洋领域,而且那些海盗船见科考船队出现后,也没有不开眼地挑衅。
所以即便科考船队有能力驱逐这些海盗船,也没有正义感爆棚地凑过去帮忙。
不过船队虽然没有上前主动帮助商船摆脱劫掠,但船队还是保持了对劫掠事件的关注,并没有快速脱离劫掠事件发生的这片海域。
于是,科考船队各船只上那些快要被漫长的海航憋疯的乘客,本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聚集到了各船甲板上。
一个个手都拿单筒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劫掠事件的进程。
楞木头和媞丽也与其他乘客一样,成为了劫掠事件中的看客之一。
只不过楞木头乐于花钱解决一些不便,所以他和媞丽都在观景位置最好的看台上。
不需要与那些聚集在甲板一侧的乘客拥挤在一起,以免被有可能发生的坠海事故波及。
“老师。”
借着昂贵的双筒望远镜的宽视野与看台的高度,居高临下观望着正在进行中的劫掠事故的媞丽,放下望远镜,看向老师,“那个被劫的商船,为什么不与其它船一起走?”
“船多了,不就有反抗那些海盗的底气了?”
无论围观什么社会事件,周围看客的讨论,才是维持围观气氛的主力。
除非被围观的事件足够新奇或者骇人听闻,不然只是单纯围看事件的这件事本身,在没有一旁看客的讨论的情况下,很容易变得枯燥乏味。
宁乡号的观景看台,基本都以小家庭规模为单位。
隔音水平半高不低,刚好能将甲板那边的杂音屏蔽大半。
所以看着劫掠事件看得无聊的媞丽,当然会主动展开相关话题。
“媞丽。”
只是坐在看台上看书,明面上并未对劫掠事件有多少关注的楞木头,将手里的书籍暂时放低一些,看向自己的学生,反问了一句,“你看到了劫掠是怎么开始的么?”
“没有。”
媞丽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
楞木头这才将目光往劫掠事件现场扫了一下,“那你怎么认为它没有和其它船结伴过?”
“啊这......”
被第二个反问问住了的媞丽语竭,停顿了片刻后,这才小心地回了一句,“老师,你是说它是被丢下的?”
“我不懂海战,但就我估计,这海上劫掠,和陆地上的排兵布阵一样。”
楞木头没有正面回答自己学生的这个问题,而是很随意地指了下劫掠事件现场,“都不是短时间内就能一蹴而就的。”
“先前咱们在西海那边几炮就解决了的海盗,让你误以为海上纷争就是那么几炮的事情。”
“但实际上,像这种海盗劫掠商船的行为过程,就如同狼群围猎一样,先是长时间的追逐观察,然后试探地攻击,最终围猎群体里的薄弱环节。”
“这......”
媞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被劫掠的商船,脸上流露出人类天生容易对于弱者产生怜悯的表情,“那其它船就没想过帮帮它么?”
“帮?”
楞木头挑了下眉,重新将书籍拿起,翻看了起来,“怎么帮?”
“这就像羊群里那些受了伤掉队的一样,除非是母羊小羊,不然与其为了一只羊付出更大的损失,还不如尽量保证其它没有受伤的羊的生存。”
“为了利益开展贸易的那些人,在计较损失和收益这件事上,可是比动物还要冷血。”
“那......”
通过望远镜,看到某个商船乘客或水手,正因为什么争执而被海盗殴打时,媞丽的眉心不由得皱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然后她不忍地放下望远镜,再次看向老师,“就这里就没有什么治治那些海盗?”
“你是说......”
楞木头顺势二度放下书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学生,“像朝廷海军那样,沿航道巡逻,打击海盗?”
“嗯。”
媞丽点点头。
“那这件事,就要回到谁出钱、谁受益的问题上来了。”
开启了授课模式的楞木头,直接将手上书籍用书签标记好,合上放到一旁,指尖分对,“朝廷派军管理南亼洋进入浩瀚洋的水道秩序,打击相关海域的海盗行为。”
“是因为在浩瀚洋及其附属海域,朝廷一家独大,大部分海洋贸易的利益,都被朝廷主导或鼓励的商业行为所获。”
“所以朝廷有必要,也有义务维护浩瀚洋海域的和平。”
“而由于那些直接连同地中海,甚至是西海的海上贸易,与朝廷方面的商业有利益相关,所以一些从浩瀚洋出发的商船船队,也会有专门的护航船队。”
“但是在这南亼洋。”
讲到这里,楞木头刻意停顿了片刻,抬手示意他们面朝的海洋,“世界地图你看过,我想你也记得这南亼洋周边的情况。”
说着,他看向自己的学生,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南亼洋有一家独大的势力么?”
“......”
媞丽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但同时,她又紧接着反驳了一句,“可是这南亼洋周围,有一个影响力较大的宗教啊。”
“......”
楞木头先是不置可否地动了动食指,片刻之后,才继续开讲,“你指的那个宗教,虽然将商业秩序以宗教的形式规范起来,试图构建一个基于宗教环境的商业社会。”
“但。”
他分开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人心是复杂的。”
“即便有宗教规条做约束,人们考虑起自己的时候,也依然会怎么对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怎么去做。”
“宗教规条,不仅无法成为约束,反而会成为他们为自己谋取利益时的工具利器。”
本来这堂课进行到这里,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但来自甲板那边的惊呼,让媞丽的注意力,再次被劫掠事件现场那边吸引了过去。
这堂课,本来就是一个现实结合理论的课程,所以楞木头也没有强令自己的学生,让她把注意力转移回课上。
所以他只是顺势沉默下来,任由媞丽拿起望远镜看过去。
原来,在一众看客的围观下,已经被海盗控制在被劫商船甲板一角的,一众船员乘客里,一个乘客试图偷袭那些注意力被海盗殴打商船成员这件事转移的其他海盗。
意图解救那个被殴打的商船成员。
然而他的行动虽然起了一定效果,但只是伤到了一个海盗,并没有让被伤海盗失去抵抗。
于是由他的偷袭而引发的反噬,导致他被受伤后及时回神的海盗,反手一刀切开了脖子。
宁乡号甲板上的看客之所以惊呼,就是因为被从颈动脉喷出来的血柱和血雾猛不防吓到了。
劫掠事件发生现场所在的南亼洋海域,温暖潮湿,很利于细菌病毒等微生物生存传播。
在这样的环境里受了伤,很容易诱发感染而丧命。
被偷袭伤到的海盗,显然是清楚自己受伤的后果,整个人都暴虐了起来。
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就准备从被控制的船员乘客里挑几个出来,发泄恐惧和愤怒。
但距离这个海盗较近的另一个海盗,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泄愤举动。
这两个海盗当即争吵了起来。
宁乡号甲板上的看客,看着因争吵即将发生内讧的两个海盗,顿时气氛热烈起来。
事不关己的看客就是如此,同情弱者的,认为弱者不该反抗强者的,两边拱火的,都混杂在其中。
而且各种身份随时都能根据看客氛围的不同,对应着发生改变。
但所有看客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总想看到一些诸如‘血流成河’一样的大场面。
如果不想看热闹,这个时候就应该像个真正的路人一样离开甲板。
要不是科考船队与劫掠事件发生现场较远,甲板上的看客们说不定如同观众席上观看斗兽场的观众一样,随便拿起点什么手头的东西丢过去,就为了刺激事故现场的参与者,看看会有什么新发展。
不过可惜的是,劫掠事件现场,并不会如看客们所期待的那样发展。
就在商船甲板上的两个争吵着的海盗,越来越剑拔弩张,甚至波及到其他海盗时。
一个深入到商船内部,不知道是清点商船货物,还是对商船本身进行检查勘探的,明显是领头的海盗出来,终止了争吵的进行。
这个领头模样的海盗,在海盗群体里显然很有威信力。
被他终止了争吵的两个海盗,一个不再泄愤杀人,而那个阻拦他的海盗,则是点头同意了什么,不满地看了前者一眼。
原本将要发生的内讧,就这么平息下来,让科考船队这边的看客们纷纷失望起来。
宁乡号这边的甲板上,嘘声一片,估计其它船只的甲板上情况也大体相似。
海盗们对商船的掠夺,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很快,一包包、一箱箱货物,被海盗监视驱使下的商船船员和乘客,分别经由外伸的甲板,或是垂吊绳索,搬运到不同的海盗船上。
软质轻帆的海盗船海盗,显然没有看上硬质船帆的商船本身,劫掠了货物财物后,便结队离开。
被劫掠了的商船上,只有几具尸体和劫后余生的船员乘客,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或是庆幸,或是悲伤。
“老师。”
见劫掠事件真正结束,媞丽这才将望远镜放下,低着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这么看着,就不能做点什么?”
“做什么?怎么做?”
从刚才讲课被打断后,就不借助望远镜对劫掠事件现场保持一定关注的楞木头,一连两个问题问向自己的学生。
“......”
哪怕现在情绪低落,媞丽也还是能听出这两个问题的话外音,抬头看向老师。
“海盗这种存在,自人类开始架船出海开始,就已经出现了。”
反正不需要既定的课堂教案,楞木头干脆选择泛泛而谈起来,“从浩瀚洋西侧的东海南海,到这南亼洋,再到地中海,西洋,太液海。”
“海盗是所有有人类活动的海洋水域的普遍现象。”
“我们暂时不去讨论海盗现象为什么这么普遍。”
楞木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用自己的讲课内容,将自己学生从低情绪态带出来,“因为这事一讲起来,涉及的内容太多。”
“我们现在结合我们刚才看到的,讲一讲船队为什么不能主动上前干涉。”
情绪被讲课内容调动起来的媞丽,本能地将坐姿摆正,正面朝向老师,认真听讲起来。
“首先,媞丽,我们要明确一点。”
楞木头竖起右手食指,停顿片刻指向那些远离的海盗船,“所有海盗,无论他们成为海盗多久,都不能彻底摆脱陆地,只在海上生活。”
“所以。”
他的手指朝向改变,指向了茫茫海洋里,陆地所在方向,“海盗们必然存在一个陆地上的大本营,或者说老巢。”
“这个大本营,可以是一座岛,也可以是一个临海的港口,还有可能是一个深入的河口内陆地区。”
“海盗们无法脱离陆地的束缚,所以也必然会受到陆地的约束。”
讲到这里,楞木头图穷匕见,抛出了一个暴论,“所以所有海盗,都有其所属的,位于陆地上的势力。”
“也就是说,现今为止所有海盗的劫掠行为,都涉及到陆地势力之间的利益冲突。”
“而这,也是船队为什么无法主动干涉刚才那场劫掠的原因所在。”
见自己的学生,因为自己的一番讲述,在头脑里形成了风暴,楞木头嘴角略微弯起,露出一丝笑意。
“地中海那边的海盗。”
停顿了稍许,给自己的学生留了一点思考时间后,楞木头继续讲起,“是地中海北岸与南岸各个地区势力互相博弈的结果。”
“而这南亼洋上的海盗,同样也是南亼洋海域各地区势力矛盾冲突的结果。”
“这茫茫大海。”
楞木头抬手在身前平展了一下,“即便有固定的航线在,如果没有陆地上的势力为海盗们提供商船们出航的时间,预估可能发生的遭遇,想要正面遭遇也十分困难。”
“没有出航目标就在海域里航行的海盗,即便运气再好,也难以有足够抵消成本的收益。”
在全球海洋贸易开展之前,东西方昂贵的商品贸易,或许还能为拼概率的海盗获得充沛的收益。
但是当成规模的商品贸易,将原本奢侈品价格打压下来,尤其是中洲玄洲之间的人工运河的开通,让原本的奢侈品降级成为日常用品。
海盗们出航的目的,就只是为了陆地上的势力打击对手服务。
连百分之百的利益都不一定够,哪能让海盗们甘愿为之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科考船队,并不只是船队,还象征着背后的朝廷。”
将涉及到的这部分内容掰开来讲的楞木头,讲到这里,终于将船队坐看劫掠发生的原因说了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出于本能的正义感,帮助那个商船摆脱劫掠。”
“但在海盗船队背后的势力看来,我们的行为对他们没有任何正义可言,只是朝廷那边开始主动干涉南亼洋西海岸事务的象征。”
“船队的任何举动,在外人看来,无关船队本身,都是朝廷意志的延伸。”
“如果我们不想成为引发区域冲突的诱因,就只能谨言慎行。”
“而且。”
准备给这堂课收尾的楞木头,拿起一旁的书籍站了起来,看向重新扬帆,缓缓跟在有意减慢航行速度的科考船队身后的商船,示意给自己的学生,“船队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刚才无论是争吵的海盗,还是调停争吵的海盗。”
“之所以会因为一个海盗受伤泄愤发生内部冲突,都因为船队就在他们旁边。”
“拥有强权的朝廷,虽然基于和平,不去使用这份强权,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示意自己学生跟上,准备离开观景看台的楞木头,扫了一眼被装袋海葬的尸体,“那个海盗被偷袭受伤,杀死偷袭他的人,这还能用个人纠纷解释。”
“但如果只是为了泄愤,就要整条商船上的人付出生命。”
“那船队这边,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将海盗船队覆灭。”
“而且我们还能选择杀人诛心,找海盗船背后的陆地势力问个说法。”
“有我们科考船队在的地方,即便我们没有任何主动行为,也依然是这里的天然仲裁者。”
“不要问我们为什么是仲裁者,因为我们够强,够公正,这就是理由。”
说完,楞木头便率先离开了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