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19、适者生存（7）

　　就在方各孤身一人在自己的工位上劳作时。

　　整个巢都仍在通过一时难以数清的众多巨型传送带，将海量难以回收的废渣和灰烬，倾倒在这个巢都的最底层。

　　而就在巢都倾倒不可回收的废物的同时，数量更多的管路，也在不断从废料堆积起来的山峦之下，咕嘟咕嘟地抽吸着黑色液体。

　　方各此刻正在进行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抽吸管路之一的，因为杂物淤堵而停止工作的中转平台上的负压设备疏通。

　　“有灵性深度参与的物质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大开大合地将明面上的杂物清理到平台外的废渣堆之后，正如考古般用毛刷细致地清理设备缝隙的方各，毫不客气地吐槽，“地球上需要耗费极大代价和心血才能攻克的石油再生难关，到了这里，居然简单到如同堆粪发酵沼气。”

　　“要是让那些极度依赖进口的贫油国家知道了，绝对会羡慕嫉妒恨死了。”

　　最腐朽、最令人厌弃之物。

　　也会在条件合适的奇妙反应中，生成出最令人需要的事物。

　　巢都最底层，既是整个巢都每日产生的废物堆弃的场所，也是支撑巢都运转的能量来源的发酵地。

　　火，是危险的。

　　但人类的发展，却离不开火。

　　而作为废物发酵产物的石油的被发现，则是让这里的人类，直接从燃烧木材取火的阶段，一个大跨步到了燃烧石油取火的阶段。

　　至于这种大跨步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

　　看那些在巢都外的荒原穿梭的移动堡垒就知道了。

　　作为发酵产物的石油，虽然颜色上发黑，看着仿佛充满了杂质。

　　但实际上在过滤掉无法溶解的固体杂质后，这种发酵而成的石油的纯净度，要比地球上大多数从地下开采的石油纯净得多。

　　这里的石油里的黑色，并不是什么无用的杂质，而是用来约束石油当中的那些易挥发成分，同时在高压环境下燃油自燃时，极大提升燃烧效率的富氧化合物。

　　更关键的是，这种富氧化合物，还是发酵产物之一，根本不需要添加额外的助燃剂。

　　有如此契合内燃机发展的石油存在，这里绕过蒸汽机开发出内燃机，当然也不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傻大黑粗的管路负压设备，只要清理掉淤堵在关键位置的废物后，就可以重新启动了。

　　不过完成了该处工位的工作任务的方各，并未回到绳索那边，让上方把完成任务的他重新拉扯回去。

　　而是拿起工具，开始清理安置负压设备平台用来连接其它负压设备安置平台的空中栈道。

　　其它工位上的底层劳工，还没到负压设备平台，就被废渣灰尘混合着发酵而成的石油共同构成的黑泥中弹出的触手卷走了。

　　作为周围七个工位里，硕果仅存的能正常工作的劳工。

　　方各在被下放下来之前，就被提前安排了当其它工位无人工作时要顶上去继续工作的任务。

　　在他划归的片区里的管路恢复正常运行之前，方各就是再怎么招呼绳索另一头，那边也不会把他吊上去。

　　“那些被卷走的家伙也真是的。”

　　方各边清理着空中栈道上堆积的废渣灰尘，边用一对红色的眼睛与隐藏在渣滓堆缝隙里的红色眼眸打招呼，“走就走吧，为什么不把兜里的东西给留下来。”

　　从上方投射下来的光照，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要是不想红色眼眸通过影子蔓延到身上，方各就必须提前和这里的红色眼眸打好招呼。

　　“这弄得我这一趟不是相当于白跑了么？”

　　纤细，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空中栈道，沉重上限较高。

　　虽然栈道上累积了不少的渣滓灰尘，但却并未压断栈道。

　　五十多米长的栈道，很快便在方各边清理边往前走的过程中过去。

　　“啧啧啧......”

　　来到第二个工位平台的方各，对面前扭曲变形的负压设备咋舌不已，“这是被殃及了么？”

　　别看那些卷人的触手，在将人卷住，直到人被黑泥淹没之前都完好无损，就以为触手的威力很弱。

　　但实际上，触手的腕力足够扼断一人粗的实心钢柱。

　　眼前这个在触手卷人的时候被殃及的负压设备就是明证。

　　虽然眼前这个负压设备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它已经彻底损坏，且无法恢复运转，但方各还是开始动手清理起了淤堵在负压设备上的渣滓灰尘。

　　因为设备的好坏和维修，是别人的事情，而他的任务，就是清理这里的渣滓灰尘。

　　别人要怎么维修，是别人的事，而他如果没有完成好自己的任务，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清理淤堵的任务完成后，方各站在负压设备边，等着它的恢复运转。

　　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设备的恢复运转，而是等到了从上方孔洞专门投射到他面前设备的光线。

　　在光照下，方各给严重损坏的负压设备做了一个需要维修或更换的标记后，便重新拿起工具前往下一个平台工位。

　　做好标记，并不会马上引来维修或更换设备的人员。

　　由于巢都最底层的危险性，上方孔洞附近的人员只会将损坏的设备记录在案。

　　等到损坏设备的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或者单位面积里存在较多的损坏设备时，巢都方面才会派人下来维修更换。

　　利用总体数量规模上的优势，来抵过触手对进入最底层人员的袭扰。

　　毕竟就算触手再怎么不可阻挡，每个基于支撑柱存在的平台附近，也只会出现一根触手。

　　一根触手的卷人效率，终究比不过多根触手有秩序的合作。

　　“被卷走的时候也不疼，你们躲什么躲。”

　　再一次走过五十多米的空中栈道，来到第三个工位的方各，对同样变形扭曲的负压设备有些无语，“我这都连续遇到两个损坏的设备，有完没完。”

　　“要是让上面以为我是个倒霉催的，把我丢在这里不管，那我不就真的倒霉催的了？”

　　那些黑色触手上又没有眼睛。

　　弹出来卷人的时候，要是被卷目标刚好挪动了位置，就很容易让触手捞空。

　　捞空的触手并不会立刻缩回，而是会留在目标附近摸索扫荡，直到把目标卷到为止。

　　在这个摸索扫荡的过程中，作为阻碍触手卷人的负压设备，当然会被当做泄愤对象的处置。

　　黑色触手在对待死物的时候，当然不会像对待人时那样‘温柔’。

　　就以负压设备那种空心壳子的状态，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触手的破坏。

　　“嗯？”

　　扫视完设备情况，方各注意到平台上被触手扫平的区域，有一个他很眼热的东西，赶紧向前几步捡起来，“运气不错。”

　　然后，没有把捡起来的东西揣兜的方各转头看向负压设备开裂口子里的一对红色眼眸，“我这里有好东西，换么？”

　　由于内部掺杂着黑色晶石粉末。

　　红色眼眸很喜欢巢都的合成食物。

　　但由于它们只能侵蚀活着的人体，无法侵蚀合成食物。

　　所以当方各主动拿合成食物与遇到的红色眼眸交易时，没有红色眼眸会拒绝。

　　“这两次，每次交换都像是在欺骗小朋友似的。”

　　又换了一枚黑色晶石的方各，将黑色晶石揣兜，然后将防护衣袖子里的胳膊抽离，从防护衣的内开口将黑色晶石转移到嘴里，“要是能再遇到的话，交换的量要多一点。”

　　“不能总这么丧良心，会遭报应的。”

　　黑色晶石在巢都就是管制物品的待遇。

　　一拿到手，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处理掉。

　　就像这一前一后的两枚在最底层换来的黑色晶石，别妄想着带回住所处理。

　　不管是他被绳索吊出孔洞回到上面的时候，还是沿‘毛细血管’、‘静脉’回自己住处的路上，都会有各种监控非记录黑色晶石的探头存在。

　　这些探头里不仅有被动探头，还有主动探头。

　　哪怕以方各的手段，都很难瞒过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布置。

　　“呼......”

　　边清理设备淤堵，边消化完这第二枚黑色晶石后，双眼的红色看着将要燃烧起来的方各，在头盔的掩护下长出了口气，“......舒服，自来这里，好久都没有这种饱腹感了。”

　　清理完损坏负压设备之后，方各按流程做好标记，前往第四个平台。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负压设备没坏，不会因为三连而被定性为霉运缠身的人。

　　巢都这里特别迷信，一旦他被认定为是倒霉蛋。

　　被丢在这巢都最底层不管都是轻的。

　　严重的话，他会被专门揪出来，架在火刑架上烧死。

　　烧死后的骨灰，还会被移动堡垒撒在距离巢都十分遥远的地方，以确保他的霉运不会影响到巢都本身的运行。

　　派底层劳工到最底层清理淤堵，本身就是一个确定引来触手攻击的危险工作。

　　而负压设备被触手破坏，在这种危险工作的背景下，也必然是一个高概率事件。

　　一连三次遇到损坏的负压设备，并不算是什么概率较小的罕见事情。

　　但要是这事放在方各这里，就显得不那么寻常了。

　　毕竟方各昨天劳作的时候，就已经遇到了一次黑色晶石损坏的事故。

　　虽然黑色晶石损坏事故与管路负压设备的连续损坏事故，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但在迷信者眼里，方各的存在，就是串联这些无关事故的逻辑链。

　　即便这种逻辑链再怎么不合常理也一样。

　　清理完第四个平台，确认了负压设备能正常工作后，方各开始前往第五个平台。

　　第四个平台连接第五个平台的空中栈道，可能是被触手磕碰摇晃过的关系，上面没多少渣滓灰尘，方各这一趟走得很轻松。

　　“呃......”

　　不过来到第五个平台上的方各，还是被一个倒在渣滓灰尘里的尸体滞愣了下动作，“这是被自己吓死了？”

　　黑色触手对尸体无感，红色眼眸也一样。

　　所以这具还连着绳索的尸体，躺的都被灰尘覆盖了一层浮土。

　　要不是方各可以确定这具尸体是和他同一时间下来的，还以为它是哪一次任务时遗留下来的遗体。

　　方各没有理会这具尸体，而是自顾自地清理着第五个平台上的负压设备。

　　在负压设备恢复运转后，方各依然没有理会倒地的尸体，径直前往第六个平台。

　　第六个平台的负压设备恢复运转后，他又前往了第七个平台，那具第五个平台上的尸体，方各表现得就像是没看到过一样。

　　第七个平台上的负压设备，也像第二、第三个平台那样，被触手损坏。

　　但只要不是一次三连，这种断断续续的遭遇，并不算什么大事。

　　毕竟只要事不过三，那他就与霉运无关。

　　给第七个平台上的负压设备做好标记后，方各没有前往不属于他工作范围的第八个平台，而是沿一字排列的一到七个平台往回走。

　　完成了工作任务，暂时有了足够的自由活动时间，方各这才回到第五个平台，开始关注这具被吓死的劳工尸体。

　　对于这个被自己的恐惧吓死的底层劳工，方各并没有什么看法。

　　网络时代见多识广的人都有可能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死，更别提一个被套在底层劳工套子里的人。

　　方各没有第一时间解开尸体身上的绳索，而是来回摸索着尸体穿着着的防护服的衣兜。

　　“果然。”

　　从衣兜里掏出一小份合成食物的方各，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垂眼看向尸体阴影里的红色眼眸，继续一副哄骗小朋友的模样，“换么？”

　　能因为不懂得怎么休息而把身体熬垮，单位时间内工作绩效还不如老油子，被丢到这巢都最底层的底层劳工。

　　连负责人种筛选的人员，都懒得派润滑剂光顾慰劳他们。

　　所以他们的那份本来要上供的三分之一的合成食物获取量，依然像方各一样的保留着。

　　“真是何必呢？”

　　又从红色眼眸‘小朋友’那里换来一枚黑色晶石的方各，一边抿着嘴里的黑色晶石，一边用通红得如同炙热熔岩一般的双眼扫视着尸体，“为了让润滑剂光顾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熬垮。”

　　“有这份动力，还不如怎么想着让自己多休息一会儿。”

　　取出一小份合成食物就足够了。

　　方各没有再解开防护服，搜刮尸体生前藏在防护服内的贵重物品。

　　用从渣滓中捡拾的高价值物品，从监工那里换得的糖块，底层劳工既可以选择自己享受，也可以在润滑剂光顾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分享。

　　包括这个已逝的尸体在内，大多数底层劳工选择的都是后者。

　　毕竟要是能让润滑剂记住自己，连续多光顾自己几次，那繁衍下一代的概率不就大了么。

　　概率这种数学知识，即便不懂数学，单凭人类最基本的思维逻辑，也能推导得出一些简单用法。

　　既然是尸体生前的执念所在，方各也没兴趣专门针对这一点去亵渎尸体的执念。

　　将尸体身上的绳索解下，绑缚到了自己身上后。

　　方各将尸体抬起，扔到了平台下方的渣滓堆里。

　　现在条件有限，他没能力安葬这具尸体，但让尸体入土为安还是没问题的。

　　就算让尸体继续滞留在平台上，也会被灰尘覆盖，被干燥的灰尘抽干水分，成为干尸。

　　等到下一个能在平台上完成任务的劳工过来，找到它，然后被搜刮干净，抛尸渣滓堆。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选择一个对尸体好一点的过程。

　　方各没有去看尸体被抛到渣滓堆上的结果，仰头看着绳索垂下的孔洞，伸手按照先前约定的信号拽了拽。

　　得到了信号的孔洞那边，照下一道光束过来。

　　用头盔的反射镜迎着光束看过去的方各，抬手比了一个姿势。

　　然后，绳索开始上拉，牵引着方各开始上升。

　　在上升过程中，方各低头看着下方的环境，将双眼的红光尽数掩去。

　　“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触手的袭击规律呢。”

　　从孔洞离开巢都最底层空间后，方各并未等到有关他为什么不受触手袭击的提问，“看来这里是故意让那些在他们眼里没价值的劳工送死。”

　　由于下去的地方与上来的地方不同，而且相隔空间较远。

　　方各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区域。

　　不过这个陌生针对的只是他来没来过。

　　整个巢都里底层劳工主要活动的区域，无论哪里都千篇一律，即便没走过，也不会因为第一次来而迷路。

　　“没想到这趟下来，能短时间里收获到三枚晶石。”

　　方各一边沿着陌生的‘毛细血管’往陌生的‘静脉’走，一边闭着眼让双眼重新恢复红色，“倒是能让我建立起一个临时的空间信标了。”

　　他来这地方，就是为了搞事情的。

　　为了让临时信标尽可能地发挥作用，那他现在就必须尽可能地扩大自己在这里的活动范围。

　　他选择的这个回到上面的孔洞，刚好处于另一个片区的边缘，与他原本住所所在的片区，隔了一个片区。

　　距离如此得远，因为迷路来回瞎转也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为什么要冒着迷路的风险，要从别的孔洞离开。

　　当然可以用自己身体状态不好，害怕自己赶不回原来的孔洞为理由解释。

　　“没想到我居然有成为亚空间混沌邪神的一天。”

　　关注着信标信号发送情况的方各，不动声色地仰了下头。

　　“算了，邪神就邪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