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21、楞木头（96）

　　当科考船队从进入地中海的海峡离开地中海，并一路沿玄洲西海岸南下时。

　　船队便进入了一段持续时间近两个月的无补给期。

　　由于对接下来的航程有足够的预估，船队刚一在地中海里的最后一站完成补给，船上就开始了配给制的生活。

　　当吃穿用度都受到配给制限制时，日子当然不会比不受限制时舒服。

　　好在采取配给制期间，所有属于配给范围内的物资，都不需要花钱购买。

　　早在上船之前，就对配给制生活的发生有过心理预设的绝大部分乘客，都没有对当前有些局促的生活有什么抱怨。

　　而那些不習惯配给制时期生活的乘客，只要他们能偿付起维持原有生活状态的代价。

　　那船队也会为这样的豪富乘客专门准备一份应对策略。

　　至于那些既偿付不起维持原有生活的代价，又因为配给制生活的拘束，而对船上生活不停抱怨的人。

　　船队的管理人员虽然不会把这少部分人丢到海里喂鱼，但只要他们敢违反船上的管理条例，相应的惩处可是会不加任何折扣地落在他们头上。

　　平日里的科考船队，一向以商业海船的方式对待船上乘客。

　　但开始进行配给制生活后，船上的管理氛围便转变成了军事制度。

　　就以朝廷军法的威慑力，还没有哪个乘客敢在这个时候的船上搞出事端。

　　不过配给制归配给制，要是船上乘客有凭自己的能力解决一些生活所需，船队的管理人员也不会刻意阻挠。

　　“老师，还没好么？”

　　裹着厚实衣服的媞丽，瑟缩在颠簸的小船的角落里，看着自撒网后，就握着渔网末端，就沉默地看着海面的老师。

　　听到身后学生问话的楞木头，没有回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继续等待着海面下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媞丽露在兜帽外的一绺头发被海风打湿，一滴水珠凝结，沿着发丝从发梢坠落时。

　　随着天上盘旋着的海鸟的鸣叫声骤然密集，楞木头立刻向身后的学生做出一个动手的手势，然后用力拉拽着手上的渔网。

　　由于楞木头脚上的用力，本就因为海风吹得摇晃的小船，顿时朝着他所在位置严重倾斜。

　　看到老师手势的媞丽，当即起身将小船上的配重从中间往自己这边挪了些，维持着船体的平衡。

　　随着撒在海水里如面团般的渔网，不断被楞木头向上拉拽，在他双手间集束成捆，楞木头正对着的海面顿时激荡起来。

　　众多体型中等偏小的青色海鱼，无论有没有被渔网网住，都在四散奔逃。

　　而这些靠近海面的海鱼，更是吸引到了天上海鸟的注意。

　　一些胆子大的海鸟，纷纷俯冲下来，抓捕着那些顾不得躲闪的海鱼。

　　在海鸟与激荡海面的交织中，楞木头手上的渔网越拉越沉，小船另一侧的媞丽，不得不继续跟着调整配重，提防小船因失去平衡发生侧翻。

　　随着渔网一大半都被拉出水面，一些被渔网网住的海鱼也跟着露出水面。

　　这些不甘心被网住，正挣扎求生的海鱼，不停在渔网里蹦跳，试图挣破渔网或者把握住渔网的楞木头带倒到海里。

　　但网鱼手法极其熟练的楞木头，手上巧劲连连，海鱼别说是逃脱，连小船都没有晃动多少。

　　一条，两条......

　　楞木头撒下的网不算大，一共二十多条青色海鱼被他用渔网网了上来。

　　比起因为他的收网而刺激到海面附近的众多海鱼，不过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几十条活蹦乱跳的海鱼落在了小船船舱，当然吸引到了天上海鸟们的注意。

　　但由于小船边沿被陷阱活捉的海鸟凄惨的鸣叫声，没有哪个海鸟敢冒着被抓的风险，俯冲到小船上捞好处。

　　在所有被网住的海鱼上船之后，调整着船体配重的媞丽，也跟着解开装着配重的袋子，将里面的鹅卵石挨个扔到船外，减轻船体承重。

　　而在媞丽抛掷鹅卵石的时候，收完网的楞木头并没有把海鱼从网里放出来，另外放置，而是将船体两侧的一次性船锚解开，操起船桨，往茫茫大海的某个方向划去。

　　海上的风不大，在陆地上甚至仅能把炊烟吹偏。

　　但即便如此，被掀起来的海浪依然botao汹涌，让海面上缓缓划动的小船时而被海浪抬起，凌驾于海浪之上，时而被海浪淹没，周围被海浪包围。

　　媞丽在将配重袋里的鹅卵石全都抛掷出去后，并没有用空出来的袋子装鱼。

　　她转而来到相对于前行方向的小船船尾，抓住架在船体两侧的船桨，照着老师的节奏，也跟着摆动船桨，一起推动小船航行。

　　一对船桨能提供的动力有限，另一对船桨的加入，明显给小船提升了不少的动力。

　　随着小船的航行，几个在海浪起伏，以及在淡淡的海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出现在小船航行前方的海平面上。

　　由于楞木头背对着小船航行前方出现的那些身影，反而是正面超前的媞丽第一时间看见。

　　“老师，我们快要回去了。”

　　看到了那些身影的媞丽，仿佛放下了什么悬着的东西，一边摇着桨，一边高兴地用脑袋动作给老师示意。

　　“别分心，注意节奏。”

　　媞丽的兴奋并没有感染到楞木头，他用平淡中带着些许严肃的语气提醒着自己的学生，“现在里船还有一段距离，别因为这个把力气提前耗尽。”

　　“是，老师。”

　　媞丽抿了下发咸的嘴角，点头沉默下来。

　　随着小船在二人用桨推动下，逐渐靠近那些海面上的身影，一个个船形开始在媞丽的视野里清晰显现。

　　而作为小船航行目标指向的宁乡号，也跟着出现在了那些船形当中。

　　小船这边的媞丽能清楚地看到宁乡号，宁乡号那边也能看到船身带有一道鲜艳彩色条纹的小船。

　　几个站在宁乡号甲板上的人影，开始朝着小船这边挥手。

　　从媞丽眼睛的倒影里看到了挥手的人影后，楞木头没有说话，只是给了自己学生一个眼神。

　　接到示意的媞丽，将手上的船桨固定在船沿凹槽卡好，然后从厚实的衣服内，抽出一对伸缩杆，在手上展开，然后起身站起，挥动着旗语。

　　媞丽这边挥动旗语，宁乡号那边看到后，也拿起一对旗帜挥动起来。

　　两边对过暗号，确定了彼此的身份，媞丽这才收起旗帜，重新坐下拿桨划船。

　　重新提速的小船，并没有一路靠近到停泊在海上的宁乡号旁边，而是从宁乡号与另一艘船队海船中间的空隙经过，缓缓驶向了一个被船队包围的方形海岛。

　　这个整体由铸石构成，如两个足球场沿长边拼合起来的面积大小的海岛，最高处，仅比海面高出数米。

　　都不用仿佛，只要海上天气稍恶劣一些，一个大浪打过来，就能将这个海岛整个淹没。

　　关于这个海岛的来历，都不需要楞木头说明。

　　科考船队刚到达这个海岛附近，就有船上人员为乘客解释了这个看着怪异的海岛的来历。

　　没错，这个海岛一样是北境在数千年前的造物。

　　是曾经在三、四千年前某个环球航行的北境人团队，为了证明自己来过这里，特意安排在这个离玄洲西南海岸二十多公里海域的标志物。

　　科考船队之所以知道这些内容。

　　是因为早先的科考船队发现这个海岛后，因为海岛本身的铸石材料与国内西北地区的铸石雕像材料高度相似。

　　有研究人员联想到了北境，通过北境位于东方朝廷之内的公开沟通机构交流之后得到的。

　　虽然北境在地球上的主要活动区域只集中北极地区，但这并不意味着北境就会刻意隐瞒自身的存在。

　　只不过由于北境很少主动向地球其他人类文明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很多有关于北境的消息，基本上只在各个人类文明的上层流传。

　　对内对外的信息交流通道越闭塞的人类文明，对北境的了解就越少。

　　玄洲和南瀛洲的某些地方的人类，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北境的存在。

　　原本这个方形海岛在成形时，上面还竖立着当初环球航行的团队成员的铸石雕像。

　　但数千年的风吹雨打海浪侵袭，曾经竖立着的雕像早就不知道被毁坏多久了，整个海岛就只剩下作为雕像的基座和雕像残存的脚部存在。

　　整个方形海岛那被磨得圆润的棱角，无时无刻不在向所有看到它的人，展示自身遭受过的自然与时间共同作用下的摧残的痕迹。

　　也因为海岛的表面极容易受到海浪侵袭，很难有什么植被能在海浪冲刷下，在海岛海面之上的部分落脚。

　　因此只有一些能在陆上停留的哺乳动物、企鹅，以及一些海鸟会临时在海岛上歇歇脚，让这个方形海岛看上去十分荒凉破败。

　　反倒是海面以下部分，受海浪影响较小的区域，由于来自南极的寒流经过这里，营造出了一个小型的生机盎然的水下世界。

　　科考船队之所以会选择在这个方形岛停靠，并不是船队在这里有什么科考任务。

　　纯粹是航行时间久了，需要找个能临时停泊的地方，对船队船只进行一个粗略地检查。

　　为接下来通过风暴角的航程做准备。

　　至于为什么船队停靠的位置会是这个人造岛屿，而不是玄洲西海岸附近的人类聚居区。

　　则与玄洲本土的情况有关。

　　玄洲与南北瀛洲不同。

　　在历史下游者的海船船队，凿通浩瀚洋往来南北瀛洲的航线之前。

　　南北瀛洲大体上是一个孤悬于世界岛之外，平行发展的人类文明。

　　因此在朝廷政策刺激下，大量涌入南北瀛洲挖掘财富商机的商人团体，在历史下游者制定的公约约束下，与南北瀛洲的本土居民往来时。

　　南北瀛洲的大部分地区，在经过较为短暂的磨合期之后，很轻易地融入到了由东方朝廷主导的全球贸易体系之中。

　　而玄洲，作为世界岛的一部分。

　　从一开始，就是世界岛人类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全球贸易体系初步建立起来之前，玄洲就存在着三大贸易体系。

　　一是玄洲北部的地中海海洋贸易，二是玄洲东部的南亼洋海洋贸易，以及三，作为中玄洲陆上沙海贸易西侧部分的大玄沙漠沙海贸易。

　　发生在玄洲的人类商品交换活动，当然不止这三大贸易体系。

　　之所以只总结出来三个，是因为只有这三个贸易体系的体量足够大，且具有较高的象征性。

　　地中海海洋贸易连接着地中海沿岸人类国度和势力，南亼洋海洋贸易则连接着南亼洋沿岸人类国度和势力。

　　而大玄沙漠沙海贸易，虽然算不上两大海洋贸易之间的重要沟通桥梁，却也是两大海洋贸易能够顺畅进行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这个世界，虽然由于北境的存在，现实流通的金银等贵金属，并不算是什么过于稀缺的东西。

　　但一个可持续开采的金银矿源，依然是维持商品贸易流通和经济活动的重要组成结构。

　　在东方人类掌握汞齐效应，能够从金矿中将黄金尽可能地提炼出来，并将其流传开来之前。

　　玄洲大沙漠西南角的沙金，与利比里亚半岛上的银矿一样，按照时间上的前后，都成为了维持地中海和南亼洋贸易活力的关键因素之一。

　　商品贸易，交流的不仅仅是物质，还有文化思想。

　　因此原本落后于世界岛其它地区文明发展的玄洲沙漠南部，也随着文化上的交流，在地中海和南亼洋文化的影响下，形成了自己的国度。

　　但这种非自发的原生文明国度，在外来文化的影响下，很容易因为文化惯性，选择依附于影响它的文化。

　　因此在面对体系相似，但体量更加宏大的，由东方朝廷所主导的全球贸易体系时。

　　玄洲大沙漠西南侧的人类国度，满足于与掌握了运河的宗教国家的贸易活动，在对自身参与全球贸易的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明显的保守抗拒态度。

　　而间接通过掌握玄洲大沙漠西南侧贸易活动，掌握了一部分黄金铸币权的，小部分跨中洲的玄洲宗教国家，也不愿意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铸币权消失。

　　借助航海技术的发展，增强了对玄洲大沙漠西南侧的人类诸国的控制力度。

　　要不是两地之间海航时间较长，中间还隔着玄洲大沙漠，往来相当不便。

　　主体疆域位于地中海南岸的宗教国家，说不定还能将疆域边界扩展到玄洲大沙漠西南侧，甚至一直延伸到玄洲西海岸中部的雨林地区边缘。

　　作为以和平发展为纲要，主导全球贸易体系的东方朝廷，并不在乎玄洲大沙漠西南侧，给运河贯通后，基于运河建国的宗教国家提供的那点铸币权。

　　因为贸易体系本身的稳定，远要比重金属铸币权本身重要。

　　所以也就没有打着什么贸易自由的虚伪口号，强行撬开保守封闭的玄洲西南侧人类诸国的大门。

　　因此，玄洲西海岸的北部，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能供给以蒸汽动力为主的海船停靠的港口城市。

　　至于玄洲西海岸雨林地区的南部......

　　且不说南部那漫长的沙漠海岸线对港口据点的建立的负面作用。

　　单是南部玄洲人类文明的落后，就成了东方朝廷的商人们望而却步的地方。

　　南北瀛洲是落后，但那只是生产力上的落后，那里的本土居民生产生活的组织度可一点都不落后，有基本的国度框架。

　　这个国度框架，是南北瀛洲能够快速融入全球贸易体系的基本保障。

　　而玄洲的南部地区，基本上都是一群无论人口组织程度，还是生产力水平都极度落后的原始聚落。

　　除了一部分因为北方邻居的挤压，被迫逐渐迁移到玄洲中部偏南地区的，肤色极类南亼洋半岛大陆诸国的底层人口的人类族群，还能因为学習过北方邻居的生产力，有些许文化可言。

　　更往南的那些肤色深褐的人类族群，干脆就是一些仿佛停留在远古岁月的人类。

　　除了击碎一些推崇上古的人群对三皇时代的美好畅想外，根本找不到半点商机。

　　地，是没有开垦过的生地，物，也是一些由原始石骨工具加工出来的劣质品。

　　而且出于对运河宗教国家友好外邦关系的维护，东方朝廷并没有针对开发玄洲的政策倾斜，怎么可能有商人团体亏本来玄洲南部拓荒。

　　正要想拓荒，单岛成陆的炎洲有大片的荒地等待开拓。

　　哪里需要人千里迢迢费人费力地来玄洲南部开拓。

　　因此，在科考船队向南越过风暴角，沿玄洲东海岸北上到达那里的宗教国度之前，根本不可能在玄洲找到合适的停泊及补给点。

　　随着小船靠岸，楞木头和媞丽这才把渔网里的半死不活的海鱼挨个挑拣出来，装入先前作为配重的布袋里。

　　“走吧，看老师怎么给你做一顿烤鱼。”

　　将布袋甩在一侧肩上，在布袋里的海鱼扭动中身形纹丝不动的楞木头，一个跨步来到岛上，大步开走。

　　“好的，老师。”

　　跟在老师身后上岛的媞丽，瞪着一对充满了期待眼神的眼睛，扶着布袋的底端，跟着老师身后往岛中央的帐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