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17、适者生存（5）

　　在方各余光的注视下。

　　一个手拿巴掌大小，镶嵌有黑色晶石的内凹圆盘，身穿布质防护衣，但头上套着金属头盔的人，从出入口走出，来到底层劳工的工作场所。

　　这个人，就是负责监管底层劳工的监工。

　　既然是负责监管的人，那给这个工作场所更换黑色晶石的，当然不会是这个刚进来的监工。

　　在监工进来后，工作场所顶部靠近镶嵌黑色晶石凹槽的地方，开了一个口子。

　　光亮，从这个开口照进了工作场所。

　　本来就消退到工作场所边角的众多红色眼眸，更是在这道因为灰尘散射，光路异常清晰的光的出现后，从通往最底层的通道撤离，彻底消失。

　　监工没有用内凹圆盘去扫工作场所里，那些有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红色眼眸的角落。

　　而是将圆盘对准了顶部的开口，用手在上面遮挡了几下，作为信号。

　　得到信号的开口，垂下一个绑在绳索末端的人。

　　这个人出现后，监工并没有将手上的圆盘遮住，而是将圆盘的光路对准了这个人的后脑勺。

　　在圆盘的光照住这个人的后脑勺后，他被绳索吊住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

　　在颤动过后，他抬手扒住开口的边缘，将自己往旁边用来镶嵌黑色晶石的凹槽挪了一些。

　　在他挪动的同时，下方监工手里圆盘的光路落点，也跟着他的挪动而挪动，始终照着他的后脑勺。

　　片刻后，一枚新的黑色晶石被吊在绳索末端的人装好。

　　随着这个人回到开口正下方，光亮重新回到这个工作场所。

　　工作场所恢复了光亮后没多久，方各便主动从地上站起，重新开始了铲灰工作。

　　而完成了更换黑色晶石任务的监工，也没有从出入口离开，而是径直往工作场所深处而来。

　　这个监工在经过方各这边时，头盔上的反射镜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啧啧啧。”

　　监工没往他这边看，不妨碍他看向监工，看了一眼监工的方各，在心里吐槽着监工的现状，“真惨。”

　　实际上，方各的这种主动举动没什么可值得称异的。

　　因为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其它工位上的底层劳工在工作场所重新亮起后，恢复了工作。

　　起来的不前不后，混在他们其中的方各，根本引发不了多少关注。

　　这几个底层劳工都和方各一样，都是懂得怎么在繁重的劳动中，尽最大可能保证自身休息的个体。

　　所以哪怕黑色晶石损耗，没有光照支撑后暂时失去了意识，也能在恢复光照后，在短时间内清醒过来。

　　毕竟在繁重且密集的工作中，不懂得休息的人，都容易成为保质期极短的耗材。

　　虽然像方各这种想尽一切办法钻空子休息的老油子，单位时间里的工作成效不如刚成为底层劳工，在黑色晶石光芒地刺激下努力劳动的新人。

　　但无论直接与方各他们接触的底层劳工的监工，还是监工上一层的管理人员。

　　都不会为了提升效率而针对他们这些底层劳工里的老油子。

　　毕竟只有成为了老油子，才能在这种恶劣环境里活得长久。

　　底层劳工从事的劳动简单、重复且繁重，单位时间里的高成效但整体持续时间短的性价比，比不上单位时间里的低成效但整体持续时间长。

　　人的生长发育是需要时间的。

　　保质期足够长，能将生长发育过程中用掉的成本平摊的耗材，整体价值才高。

　　为了追求单位时间里的高成效，而将耗材的保质期大幅度缩减。

　　只会在未来造成因为耗材数量上的稀缺，导致底层劳工重要程度提高的可怕代价。

　　耗材的重要程度高了，就容易导致耗材不满足于自身身为耗材的现状，对改变现状向上层提出诉求。

　　不安于现状，就容易导致耗材所在的这个体系内部的稳定失衡。

　　稳定失衡，很容易陷入混乱。

　　而混乱，便会提供快速上升的捷径。

　　有的人上去了，那必然会让有的人下去。

　　只有一个体系中的受益者做好了逃离这个体系的准备，或者是想要大幅度抬升自己。

　　才会不在乎这个体系本身的稳定，不顾耗材的保质期大幅度缩减提升单位时间内效益，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增加积累短期收益。

　　这个巢都的管理群体显然很懂这其中的道理。

　　所以不仅整体求稳，而且还为了稳定，尽可能压制那些容易在体系里造成隐患的个人。

　　就像这些能直接接触到底层劳工的监工，为了遏止监工为了个人利益，利用自己掌握的权力在底层劳工中造成混乱。

　　所有监工都毫无例外地受到了严格的监控。

　　就像这个方各第一次见到的监工。

　　在他那金属头盔下的脑子里，就被植入了能够监察、控制他思想和行为的外物。

　　也由于这种外物的植入，导致这个监工不仅是个光头，而且整个脑壳和大半张脸，都爬满了青紫色的，外凸的扭曲纹路。

　　如果没有金属头盔的遮掩，监工那扭曲狰狞的头脸绝对能吓到不少人。

　　“居然有人想成为监工？”

　　听到了工作场所里其他清醒着的底层劳工内心想法的方各，毫不客气地吐槽起来，“要成为监工，就得变成他那副模样。”

　　“换我，我才不干！”

　　底层劳工里，有能在光照后短时间里清醒过来的老油子，当然也有过度疲惫光照恢复后醒不过来的。

　　而且这类醒不过来的底层劳工的数量，几乎与老油子在这个工作场所里六、四分。

　　像方各这样，能精准把控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个相对健康的人，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哪怕底层劳工里的老油子，也都基本处于一个亚健康的疲劳状态。

　　不然也不会在工作场所里的黑色晶石损耗后，被身体的疲惫压垮，暂时失去意识。

　　而那些不懂得让身体得到相对良好休息的人，身体上的疲惫已经积累到一个很可怕的程度。

　　失去了黑色晶石的光照，支撑身体维持活力的最重要支柱被突然抽掉，没立刻猝死，已经是营养供应充足的合成食物，最大程度挽救濒临崩溃的身体状态的结果。

　　身体急需休息的情况下，一旦陷入深层次睡眠，根本不是柔和的黑晶石光照能轻易唤醒的。

　　既然身为这巢都的耗材。

　　那这巢都当然不会让陷入深层次睡眠，短时间内醒不过来的底层劳工急需休息下去。

　　毕竟眼下是工作时间，哪有让耗材在工位上休息的道理。

　　而到了这个时候，就是监工发挥作用的时候。

　　只见从方各身边路过的监工，来到方各所在工位旁边的工位。

　　粗鲁地抬手将沉睡不醒的劳工的眼皮掰开，然后用手里的圆盘近距离地照射到沉睡的劳工的眼里。

　　这个沉睡的劳工刚一被圆盘里的黑晶石光照住眼睛，沉睡的身体便开始抽搐。

　　而他本人，也在身体抽搐过程中，快速从深层次的睡眠中醒来。

　　虽然监工手里的内凹圆盘上，只镶嵌了一枚黑色晶石，但集中起来且近距离的光线强度，要比工作场所发散的光线强度，对人更具有刺激作用。

　　被盲目乐观的情绪充斥了所有思维的劳工，根本没有被人中断睡眠时的不耐。

　　刚一清醒，便兴致勃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完全没有半点疲惫表现。

　　“还是那句话。”

　　将一铲子黑灰倾倒在小推车车斗里的方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工友，用梗吐槽，“古尔丹，代价是什么？”

　　代价显而易见，折寿。

　　处于深度睡眠修复状态的身体，被强制唤醒后，修复过程必然会被打断。

　　而且这个打断，打断的不仅仅是身体的修复过程，还会加重身体的损伤程度。

　　人体是一个复杂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

　　本来身体就因为极度疲劳而濒临崩溃，好不容易得到一个休息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却因为中途唤醒而被中断，更为了保证工作状态，而致使身体处于强制的亢奋状态。

　　就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因为这种变化使身体细胞加快衰亡进程。

　　更别说一个身体极度疲惫的人了。

　　来这么一出，这个被强制唤醒的劳工，相当于一下子老了十岁。

　　瞥过一眼之后，方各便不再关注这个注定活不了多久的劳工。

　　这一次的黑色晶石损耗事故，让整个工作场所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底层劳工。

　　被红色眼眸覆盖住了双眼，全身粉化只留下一具骸骨的劳工，在所有已死劳工中的占比没有多少。

　　绝大多数死去的劳工，都是一副脱水干尸的模样。

　　还有一部分劳工尸体，虽然没有变成脱水的干尸，但被红色眼眸覆盖过的双眼，却成了两个窟窿。

　　在之前光亮出现在漆黑的工作场所时，原本已经蔓延到劳工身体上的红色眼眸，不再像之前那样慢腾腾地在劳工身上蔓延。

　　而是在眨眼间覆盖住劳工的眼睛。

　　凡是被覆盖住眼睛的劳工，都毫无例外的失去了生命特征。

　　监工没有理会那些骸骨化或干尸化的劳工尸体，反而在唤醒沉睡劳工之余，着重关注那些没有干尸化的尸体。

　　路过那些尸体时，总会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圆盘照着尸体，绕着尸体走一圈。

　　在确定尸体周围的阴影里没有藏着红色眼眸后，监工这才会靠近没有干尸化的尸体，将圆盘发出的光照进尸体眼窟窿内部。

　　尸体的眼窟窿直通脑壳，被光照到内部后，能隐约看到被照得通透的脑壳发出的红光。

　　这些没有干尸化的劳工尸体，基本上每三个里，就会有一个在被照到脑壳内后，发出红色眼眸被光照中时的悲惨嚎叫声。

　　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的嚎叫声，要比开阔地带的嚎叫声听着凄惨。

　　再加上整个工作场所里一定程度上，可以算是尸横遍野。

　　但由于工作场所内有黑晶石光照提供的乐观情绪支持，每次尸体里有嚎叫声发出，都不会对其他正在铲灰中的劳工造成什么影响。

　　盲目的乐观情绪，已经扭曲了底层劳工对于生死的认知。

　　虽然方各不受黑色晶石的光照影响，但为了保证自己不引人注目，他也像其他劳工那样，对当下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

　　就仿佛因为黑色晶石损坏造成的死亡，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监工唤醒沉睡劳工和检查未干尸化的尸体的效率很高，两分钟就能完成三个。

　　不过在这个工作场所里劳作的劳工数量较多，检查一圈下来，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呵，挺会玩儿啊。”

　　注意到几个爬着的沉睡劳工在监工靠近之前，自动‘清醒’过来，起来干活的方各，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就不怕玩儿砸了么？”

　　红色眼眸挑选劳工蔓延，在劳工倒地的位置靠近最底层通道的时候，就选择就近采取行动。

　　而要是劳动倒地的位置较远，那就根据红色眼眸自身的喜好行动。

　　整个工作场所里，最‘安全’的位置，就是靠近出入口的工位。

　　很多胆小的老油子劳工，就将自己的工位选择在了那里。

　　不过整个工作场所里除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还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那就是整个工作场所靠中间的位置。

　　一些为了多偷懒休息一段时间的，赌性较大的老油子，就会选择靠中间的工位。

　　毕竟黑色晶石的疲劳损坏，虽然对方各而言是第一次遭遇，但对那些工龄较长的人来说，却是高概率事件。

　　多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多活一阵子。

　　哪怕运气不好中了奖，反正死的时候无声无息，很可能毫无痛苦，那也不算亏本。

　　反而是方各所在的，既不靠近出入口，也不靠近中间的区域，是大多数有一定工作经验的劳工聚集的地方。

　　那些不知道这个工作场所危险性的新劳工，则大多选择到了靠近最底层通道的位置。

　　在这一次事故里，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靠近最底层通道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这里的老油子劳工与沉睡劳工的数量占比，大体在四六左右的原因。

　　而那些骸骨化的劳工，就全部以集中在最底层通道附近的新员工为主。

　　所有劳工，无论黑色晶石损坏熄灭时是什么样的倒地姿态。

　　一旦被红色眼眸蔓延至身体上，都会自动转为向上平躺的姿态。

　　因此当监工只需要看那些平躺着，将正脸露出来的尸体的状态粗略地扫一遍，就能清楚自己的目标。

　　越靠近最底层通道的劳工尸体，干尸化就越严重。

　　所以在将几个靠近中间位置的沉睡劳工唤醒后，监工便不再深入。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未干尸化的劳工尸体。

　　所有查看完尸体状态的未干尸化尸体，无论有没有嚎叫声发出，都会被确认过尸体情况的监工做上标记。

　　然后在监工转身从出入口离开工作场所的那一刻，会有别的底层劳工推着收尸车从出入口进来，将带着标记的尸体装车带走。

　　至于这些未干尸化的尸体将会去哪里？

　　这个巢都倒不会丧心病狂地将这些尸体作为合成食物的直接组成原料之一。

　　还是会通过几道工序，将其中人的部分整个剔除出去，才会成为合成食物原料的补充成分。

　　朊蛋白这种东西，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在流水线的放大下，很容易在一两代人的时间内，就堆积到无差别危害人体的程度。

　　耗材在过劳死之前，任何与工作无关的损耗，都需要尽量避免。

　　就为了节省几道处理工序，就让耗材的重要价值提升......

　　只要懂得算账，并且往长远考虑，任谁都会做出合理的规划。

　　运送废渣的巨大传送带上的渣滓和黑灰被大致清理完毕后，所有底层劳工将手里的金属铲上交，然后一人领了一团史莱姆一样的半透明黏液。

　　一边清理着身上沾染的渣滓黑灰，一边往下一个工作场所赶。

　　庞大的巢都当然不会只有一处废物处理场所。

　　那需要铲除渣滓和黑灰积累的巨型传送带也当然不会只有一处。

　　方各跟着底层劳工队伍，经过一阵行进穿梭后，来到了一个刚冷却不久的巨型传送带所在的工作场所，再一次开始了铲灰工作。

　　这一次的铲灰工作，倒是没再遇到黑色晶石损坏熄灭的事故。

　　劳逸结合地将第二次铲灰工作完成的方各，跟随着劳工队伍沿着‘静脉’通道，开始了往底层劳工们居住的地方而去的归途。

　　“......”

　　回到了住所的方各，看着不着片缕躺在他床铺上的身影，耷拉着眼皮，把对方的头盔套上，不等对方说什么，就直接掐着对方的脖子丢出门外。

　　“把好不容易休息来的精力浪费在繁衍上。”

　　关门，锁好，无视了对方在门外的叫骂声，方各脱掉了防护服，枕着布质头盔闭上眼休息，“要是换个别的地方也就罢了。”

　　“在这里，纯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