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22、侧耳倾听(2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329 字
“这么长时间的浪费,终于有了回报。”
在连续更换旁观位置的过程中,终于遇到了一对正在达成伴侣关系的新人的罗柄,都不顾自身有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加大了关注力度。
“来,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制造下一代的?”
一直以来,他旁观的这些对象,都像是某个‘失我’超个体的一部分。
超个体的‘失我’,就如同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
其身体虽然还保持着生命活性,但没有了自我意识驱动后,已经很难再将其定义为人。
‘失我’之后的超个体倒不至于像植物人那样,所有组成超个体的个体都成了一坨不能动但还活着的肉块。
只不过由于‘失我’的超个体,已经无法达成自我共鸣凝聚共同体。
这样的超个体就如同一个没有了发展方向的社会,内部的个体各行其是,整体上却趋于保守固化。
不再有创新,甚至是容纳新事物的动力和能力。
而他之所以认为是‘像’,而不是‘是’,则与超个体的形成过程有关。
一个超个体的形成,依靠的不是什么外部强力施加的规则束缚,而是组成超个体个体的自我认同。
只有高度认同一个共同的理念,并愿意主动为之努力奋斗,为之拼尽全力。
才能在个体们的思想上达成共鸣,构建起一个虚无缥缈而又真实存在的共同体意识。
由于不同个体之间,因为遗传物质、成长环境,以及对世界、对自我和对他人的认知,天然存在着差别。
因此组成超个体的个体,往往都是同一个个体的思维分体。
来源不同的个体不是不能构建起一个超个体,但难度实在太大。
哪怕因为某些原因构建起来,也会因为内部分歧太大,难以调和而崩塌式解体。
但单纯用克隆的手段,为了某个目的,人为制造出一个由无数的‘我’组成的社会群体,并不能构建出一个超个体。
无论是物质上不同的个体,还是物质上相似的个体,组成的超个体,一定是去中心化的。
每个组成超个体的个体之前,不存在谁主谁次。
所有超个体之内的个体,都是构成这个超个体的零部件。
唯一能称得上是超个体核心的,估计只有超个体形成后的那个共同体本身。
而单凭外部规则强制约束,没有任何内部的自我认同。
如此这般汇聚构成的集群,一旦失去保证规则运转的外部因素,就只会迅速崩塌。
一个面对外力再怎么强韧抗压的整体,都敌不过内部出现的空洞。
就如同一个复杂体系正明显走下坡路时,任何试图挽救它的行为,只要不是狠下心刮骨疗毒清理真正导致体系下行的蛀虫,都相当于是在下行的路上踩一脚油门。
加快这个体系的滑坡进程。
当一个体系想要从内部崩塌时。
任何外力,除非是切真落实在体系内每一个个体身上,来自生存方面的危机。
不然都无法阻挡这个体系即将发生的崩塌。
因此,一个外部规则的强力约束,根本阻挡不了想要自我解体的超个体。
不可能出现他现在旁观着的这种,整体上还维持着高度稳定的群体社会。
阻止一个自发上进的人很难,而遏止一个已经开始堕落的人更难。
无论向上还是向下,都能让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在一定程度上发挥到极限。
规则再灵活,补丁打得再多,也是死的,而人再受束缚,再没有自主,也是活的。
活着的人,总能找到死的规则的漏洞。
能构成超个体的个体,主观能动性肯定比那些构不成超个体的个体强,想要用规则束缚超个体个体,让他们维持着超个体状态。
就如同不着片缕地坐在已经开始喷发的火山口上。
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落得个遍体鳞伤几近垂死的下场。
“嘶......你们这......”
罗柄被这对刚达成伴侣关系,便前往能够提供类似公证的机构而去的新人的举动,惊到了,“进展得有点快啊。”
“达成伴侣关系后,不是应该为了往后,慎重再慎重么?”
此刻旁观着这对新人的罗柄,就如同看到了一对在相亲的时候,刚一看对眼,就决定闪婚的人一样。
除了卧槽就只有卧槽。
人类的恋爱关系,不过是人类身为动物,被动物本能驱动的结果。
而人类的婚姻关系,不过是私有制出现后,对应出现的财产制度。
无论资本主义还是共产主义,所提倡的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都不过是为了反抗基于奴隶制度或变种的奴隶制度的,原始的人身依附、人身控制制度,解开束缚生产力的枷锁,让生产力快速发展的手段之一。
注意,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当使用完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手段达成目的后。
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这件事本身,就变得无关紧要。
可以任由掌握资产或者掌握生产力的人或群体,自己决定。
由本能驱动的恋爱关系可以肆意,但决定财产的归属和分配的婚姻关系,却不能肆意,必须谨慎再谨慎,尽可能基于当下认知水平,考虑完一切能考虑的事项再决定。
但这种肆意和谨慎的状态,到了他旁观着的新人这里,却恰好反了过来。
在寻觅伴侣对象时,谨慎到了极点。
千挑万选,只要有丝毫的不如意,宁肯继续单着也不愿意将就。
而找到了伴侣对象的时候,却又肆意到了极点。
刚一看对眼,连与对方生活一段时间增进了解都不需要,就直接跑去公证。
“我知道你们除了个人住所里的那些物件,再无其它财产。”
跟着旁观对象一起前往官方机构的罗柄,感觉自己都快成老妈子了,“但两个人之后住哪,性格上是否相合,等等这些就不再考......嗯?”
待在外来者陷阱建筑里的罗柄,一对金属丝眉毛皱了一下。
因为这对他旁观着的新人,在临近进入官方机构的时候,居然在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思维共鸣。
思维共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类似的现象,一号世界子周那边每时每刻都在不同的星域里发生着。
这对新人的思维共鸣,之所以让罗柄感到诧异。
是因为他们的共鸣指向,居然是崇高的牺牲。
虽然他很像吐槽一句,‘结个婚而已,有必要整的像赴死一样,这么的大无畏?’,但出现在他藏身地附近的机械造物,让他不得不将这句吐槽咽下。
一边转移着自己的藏身之处,一边继续关注这对新人接下来的发展。
在罗柄的旁观下,这对新人进入官方机构,完成登记流程后,共同来到了一个人工培育容器面前。
在思维共鸣中,共同不携丝缕地步入到容器里,在彼此面对面相偎中,被液体淹没。
浸泡他们的液体,就是当初拆解罗柄身体细胞的液体。
被液体浸泡的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负距离接触。
因为他们在彼此的身体细胞发生解体后,融为了一体。
构成了一个嵌合体的新人,彼此之间意识借着思维共鸣也完成了重合。
由于处于旁‘听’状态,罗柄不知道这对嵌合后的新人,在重合中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到嵌合后的这对新人半嵌合地分开,如同连体儿一般,开始了重生流程。
“一乘一等于三?”
更换了藏身地的罗柄,弄明白了这里一部分繁衍逻辑,“但这么做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人家三体人都用不着这样。”
就如同他吐槽的那样。
两个嵌合过的新人,在藕断丝连地进行着重生过程中,表现出了将要分化形成成三个人的特征。
而那个即将多出来的第三人,仅凭已经成形的‘场’的特征来看,是这对新人身体嵌合、思维共鸣重合之后的产物。
“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结合先前从中枢那边得到的一些信息片段,想到了很多东西的罗柄,感叹了一句,“我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急了。”
“人心这种东西啊,是最容易变的。”
“这一刻会有这种想法,下一刻,就有可能把这种想法推翻。”
“如果不趁着兴致恰好能维持的这段时间,提前把事情办了,那就很容易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了。”
想要达成伴侣关系的这对新人,他们之间的思维共鸣,在他们看对眼的那一刻形成。
这对看对眼的新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理想中的那一半,而这种想法,是他们思维共鸣的产生基础。
但这种共鸣,不可能自出现后便稳固不变,一直长久地持续下去。
毕竟只要两人之间开始变得熟悉,就很容易找到对方与自己理想型之间的区别。
在失去了产生基础后,思维共鸣也就不复存在。
所以他们才要赶在思维共鸣因为时间关系消退之前,径直进入下一步。
而两人之所以会在踏入官方机构之前,通过‘崇高的牺牲’达到思维共鸣的顶点,便是因为他们同时做好了为对方付出自己生命的准备。
但就像他之前吐槽的那样,靠这种方式繁衍下一代的代价,有些大。
哪怕这对新人在思维共鸣中,做好了为对方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
但思想上的准备,和现实里的付出生命,仍是两回事。
相当多一部分人,都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嘴上说着怎样怎样,真到了落实到行动上的时候,都会出现言行不一的情况——当然,那种被人撺掇得到了台上,气氛烘托下下不来台的情况,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这种普遍的言行不一,与个人或群体的个人品格、社会道德无关。
这纯粹是智慧与生命二者博弈之下的结果。
生存和繁衍,是生命的本能。
而当生命诞生自我意识,进而产生智慧。
那么当智慧生命对实现自我价值有了需求的时候。
智慧的主导意向,与生命的本能导向之间的博弈,便由此开始。
如果智慧的主导意向与生命本能有重合的部分,那么在重合部分的作用下,两者之间便会形成正反馈循环。
而如果智慧的主导意向与生命本能之间有严重冲突,那么究竟是自我意识主导占上风,还是本能占上风,就只能看智慧与生命博弈的结果。
言行不一,便是这种博弈后的产物。
毕竟言行合一在很多时候,都很不利于生命个体的生存。
他旁观的这对新人,在嵌合重合后,思维共鸣的现象却消失了。
虽然他‘看’不到导致他们思维共鸣消失的原因。
但他们一结束嵌合的状态便开始重生流程,肯定与他们之间的思维共鸣现象消失有关。
“我猜,估计是他们在思维重合后,这才发现对方其实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不准备继续留在这三个连体儿附近的罗柄,摇着头准备更换旁观对象,“然后不愿意为对方赴死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后悔也已经晚了,不死也得死了。”
不过在转移前,罗柄还是稍微把注意力往那个即将出现的第三人那里分了一点。
“啧啧啧,可怜的孩儿。”
观察了一下第三人的‘场’的外在特征后,罗柄做出一副‘希望你幸福’的姿态,“孩子是父母爱情的意外这句话,我原以为只是一个梗,没想到到你这里居然成真了。”
这个第三人,是这对新人互相嵌合后,意识重合的瞬间诞生的。
他暂时还没有承载意识的躯体,需要等新人各自提供的遗传物质形成新的身体。
也由于这个第三人还没有躯体,所以这对新人才会在嵌合状态中开始重生流程。
“还没正式诞生,就已经被你的‘父’‘母’厌恶了。”
第三人的‘场’的特征里,尽是一些与新人的‘场’相悖的部分。
即便第三人是新人的遗传物质结合后的新生人,是新人们的孩子。
但随着新人和第三人长成,‘场’的特征带来的影响,终究会覆盖过遗传信息沉默的影响。
哪怕第三人是新人们的孩子,他们日后的相见,也不会有半点亲密关系。
“孩子居然真的成了父母的‘仇人’。”
罗柄感叹着,将旁观位置转移,“这,或许是只有这种生产力水平下,实行社会化抚养的社会才能产生的天煞孤星了吧。”
思维同步下,回到上一个旁观位置的罗柄,对这个旁观对象羡慕那对新人的表现,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羡慕!羡慕?”
罗柄带着点讥讽地吐槽起了这个为了找个伴侣而产生出妥协想法的旁观对象,“你要是真的感到孤独了,那为什么不换个多人参与的爱好?”
“那边的交响乐团,可是一直都在招聘着乐手的!”
超级建筑暗色调楼层的居住者,想要更换个人住所很难,只能想办法搬到亮色调楼层,但更换自己的生活方式,却轻而易举。
就如同乐队里弹吉他的人换到鼓手位置一样。
换不换,怎么换,需要多长时间适应,左右都不过是发自个人意愿的事。
这个羡慕行人的旁观对象,不过是因为对比别人后,因为别人有而自己没有,被对比出不幸福感了。
而不幸福感,等同于损失感。
而人,都是发自本能地厌恶损失的。
“像他们这种生活在暗色调楼层的,突然少那么一两个,倒也无所谓。”
虽然已经完成了旁观位置的转移,但知道了那对新人下场的罗柄,还是稍微分了点注意力到新人那边,“反正暗色调楼层住户之间的社会关系简单,波动大,影响小。”
“但亮色调楼层的住户,在达成伴侣关系之后也来这么一下,造成的影响,可就不是重生程序能解决的了。”
就以罗柄时不时关注一下的那个‘心机’教师举例。
如果她要是像那对新人那样,遇到了理想型对象,达成伴侣关系后,与伴侣一起‘死’在了培育容器里。
那那些由她负责教导的学生,可就出现一段教育的空窗期了。
接替她岗位的新教师,不可能仅凭她遗留的教案和学生记录,就立刻无障碍地接管她的教学活动。
无论是新教师,还是她教导的那些学生,都需要一段适应过程。
“难道亮色调楼层住户的繁衍过程,走的是另一条流程?”
这么想着,罗柄思维同步到过去,将一个旁观视角同步到了被‘心机’教师嫉妒的那个教师那里。
“原来如此。”
片刻之后,罗柄明白了亮色调楼层与暗色调楼层的区别。
“流程还是那个流程。”
目睹了那个有伴侣的教师,与她同为教师的同性伴侣的繁衍过程后,发现了新玩法的罗柄将需要重点关注的信息,标记同步到了中枢那里,“不过亮色调楼层的人,在思维共鸣引导下的意识重合时,相当于有了‘锚’做定位。”
“都为自己和对方保留了一点空间,所以才能在繁衍程序里‘活’下来。”
“不过......”
罗柄将注意力从‘心机’教师那边收回的同时,嘴角也不由得跟着抽搐了一下,“我该说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么?”
“你这个做‘女儿’的,居然嫉妒自己的‘母亲’,也真是太不孝了!”
身为‘爱情结晶’的‘心机’教师,是她所嫉妒对象的那个教师,曾经某一次繁衍程序的产物。
因为二者有关,所以‘心机’教师才能凭直觉,感觉到她嫉妒对象拥有着伴侣。
至于罗柄为什么能在不回溯过往的情况下,看到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那个有伴侣的教师每一次完成繁衍程序的产物,都在她那里有明确记录。
社会化抚养,并没有剥夺她与后代的关系。
她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相认,但至少做母亲的还是会知道自己孩子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