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24、化光（1）

　　茫茫星海的某个物质稀少的星域。

　　一座体积庞大的人造环形建筑，突兀地矗立在星空中，缓缓沿环轴自旋。

　　环形建筑的圆心，一个反射着暗灰金属光泽的球体，正逆着环形建筑的自旋方向，以稍快一些的速度自转着。

　　环形建筑内，一个穿着的紧身服如同第二层皮肤一般，完全贴合着皮肤的人影，正与一个被装载进透明圆柱体的身影对视。

　　“准备好了么？”

　　前者用态度认真，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的死板语气问圆柱体内的后者。

　　“你这话说的，没做好准备我会在这里？”

　　看着密封的透明圆柱体，仿佛一点也不隔绝声音，前者刚问完话，圆柱体内的后者便语气轻佻地回了一句。

　　“别打岔，我这是按规章制度走流程呢。”

　　面对后者的轻佻，前者认真地提点了一下对方当前的现状。

　　“哈哈哈，抱歉抱歉，你继续，你继续。”

　　但后者轻佻不改，抬手做了个挠后脑勺的动作，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

　　“看来你心态还是失衡了，不然也不会事到临头还在试图开玩笑。”

　　见状，圆柱体外的前者面不改色，但语气却不再死板，带了点语气的陈述。

　　“......”

　　前者语气的改变，让后者顿时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的轻佻，点点头，“说的也是，我确实紧张害怕了。”

　　“......”

　　后者的改变，依然没有让前者面容和眼神有任何表示，只不过他的沉默，还是表现出了一些没表露出来的东西。

　　“虽然对死亡这件事有了觉悟。”

　　圆柱体内的后者，没有因为前者的沉默而停嘴，移开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诉说，“但事到临头，除了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的存在，谁又能真的做到对死亡的无动于衷。”

　　“是，死亡这事咱们也算是都经历过的。”

　　后者重新将目光与圆柱体外的前者对上，“可之前的那些个死亡，经历的不过是生理形式的死亡，那样的死亡，对咱们来说，和睡着睡醒没什么区别。”

　　“眼一闭，死了，眼一睁，又活了。”

　　说着，圆柱体内的身影还跟着做了个闭眼睁眼的动作，“但现在......”

　　“我这一去。”

　　后者动了动脸颊两侧的肌肉，“真要是遇到了什么差错，那我可就真的死了，死的透透的那种。”

　　圆柱体外的身影听到这里，看着圆柱体内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表示。

　　“我们，是一体的。”

　　看到了前者眼神波动的后者，露出一个短暂的笑颜，“但这一次为了让我独立出来，我所象征的那段记忆和经历，都从我们这个状态中剥离了出来。”

　　“我对你而言，已经不存在时间上的先后关系，而只是一个有着我们记忆的，平行的人。”

　　说着，圆柱体内的后者还并着竖起了一对食指，做了一个分开的动作，“就连联系你我的思维同步，也在我们分开的时候，被中枢那边给，断开了。”

　　“虽然没了思维同步，我不清楚实况，不过我猜，这种分开，对我们而言，还是蛮疑惑的对吧。”

　　后者将一根食指放平，在半空虚画了一条线，“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连续的逻辑链里，哪怕构成这个逻辑链里的某个记忆片段，是大脑虚构的，但它依然必须保证完整连贯。”

　　“但我们这一次的分开。”

　　圆柱体内的后者跟着比划了一个手指分离的魔术手法，“让我们的逻辑链，就这么突兀地缺失了一环。”

　　“虽然这种分离缺失，我们能通过思维同步对比他人的反应，进行近似百分百的重构，逻辑链条缺掉的那块很快就能恢复。”

　　“但我的这部分的缺失，缺失就缺失了，永远恢复不了。”

　　他让恢复正常的食指指了指自己，“而这其中，就包括为什么我，成为了这次实验人选的缘由。”

　　“毕竟这件事的商量过程，发生在过去，而不是现在。”

　　听到这里，圆柱体外的身影，脸上终于做了一个抿嘴的动作。

　　“别误会。”

　　圆柱体内的身影抬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阻止了前者的开口，“我不是在对你抱怨，为什么实验对象是我而不是你。”

　　“我们内部自己进行的抽签，哪有什么黑幕和不公平。”

　　做完嘘声动作的手摆了摆，“连我这个正处于高考考试进行阶段的个体都没有搞特殊。”

　　“至于我现在的这种絮叨，不过是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建设而已。”

　　“毕竟。”

　　圆柱体内的身影苦恼地皱了下眉，虽然他已经没有了眉毛，“思维同步来的记忆和经验，终究比不过实际体验来的深刻。”

　　“还未开始实验的我，终究不过是一个「」的过去，不是子周，不是娄骷，不是方各，更不是罗柄。”

　　“那你现在......”

　　圆柱体外的身影，看着圆柱体内的身影，再次发问，但由于声音有些发干，所以他调整了一下，才继续提问，“做好准备了么？”

　　“我做好了。”

　　圆柱体内的身影面色平静下来，用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的声音回答。

　　“那好。”

　　圆柱体外的身影点头，抬手不发生接触地虚按了下圆柱体外壳，“实验开始。”

　　随着这一声令下，圆柱体本身轻微一震，缓缓下沉。

　　而原本透明的壳身，也开始变得模糊，不再透明。

　　在圆柱体底端通过通道，滑出环形建筑，到达外太空的那一刻，整个圆柱体的外表颜色，与环形建筑圆心处的球体结构的颜色高度一致。

　　而在圆柱体整个滑出环形建筑，彻底成为外太空里的悬浮物的时候，环形建筑的内侧的几处区域显现出几道光斑。

　　正悬浮着，依据惯性依然与滑出通道保持平行的圆柱体外壳，对应出现了几个光斑。

　　在光斑的照射下，圆柱体与环形建筑保持同步轨道的状态很快被打破，与滑出通道之间也明显错开，并往球体结构那边移动。

　　就如同受到了球体结构的引力作用一般。

　　在光推的作用下，圆柱体被改变的移动姿态开始与圆形球体结构的逆向自转平行。

　　如果以环形建筑的某一个定点作为参考系，圆柱体看着如同正在加速远离自己一样。

　　当圆柱体与圆柱体滑出来的通道之间，开始隔着球体结构的时候，圆柱体本身与球体结构的距离，也已经十分接近。

　　而在圆柱体的轨道速度与球体结构的自转速度彻底一致时，以球体结构作为参考系，圆柱体看着就像是正在往球体结构上垂直坠落一般。

　　而在球体结构对应着圆柱体的落点位置，在圆柱体的轨道速度与自转速度相同的那一刻，同样像环形建筑一样，将一个光斑打在了圆柱体对着它的底端圆心。

　　来自环形建筑的光推消失，依靠惯性下坠的圆柱体，开始了减速。

　　这个减速过程缓慢但精准，在圆柱体仅差一个原子距离就与球体结构发生实质接触时，圆柱体下坠速度刚好为零。

　　但这个程度的距离，与实际接触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来自球体结构的光推一结束，圆柱体便于球体结构在电子量子效应的作用下，贴合成了一个整体。

　　这个时候，在圆柱体转移过程中，一直沉睡着的「」顿时清醒。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时间手动控制着圆柱体在球体结构上的沉降过程。

　　这一次圆柱体的沉降，与先前脱离环形建筑时的不同。

　　材质与球体结构外壳一致的圆柱体的沉降过程，也是一个完全融入到球体结构中的过程。

　　圆柱体内的「」，负责的只是开启，不负责结束。

　　在脚下出现了前往球体结构内部的通道后，他便离开了圆柱体。

　　“我还以为能亲眼目睹一下近距离的黑洞呢。”

　　带着些许期待步入到球体结构内部的「」，看着自己将要进入的另一个封闭环境，遗憾地摇了摇头，“果然不能奢望太多。”

　　不过即便没有亲眼看到这个被球体结构整个罩住的黑洞，他也清楚，就是真的能目睹，他也难以用肉眼看到黑洞的模样。

　　连光都难以逃逸的黑洞，根本不是肉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而要是更换别的视角，如同冷光源一样的黑洞，看起来又与黑矮星没有多少区别，完全没什么看头。

　　正式进入新的封闭空间后，「」立刻蜷缩起来，并开始一点点回顾自己的记忆。

　　无论是蜷缩身体，还是回顾过往，都不是马上就要生理死亡的「」害怕死亡的表现。

　　他做这些，是因为身体死亡的过程中，需要他做这些。

　　封闭空间的入口缓缓闭合消失，从封闭空间彻底封闭的这一刻开始，即便他不想死了，想要反悔，也不会有任何退路。

　　封闭空间的入口闭合封死后，整个空间停滞了片刻。

　　但停滞的片刻结束，整个封闭空间开始向内收缩。

　　随着空间收缩开始，「」蜷缩着的身体皮肤表面，出现了轻微的放电现象。

　　而原本因为黑洞的引力效应，停留在空间一侧的「」，也随着皮肤放电现象的出现，如同失重了一般的飘浮起来，在空间内四处飘动。

　　但这种飘动范围有限，逐渐向收缩成球型的封闭空间球心回归。

　　「」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现象都采取了无视的态度，继续保持着蜷缩的姿态，然后回忆着自己的全部记忆。

　　但体表放电，表明了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让他不由得紧皱眉心，尽量维持着回忆记忆时的专注状态。

　　随着空间内体积收缩的越来越小，「」身体的放电现象越来越显眼，属于尖端的脚尖，开始试着击穿空间，击打在封闭空间的内壁上。

　　而处于空间球心的「」，更是被电光掩映得难以看清他的具体情况。

　　通过尖端释放出来的电流，在连接不到空间内壁的情况下，只能缩回到闪耀着电光的「」身体里。

　　随着释放出来的电流越来越多，「」蜷缩着的身体彻底被外部电流包裹，形成了一个类似球型闪电一样的结构。

　　而在球型闪电成形的时候，封闭空间也跟着不再收缩，保证着球型闪电本身的稳定。

　　这种球型封闭空间套着球心位置的球型闪电的状态，仿佛持续了一秒钟，或是一分钟，又或者是一刻钟，一个小时。

　　有仿佛是只持续了一瞬间。

　　之所以表现出这种特质，是因为轴心线并不贯穿球心的黑洞，刚好公转到了靠近封闭空间的位置。

　　封闭空间的空间被黑洞的靠近扭曲了，连物质变化状态，即时间，也发生了改变。

　　这种时间的不确定性的出现，就如同一个信号。

　　原本收缩的封闭空间，几乎以原子摆动的瞬时时间，膨胀至收缩前的数倍大。

　　而在封闭空间膨胀之前，转变成球型闪电状态的「」，仿佛不受封闭空间内部空间膨胀的影响一般，继续维持着球型闪电状态。

　　但这种维持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仿佛反应不及时的姗姗来迟一般，球型闪电开始收缩，放电现象也跟着减弱。

　　但球型闪电的收缩，并没有把蜷缩其中的「」重新暴露出来。

　　随着球型闪电越缩越小，直至啪的如同电火花一般消失，原本蜷缩在球型闪电内的「」，也跟着彻底失去了一切痕迹。

　　就仿佛他从未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出现过一般。

　　但在封闭空间之外，被球体结构笼罩其中的宇宙空间里，一道携带了「」所有信息的光，正朝着被笼罩的黑洞而去。

　　“第一阶段的实验已经完成了。”

　　所有身处于环形建筑里的「」，都在作为实验体的「」化身成光的那一刻，看向了那束投射向黑洞的光的方向，“接下来，就要看他能不能在黑洞的光球层，重新取得自我意识了。”

　　“这个黑洞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之一，我们无法验证。”

　　“我们唯一能验证的，就只有光球层能否承载思维意识这一件事。”

　　黑洞，是物质世界里，当文明的目光开始投射到宇宙时，最容易发现，也最难以研究认知的宏观自然现象。

　　任何坠落到黑洞引力范围内的物质，都无法抵消黑洞的引力撕扯。

　　物质被撕扯成分子，分子被撕扯成原子，原子再被撕扯成质子、中子、电子。

　　而质子、中子和电子，还会被继续撕扯成更加微观的存在。

　　直至最终归于虚无。

　　因此一个完整的人被丢进了黑洞，虽然随着这个人靠近引力极限的光影的红移，让这个人看着如同在黑洞边缘永生了一般。

　　但实际上这个人一旦到达了人体在黑洞边缘的引力极限，就会被引力撕扯成各种微粒。

　　而且由于人具有体积，还存在着明显的前后顺序。

　　即便被丢到黑洞里的人能存活到到达引力极限边缘之前，他也活不过身体被极端引力撕扯发生的时候。

　　就如同被暗能量撕碎了一般，成为黑洞吸积盘中物质和能量的一部分。

　　而光，同样作为物质世界里，最容易发现的微观自然现象，却是所有落入黑洞的宇宙事物中，文明智慧所掌握的，最后才会被黑洞极端现象毁灭的事物。

　　智慧生命的思维现象，是一种量子现象。

　　而光，同样具有量子现象。

　　但物质世界里的光，只能携带信息，无法让思维现象依托于光存在。

　　不过光的这种可以携带信息的特征，就已经足够文明智慧开启对黑洞的实地研究。

　　光坠落黑洞的过程，由于黑洞周围扭曲运动的空间，会导致携带信息的失真。

　　但这种失真是一种整体性的失真，只要保证携带信息的光能够连贯一直，整体的改变很难让信息本身丢失。

　　真正要把携带有完整信息的光投射到黑洞，所需要考虑的，就只有怎么保证投射信息不受其它干扰这一件事。

　　毕竟携带信息的光，依然是光。

　　遭遇到其它进入黑洞里的光的时候，很容易影响到光所携带的信息的完整性。

　　于是在对黑洞进行光信投射之前，掌控黑洞周边星域，是必须完成的首要条件。

　　一个清理掉周围吸积盘，彻彻底底没有任何物质投入的黑洞，才是一个具有研究和利用价值的好黑洞。

　　只要将黑洞封闭饥饿一段时间，就可以最大程度保证投射的光信的完整度。

　　至于那些早先进入黑洞的物质和能量，只要让黑洞饥饿的时间足够长，都不会对光信投射产生多少干扰。

　　物质质量越小，速度就越接近光速。

　　几乎所有物质和能量在黑洞里的状态，都会成为光的一部分。

　　而即便在黑洞里，光速依然还是光速，后面投入到黑洞里的光，不可能超光速追到先投入其中的光。

　　因此，每一段进入黑洞引力范围内的光，都会根据进入的先后，有各自的光球层。

　　先形成的光球层，‘看’不到后形成的光球层，而后形成的光球层，也‘看’不到先形成的光球层。

　　成为黑洞光球层的光信号，就如同进入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小黑屋。

　　不可能一眼看到宇宙的终末。

　　如果形成光球层的光信号，能够完成个体思维意识的承载，那么该意识所能做的，就只有在连光都会归于虚无的回归奇点的过程中，看看能不能做到不依靠物质，也能我思故我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