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416、适者生存（4）

　　哐！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

　　催命一样的敲门声，在明亮通透的狭长走廊里响彻、回荡。

　　狭长走廊上每隔几步远就镶嵌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但敲门声不仅没有让金属门背后的人好奇地探出头观望，反而几扇没关紧的门还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关严实了。

　　呲——

　　被敲得掉渣的金属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裂开了一道口子。

　　与明亮通透到甚至有些耀眼的狭长走廊不同，开启的金属门内，一片漆黑。

　　作为敲门声来源的，全身都套在金属壳子里的人，没有将露出缝隙的门推开进入，而是用金属抓手递了一张被走廊灯光照得白亮的纸，伸进了门缝。

　　在纸被门内抽走后，完成了任务的金属壳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连等待门内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金属壳子看着沉重笨拙，但行走时却没有半点滞障，落脚的声音更是难以听闻。

　　呲——

　　金属壳子离开后，金属门关上。

　　嚓——

　　门内，火柴点火声响起。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门内。

　　一根大拇指长短粗细的蜡烛被火柴点亮。

　　蜡烛的光亮，将门内如同火柴盒一样的狭小居住空间照亮。

　　宽三长一点五高二的空间里，将卧室、卫生间和厨房的功能合三为一。

　　如此拥挤，居住环境当然好不到哪去，更别提浑浊醪糟的室内空气质量了。

　　“干活，干活！”

　　头发乱成了鸡窝的方各，半靠在只能用来烧水和加热合成食物的‘灶台’，挠着半截T恤遮不住的肚皮，一脸颓废地看着手上的纸页，抱怨着，“还是特么的干活！”

　　“我这才休息了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

　　“才三个小时，就强制让我上工？”

　　“连最低七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都不给留，还真就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用是吧！”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但方各还是掐着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起身，来到摊放在马桶边，将如同防火消防服的衣物由下往上套在身上穿好。

　　厚制布料堆叠而成的防护服，穿在身上就是比不过单薄轻便的金属防护服舒服。

　　但作为每天辛苦零零七的底层劳工，金属防护服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产品。

　　底层劳工就是累死累活干一辈子，也连金属防护服上的一个手套都得不到。

　　不是因为底层劳工穷，买不起。

　　而是因为金属防护服压根就不是给底层劳工穿得东西。

　　别说底层劳工每天干的都是无偿劳动，兜里没半毛钱，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金属防护服那可是根据这巢都里的人类社会等级分配的物件。

　　衣服穿好，方各拿起作为枕头用的蒙面布头盔，套在头上，随手将住处里的合成食物都归拢到左腿侧的裤兜里，拉开了掉渣的门。

　　火柴盒屋外的走廊，用黑色晶石照明。

　　耀眼的光直接将火柴盒屋照得通透。

　　戴着头盔的方各调整了下眼眶上的反射削光镜角度，稍作适应后，将还在燃烧的蜡烛熄灭，连同火柴一起揣进右腿侧的裤兜，便出门沿着走廊离开。

　　至于他住的火柴盒屋。

　　虽然屋子的门敞着，但方各并不担心屋子里的东西。

　　因为屋子里最为值钱的东西——合成食物，已经被他全部带走，就是真有什么人进去，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底层劳工都只能住只能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火柴盒屋了，除了吃食还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沿着毛细血管一样的狭长走廊，方各一路向下来到了一个相当于动脉的宽阔走廊路口。

　　成群结队如同他这样的人，人挤人人摞人地朝着一个方向走着。

　　眼下这种拥堵，很容易发生严重事故。

　　趁机偷懒的方各，站在路口等着他插队的时机。

　　但可惜的是，这种等待不能等太久，久了就容易被记录成劣等人员。

　　这也意味着，他能偷懒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多少。

　　停在路口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最低限度的偷懒时间即将到达，方各这才掐着点地混入了行进的劳工队伍里。

　　‘毛细血管’既然能汇入‘动脉’，那当然也会有‘毛细血管’分流‘动脉’的流量。

　　作为毫不起眼的底层劳工之一的方各，按照先前获得的纸页上的通知，顺着行进队伍一路来到一个‘毛细血管’附近，被分流到了其中。

　　这根‘毛细血管’的末端，是巢都最靠近底部区域的一个工作场所。

　　“又要开始铲垃圾了。”

　　走出‘毛细血管’，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的场地的方各，像其他来到这里排队等待的底层劳工一样，将头盔蒙面的部分一分为二，左右掀开。

　　之所以在这里不用蒙面，而在之前的路上需要牢牢将脸遮住。

　　是因为这里的光照强度并不强烈。

　　几百平米的空间里，近用了一枚黑色晶石作为光源。

　　就是黑色晶石的光照再强，也没办法照顾到这么大的空间。

　　黑色晶石的光未经过任何处理地照射到人的眼睛，会让人处于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状态里。

　　光照强度越强，这种效果就越强烈。

　　就按照先前‘毛细血管’和‘动脉’里的光照强度，不加任何防护的人刚一进入，就会被爆表的乐观情绪烧坏脑子。

　　如果只是烧成了个傻子，那还能稍微有点价值。

　　而如果直接烧成了一个神经坏死的植物人，那就只能被当成死物的回收。

　　底层劳工每天零零七级别的高强劳动，心灵早就濒临枯萎崩溃，弱强度的光照，刚好能让无偿且强制劳动的底层劳工维持着一个低水平的乐观心态。

　　排队领到了一把金属铲后，方各跟着队伍来到了他的工位上，开始动手将地上的黑灰铲到旁边的小推车车斗里。

　　他现在所在的工作场所，其实是一个暂时停止工作的超大传送带。

　　容纳了几亿人的巢都，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的废物。

　　很多废物都具有较高比例的回收价值。

　　诸如贵金属、食物以及其它等。

　　那些不具备回收价值的废物，就会被焚烧成渣，被传送带运送到巢都的最底层。

　　超负荷工作的传送带，很容易被废渣卡住，然后积累大量的黑灰。

　　单凭传送带本身自带的清洁功能难以处理这样的故障时，就需要人工上手。

　　既然是转运垃圾焚烧后的废渣的地方，那这里的空气质量当然好不到哪去。

　　空气里，悬浮着比雾霾还重的灰尘。

　　每呼吸一口，呼吸道里的灰触感都异常强烈。

　　但黑色晶石发出的光给所有在这里工作的底层劳工带来的快乐刺激，盖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因此，即便因为传送带另一头连着的通往巢都最底层的通道，已经被暂时封闭，整个工作场所构成了一个能汇聚声音的回音壁。

　　但这里并没有多少咳嗽声。

　　即便有，也被嚓嚓的铲灰声盖了过去。

　　在自己工位上铲灰铲得十分认真的方各，没有花心思试图从渣滓里寻找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往小推车车斗里铲灰的金属铲，都没有额外颠两下的意思。

　　由于强制劳动的缘故，即便有黑色晶石的光照刺激，无论是垃圾回收，还是其它什么工作，工作效率都极低。

　　高温焚化后的渣滓里，肯定存在着贵金属之类的残留物。

　　哪怕混杂在渣滓里，这些贵金属残留物依然有着较高的回收价值。

　　管理底层劳工的人，除非底层劳工私下隐藏黑色晶石，不然很少搜查底层劳工的携带物。

　　毕竟底层劳工整天除了劳动，就是在火柴盒屋里休息，没有什么多余的社交时间。

　　就是身上藏着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私底下交换出去的渠道。

　　要么一直在自己身上留着，等哪天死了成了别人的藏品，要么就只能找管理底层劳工的人上交，换点不在底层劳工配给物里的糖块。

　　只有黑色晶石这种落在底层劳工手里容易搞出乱子的东西，才值得重视。

　　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些只能换来些许糖块的垃圾上，方各没那么不智。

　　咔......咔......

　　用比其他人短一倍的时间，将工位上的渣滓黑灰铲了一半的方各，径直靠着剩下的渣滓黑灰堆半躺下来，闭着眼弥补着自己缺失的休息时间。

　　但显然这工作场所不准备让方各顺心如意地休息。

　　就在他闭上眼没多久，一阵被铲灰声掩盖的咔咔声，被他灵敏的听觉察觉。

　　“我就说嘛。”

　　听到动静的方各，并没有睁眼看向咔咔声的来源，继续闭着眼休息，在心里吐槽，“整天零零七，不仅人受不了，连物也跟着遭罪。”

　　“这不，报应来了。”

　　黑色晶石，在巢都之外的人类聚居区，几乎是永动机一样的照明用具。

　　虽然因为获取途径的不同，黑色晶石的质量参差不齐，光照强度有高有低，但只要使用的得当，几乎能一直用黑色晶石照明照到这个星球毁灭。

　　但在这巢都之内，由于对黑色晶石的使用几乎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

　　哪怕随时补充着黑色晶石的能量消耗，却不给黑色晶石丝毫休息时间。

　　不间断地输出输入，让黑色晶石的疲劳度不断累加，无法缓释，最终达到一个极限。

　　一旦黑色晶石发出了咔咔声，那就证明黑色晶石离自毁没多少时间了。

　　果然，随着啪的一声，整个工作场所陷入黑暗。

　　工作场所突然从柔和的明亮刹那间陷入一片漆黑。

　　在这里劳作的底层劳工居然没有一个因为环境的突变而惊呼出声。

　　不是底层劳工们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突变。

　　而是因为依靠黑色晶石光亮带来的乐观情绪维持身体状态的劳工们，在失去光亮的一刹那，径直被身体的各种不适和疲惫击倒。

　　连反应时间的没有。

　　就如同喝酒喝到断片一样，在同一时间都倒地失去了意识。

　　这里的底层劳工，都和方各之前抱怨的一样，长期处于休息不足的极度疲劳状态中。

　　虽然因为合成食物的供应，不至于营养不良。

　　但营养充足并不能取代睡眠不足。

　　如果不是黑色晶石的光照支撑着底层劳工的精神状态，让底层劳工近乎榨取身体潜力的方式维持着身体活力。

　　底层劳工绝对会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出现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崩溃。

　　眼下的这种突然断片，从某种程度上讲，对底层劳工反而是一个好事。

　　毕竟他们终于能有一个深度睡眠级别的休息了。

　　可惜，幸运或许不会连着幸运，但不幸却是接二连三的。

　　身为底层劳工，怎么可能有什么好事发生在他们身上。

　　对于底层劳工而言，一件幸事的发生，往往连带着更大的祸事。

　　果然。

　　黑色晶石刚熄灭粉末化不久，除了方各之外的底层劳工失去意识当口，无数红色眼眸便如潮水一般，从传送带另一头的通往巢都最底层的通道那里蔓延出来。

　　几乎是在眨眼间，红色眼眸便将整个黑暗的工作场所充斥。

　　这些红色眼眸在将整个工作场所的黑暗充斥之后，便开始迫不及待地往失去意识的底层劳工身上蔓延。

　　好在这种蔓延进行的很慢，就好像一个享受美食的食客般，慢悠悠地进行着。

　　一些被红色眼眸蔓延到身体上的底层劳工，缓缓睁眼清醒了过来。

　　不过清醒过来的底层劳工，却没有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红色眼眸而恐惧出声。

　　反而一个个呆滞地瞪大了眼睛，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在粘满了黑灰的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当身上爬满了红色眼眸的底层劳工流泪的双眼，被红色眼眸覆盖上时。

　　分解，开始发生。

　　底层劳工的身体，开始渐渐干枯。

　　并如同失去了所有游离水和结合水一般，一点点化成粉末。

　　被红色眼眸覆盖了双眼的底层劳工，在经过半个小时的粉化后，就只剩下了一具无法化粉的骷髅骨骼。

　　没有光照的情况下，这一切都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进行。

　　“......”

　　就在一对红色眼眸静悄悄的将要蔓延到方各的脚边时，他终于睁开了眼。

　　没有什么暗室生光，也没有什么目生雷光，方各只是很简单地睁开眼，与靠近他的红色眼眸对视。

　　被他盯住的红色眼眸，仿佛真的被他的目光钉住了一般。

　　不再有任何的移动，只能定定地与他对视。

　　而方各的睁眼，也仿佛震慑住了在他周围游弋的其它红色眼眸，朝他而来的蔓延，转而转向了其他目标。

　　“我们商量个事。”

　　方各与红色眼眸对视了片刻，从解开左手的防护服，赤手从左侧的裤兜里掏出他携带着的全部的合成食物，“我用这个和你换个东西。”

　　“同意了，就眨眨眼。”

　　可能是听明白了方各的话，但又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与他对视着的红色眼眸，一对眼眸缓缓变得一高一低，就如同它在歪头思考一样。

　　“我要换的东西你有，而且有两个。”

　　方各伸手，将手里的合成食物递到了脚边，“我就换一个，你少了一个，还有一个，而且还能用我还给你的东西再换个更好的。”

　　“如何？”

　　这一次，红色眼眸终于明白了方各的交易内容。

　　它一高一低的眼眸恢复，眨了两下眼。

　　“好，交易愉快。”

　　方各的手继续前伸，一直伸到了红色眼眸的一只眼睛内。

　　片刻后，他的手从红色眼眸的眼睛里拿出。

　　他手上的合成食物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枚黑色晶石。

　　由于是从红色眼眸这里换来的，他手上的这枚黑色晶石，并没有发出什么光亮。

　　方各也没准备等黑色晶石发出什么光亮，便缩回手，将手里的黑色晶石掩在了嘴里。

　　眼球大小的黑色晶石，根本没办法囫囵地咽下去。

　　但方各也没准备将它咽下去。

　　他只是用舌头将黑色晶石用力往上颌顶着。

　　随着口腔里的唾液增多，含在嘴里的黑色晶石开始渐渐融化。

　　在黑色晶石融化的同时，方各的左眼也开始渐渐变红，并发出淡淡的红光。

　　随着黑色晶石融化的程度加深，他左眼变红的程度也在加深。

　　等到黑色晶石全部融化后，他的左眼也红到与红色眼眸一样的程度。

　　在左眼发生变化的同时，方各并未再与与他完成交易的红色眼眸对视。

　　但这个交易后少了一个眼睛的红色眼眸，却一直留在他脚边，注视着方各左眼的变化。

　　等到方各的左眼彻底变得与它失去的眼睛一样，并在几次眨眼后恢复了原状，这才缓缓蔓延离开。

　　可惜等到方各的左眼完成了变化后，底层劳工的进出口那里，突然传来了光亮。

　　红色眼眸悠闲地往底层劳工身上蔓延的过程，在光亮出现后，便无法继续。

　　“哦......”

　　在进出口的光亮找到了方各这边的时候，他赶紧将自己被光亮差一点扫到，因为刚才的交易变得青紫的左手缩回到防护服内。

　　“我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可不能暴露了。”